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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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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宋雪树站在绿意喧嚣的小院里,面前的皮蛋缸里是一株意大利柏树幼苗,它的主人夏稚就卧在旁的竹编摇椅中。
面颊的皮肤被柔柔日光镀了一层浅金色,纤长的睫毛闭合,神情安然地指挥:“你轻点,宝宝昨天送我的,弄坏了我会生气,雪树。”
“哦,坏不了。”
宋雪树卷起一截裤腿,神色平淡地弯腰去刨土。
这些天他总梦见过去的夏稚,肚皮上没有一道浅浅疤痕的夏稚,总喜欢把头发绑成小揪,体操服汗湿贴在身上,翘着猫眼嫌弃他买的汽水不够冰的夏稚。
那个夏稚十八岁,宋雪树十七岁的——
夏日。
*
“宋——雪——树——”
七月初的天早早破晓,宋雪树的家坐落在隐谷区(Hidden Valley)的半坡大道上,他总像某种冷血动物,怕晒,卧室在别墅二层的最西面。
夏稚吸一口冰豆浆,蹬了好一会儿自行车的少年鼻尖沁出细汗,他不耐烦,奶狗发凶似的在透明吸管上咬出几道牙印,圆又大的猫瞳闪烁,是愤怒的前兆。
绕到别墅西面,又扯开嗓子:“宋雪树——绵人精——我只数到三!”
话音刚落,二层被老榆树遮住一半的窗户打开,先是一只看得见青色经络的手背懒懒搭上窗框,然后是半个头发乱飞的脑袋。
宋雪树眼型狭长,瞳色深黑,垂下眼睫时会给人很强的疏离感,但他和夏稚说话的内容又完全不是这样,“才六点半,我的大小姐。”
“暑假,熬夜打游戏,六点半被喊醒,懂?”
宋雪树的声音还含着晨起的沙哑,晨光树影下的脸庞轮廓像水墨山峦,有暂伏的巍峨,亦有青涩的俊挺,说话时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和懒散,光听就能气到某个急性子。
夏稚才不惯他的臭毛病,他向来对宋雪树是能上手抽就不多骂的:“我给你五分钟站我面前来,别逼我大清早揍你噢!”
夏稚答应过宋姨暑假要把她儿子拉出去时不时晒晒太阳的,不然这家伙真能在家宅到发霉。
宋雪树的目光懒懒逡巡,掠过夏稚鬓角有些汗湿的细碎绒毛,因为生气而发红的脸颊,和蹬着脚踏板的从体操服里挤出的大片雪白的腿肉。
啧,看着就软乎。
“夏稚,你又胖了。”
甩下这么一句就拂袖而去的宋雪树,在五分钟后如约收到来自气急夏稚的后脑暴栗两枚。
两人就读的私立校离家不远,出隐谷区拐弯就到的地方,学校周围一大片都是住宅用地,是富人聚集地,多年前开发时挪用洋名,整了个隐谷区来称呼。
学校为了好记,也干脆沿用隐谷的名字,只作谐音修改,叫银谷中学。
宋雪树停放好自行车时还不自觉揉了揉后脑,眉头皱得死紧,夏稚揍他从不考虑收劲。
“要帮你叫救护车吗?”夏稚还坐在自行车后座,下巴仰着跟他贫:“谁讨打谁活该,瞪我也没用。”
说着,想起这家伙早饭没来得及吃,夏稚从背包里给他翻出半块三明治,递过去,“喏。”
宋雪树挑眉:“我就配吃你剩下的?”
这块原本就是给宋雪树准备的,不过夏稚今天胃口好,快赶上他脸大的三明治硬是又塞了一个半,此时有点心虚地狡辩:“矫情什么,从小到大我剩的你吃的还少了?”
“行。”宋雪树一口咬断面包体,活像咬在某人身上,“你是大小姐,你高贵。”
宋雪树拿他没办法时就要喊他大小姐,夏稚朝他吐舌头。
作为体操队副队长,夏稚暑假也常来学校组织队员练习,只不过他来得早,体育馆暂时还没有其他人。
属于夏稚的储物柜在顶层,平常总要费些劲才能把钥匙插进锁孔,夏稚踮着脚,小腿绷紧,肌肉线条流畅而匀称。
他听见宋雪树轻声叹气,从背后接过钥匙,几乎是贴着他的背,轻而易举打开了柜门。
“好了。”宋雪树不仅没退开,反而下巴搁在夏稚头顶,垂着眼睛看人微翘的睫毛,小巧的鼻尖,“不长个子光长肉,夏稚,你那么多饭都白吃了。”
夏稚没心情和他计较这个,他在宋雪树怀里转过身,埋近少年肩窝里嗅了嗅,有点惊奇:“雪树,你分化了?”
