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年》唐依胖蛋

1、第 1 章

　　灭着灯的警车奔驰在接近凌晨的马路上，深秋初冬，冷涩的风透过窗户缝朝车内涌入，坐在副驾驶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腮帮子将车窗关紧。
　　“你老这么牙疼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我有个朋友刚开了私人诊所，就在咱分局边上，”秦烯握着方向盘，“明天上午结案，下午有空就去看看呗。”
　　“嗯，”陆洲从口袋中取出一个止疼胶囊，就着矿泉水喝了下去，“应该是长了智齿。”
　　“哎呦呵，”秦烯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您都三十出头了，还长智齿呢？”
　　陆洲冷笑两声，“开你的车吧。”
　　秦烯脸上还挂着笑，毕竟追了一个月的案子终于在几个小时之前水落石出，搁谁谁不高兴。

　　迟南风抱着一本数字化口腔的书窝在前台的椅子上，墙上时钟的布谷鸟探出头来报时零点，他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简单收拾之后，围上围巾，从外面将诊室锁上。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刚走到路边，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小迟！”秦烯刚把警车转过弯准备过杆停进分局，在路边看到了那清瘦的身影，即使穿着略显厚重的大衣，也丝毫不影响迟南风的形象，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半框眼镜，落肩的头发有些随意，部分压在了围巾里面，剩下的部分被风吹拂着扬起。
　　陆洲本来想解开安全带的手指骤然收紧，安全带被勒出一条又一条的褶皱，心中那一点侥幸心理，也在听到来人的声音时彻底破灭。
　　“秦警官？”也许是每天都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缘故，迟南风咬字轻轻的，带着几丝温柔，“刚下班么？”
　　陆洲将僵硬的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耳间充盈着来人的声音，跟高中基本上一模一样，淡淡的，让人想抓也抓不住。
　　“是啊，”秦烯拍了拍腰间，“回去还个配枪，就基本完事儿了……本来还说在你们开业的时候去热热场子呢，可惜近一个月我们队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抽不出时间。”
　　“不要紧，”出于礼貌考虑。迟南风微微弯腰，想跟秦烯对视，却不料直接对上了副驾驶那双眼睛，“欢迎随时来……”
　　车内和四周都很暗，除了那双眼睛，有些亮，褐色的眼球好似直直地盯着他。
　　迟南风手中的手提袋“咚”一声掉到了地上，连秦烯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他垂眸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指尖轻扶车面，才不至于因为腿抖在蹲下捡包的时候直接跪在地上。
　　“没事儿吧？”秦烯刚想开车门帮他，迟南风稍微用力合上那开了一条缝的车门，蹲在地上调节吐息，“……没事，刚刚你要问什么？”
　　“啊，没什么大事儿，就我们陆队，”秦烯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发现不久之前刚跟他说完话的陆洲已经在椅背上闭眼了，呼吸仿佛还很绵长，秦烯虽然疑惑，但还是放低声音，“副驾驶上睡着那个，陆洲，应该是长了智齿，疼了好久，明天下午你有时间么？我让他去找你看看。”
　　迟南风直起身，右手大拇指摩挲着袋子的布面，好像要给磨出一个洞，“……没、没问题。”
　　秦烯笑了笑，“那我们先过去了啊，麻烦你了。”
　　“嗯。”迟南风脑子里一直乱乱的，微微点了头，抬起手小幅度的挥了挥。

　　警车平稳停进停车场，陆洲鲤鱼打挺一般从副驾驶上直起身，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哎我操……”
　　“怎么了你？”秦烯有种旁边诈尸的感觉，“你这才睡了几分钟啊？”
　　“没睡，”陆洲心烦意乱的，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屏幕外围有打光，短短的胡茬，青黑的下眼圈，眼中还有几条红血丝……“我现在跳车还来得及么？”
　　“跳个屁啊，你犯什么病呢？”秦烯推开车门，“你和迟南风不也是高中同学么？没矛盾吧？躲什么啊？”
　　陆洲一脸幽怨，没说话，虚浮着步伐朝分局走。
　　他高三那年，迟南风高二，学生会换届那天，他鼓起勇气跟迟南风说了一长段话，虽然都是有关职位职责的，但那段话也是陆洲长这么大说过最温柔的一段话了。
　　结果对面的人只抬头跟自己对视了一下就急匆匆低下头，从陆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因为胡乱点头而晃动的发丝。
　　后来高三的毕业典礼，或许是受氛围驱使，陆洲鼓起勇气找秦烯要了迟南风的微信，发了申请却石沉大海，自此，他再也没在学校里见过迟南风。
　　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出国了，反正学校里所有人给他发的微信他好像都没回。
　　陆洲本来以为，随着时间流逝，少年的热情迟早耗尽。
　　可没想到几十年过后，三十出头的他，连手机壁纸都一直没舍得换。那是他的毕业照，画面的左侧，高二的志愿者迟南风不小心入镜。
　　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
　　陆洲觉得他的喜欢就像湖泊或者江水，淡淡的，平静的，可时隔十几年的今天，当他再次碰到迟南风的时候，他才察觉原来自己的喜欢是大海。
　　禁不起一点波动，稍微吹来的一股风，就可以掀起巨大的海浪，狠狠地打在他的心上。

　　坐上自己的白色甲壳虫之后，迟南风没有着急发动车子，而是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了方向盘上。
　　之前他只要看到陆洲的背影，就可以立马断定是他，毕竟那是他高中几年最浪漫的风景。
　　他很少和他对视，或者说，迟南风不敢跟陆洲对视，那双褐色的眼睛，总是给迟南风一种温柔的错觉，他很怕自己因此陷入深渊不可自拔，而给对方带来困扰。
　　诊室搬到这里不是偶然，他和秦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联系，他知道陆洲跟秦烯都在分局，也知道他们随时都可能相见。
　　这么多年，他一直幻想着能跟陆洲再度重逢，也许是在樱花散落的街头，也许是在初雪飘落之际，但绝不是在现在——他刚值完班，黑眼圈不轻，围巾胡乱地围着，连头发都没整理好。
　　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很长情很专一的人，因为喜欢甲壳虫的车型，即使停产也想了各种办法收购了这辆二手车，即使因为种种原因度过了堪称黑暗的几年，心尖上却还是挂着那个人。
　　这可能是种执念，但执念之中，总是掺杂着很浓的喜欢的。
　　他暗恋了陆洲很多年，但一直都是远远观望，他通过秦烯的朋友圈描绘陆洲的生活，在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中也时常不露声色地旁敲侧击。
　　但是如果陆洲张着嘴躺在牙椅上，迟南风真的怕自己手抖。

　　今夜连市里的星星都格外亮，一颗贴着一颗，有人注定和月亮一起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