“有股信息素的味道,是Alpha吗?”
宋雪树后退了些,抓起衣领闻了下,他看夏稚表情:“嗯。我闻不到,很难闻吗?”
夏稚摇头,“闻着有点像椰子。”
刚分化的信息素的味道一般情况下都很淡,要隔近人的脖颈才能清楚闻见。
“你什么时候分化的?”
“上星期。”
夏稚表情还有些怔楞,一双猫瞳呆呆的。
“噢,这样……”
夏稚发育得很慢,同龄人都在长高、出现分化性征的时候,他却像棵养在玻璃罩里的花,在看不见的障碍的阻挠下,仿佛永远静止。
手腕被握住,宋雪树拉着他往体育馆走,声音缓慢而平静:“没什么区别,只是点味道,大不了我多洗两遍澡行了。”
宋雪树多怕麻烦的人啊,洗两遍澡?
夏稚不信。
“啧。”背对着他看不见宋雪树的表情,只能从语气里听见他常听的,那种妥协的气恼:“不都是怕把大小姐给熏坏了吗。”
于是夏稚捂嘴笑了。
*
夏稚做准备运动的时间,队员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宋雪树从背后握住夏稚肩膀,推着他往前去触碰自己的脚尖。
“队长早啊!”几个队员进来,和他们打招呼,“宋哥也在啊。”
宋雪树只点头示意,对除夏稚以外的人他一向话不多,队员们也习惯了,挨个到夏稚面前报道后就自觉热身去。
夏稚拍拍宋雪树手背,示意改换姿势。
“你和我一起做。”
宋雪树懒懒瞥他一眼,这人正游刃有余劈一字马呢,上半身没骨头似的贴着垫子,还能转头和他说话:“骨头都要生锈了,你倒是动一下。”
夏稚的体操服是最小码,短裤跟着他的动作往腿根直缩。
见宋雪树无动于衷,夏稚伸手拽人裤脚,他体型比队员们都小,背薄而颈长,从上往下看他,背后肌肉线条漂亮得不可思议。
宋雪树拍开那只手,“不干,麻烦。”
夏稚气得哼哼,“懒死你算了!”
训练的时候,宋雪树果然坐在角落掏手机打游戏,他打游戏时表情也是平静的,看不出输赢,做任何事都是这样,好像提不起兴趣,却都能做好。
夏稚对此只有三个字的评价:闷油瓶!
游戏还在进行中,离胜利只差一步,宋雪树抬眼看了看,毫无留恋地操纵退出页面。
夏稚刚完成吊环悬挂的动作,双颊通红地调整呼吸,宋雪树走近朝他伸手,便熟练地微微垂头。
脑后扎的小揪松开,发尾扫在颈后,沾着汗黏湿了。
宋雪树手掌握住那段后颈,夏稚体温高,触感细腻而湿烫,他三两下替人重新绑好了头发:“喝什么?”
“汽水,要卡曼橘味的。”
接收到其余队员巴巴的目光,夏稚圆眼一抬,乖乖朝他笑,有些撒娇意味地:“好雪树,好雪树,要一整箱的。”
“嗯。”
“要特别冰的!”
“也行。”
好耶!夏稚立刻转身和周围人欢呼成一片,清脆的笑声往人心里钻。
沥青铺成的路面快被正午的太阳烤化了,一股子刺鼻味儿,高温几乎扭曲了空气,蝉鸣嘶哑,宋雪树站在小超市门口,单手刷手机,等着老板娘给他装好整箱的卡曼橘汽水。
二十五年后的宋雪树早已经忘记这一天,他和夏稚拥有那样多的夏日回忆,还以为这不过是他们生命中,最平凡的一个夏日。
“你好,一瓶苏打,谢谢。”
戴着精致袖扣的手腕越过他,礼貌而富有磁性的成熟腔调。
宋雪树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气味,他最厌恶的夏葡萄。
过敏,烦。
他接过箱子往体育馆走,没往身后分去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汽水在落到夏稚手心前,瓶盖被人习惯性先一步拧松。
“嗯?”夏稚饮一口汽水,有点奇怪地看他:“雪树,你去水果店了吗?”
“没。”
“那奇怪了。”夏稚眨眼,因为好奇而皱了皱鼻子,“我怎么闻到一点葡萄的气味?”
“不过还蛮好闻的。”
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