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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

  •   谢瓖,许久不曾这般开怀过。
      他的命,于大俨,不过是乱世里的烂命一条,于这场死战,合该是最盛大绚丽不过的烟火。
      九死一生,断母子亲缘血脉,镜城偷生,自以为此生寂寂,心甘情愿做了刘满,他似乎,从来不是个有骨气的人。
      姑姑说,只有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硬气了一辈子的荣安大长公主,花白了头发,颤颤巍巍在他身前跪下时,他就知道,属于谢家人该做的,他一件也逃不掉。
      即便父皇那夜心软,看见一身狼狈的他,不忍这个最像自己的孩子吃尽苦头也不得善终,想要给谢瓖一条生路,可谢珏谋反,姑母宁愿背负一世骂名,率先代表整个皇室站在了谢珏身后,自那时候起,谢瓖就知道,等待他的终究是怎么样的命运。
      所以他在大长公主府幽闭阴暗的密室里,一住便是许久。
      父皇驾崩那晚,他不曾想过竟会是最后一面,抱着必死的决心,正要以最不堪狼狈的姿态做回生死刀尖上的九皇子时,三下丧钟长鸣,没给他和这个天下一丝机会。
      他与谢兰潜所有筹谋都被扼死在了谢珏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里,那其实并非是个多好的时机,可似乎谢珏再也等不下去了。
      子杀父,臣弑君。
      梓杉城困,奇毒害人。
      而上天,似乎也不曾给过他半点机会。
      这副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身躯,注定他活不了太久,跟风雪一道来的,还有要夺他性命的痨,参汤续命,荣安大长公主府上所有的奇珍妙草都恨不得用在他身上,可他活不了,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谢兰潜领兵入梓杉城那日,消息传回阆都,他盯着密信,出神了许久,他知道这个侄子心性非常,有些事,早在他初回阆都时,谢兰潜便早有暗手,譬如逼宫那日,恰到好处出现的皇室亲族,还有那些装聋作哑的宫人、侍卫。
      在谁都不知道谢珏会逼宫造反的时候,谢兰潜替他算好了一条生路。
      他想起那年佛寺,烛火婆娑里,利刃没入他身体里时,与他对望的那一双眼,谢兰潜躲在层层佛帐里,他摇头示意他藏好,可那时那个孩子还那样小,就过早地见识了血肉相杀,后来也累及一生。
      做九叔的,总要给侄子些什么。
      谢瓖做决定那晚,月亮又大又圆,他久违的精神好,荣安大长公主来看他时,他还笑着唤了声,“姑母。”
      老人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化作满头银丝,拄着拐杖静立窗边上,时不时抬手拭泪。
      他瞧不得这场景,揉揉发酸的眼睛,笑容更盛了些,“左右我是要死的,能救谢昭那小子最好,救不了,也要骗一骗谢珏,再不济,我吓唬吓唬他。”
      谢瓖年少时,是个再开朗不过的少年,阆都满城的儿郎,谁有她家这个九皇子来的意气风发,这样哄人的话,他常说。
      “尸首不全,是大不敬,瓖儿...”
      “我不信这些。”谢瓖笑笑,“我母后在佛前命人举刀杀我的时候,咳咳咳....我就知道了,高台上那些冷冰冰的神佛,无一人能救我。”
      “将我的头颅割下,请南疆为天下万民谋一条生路。”
      这一生,做不了驰骋沙场的将,也做不了覆手云烟的王,可命运将他逼至风口浪尖,总要用他的这条烂命,去救一些人。
      话说得多了,他嗓子又痒起来,肺里像是有蚂蚁啃噬一样,已经千疮百孔,说话时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暗哑难听的气声。
      苍老的老妇人一脸颓丧,满头珠翠遮不住她面上的悲怆之色,“你要拉南疆下水,又何必如此!”
      “当年五妹被先帝远嫁南疆,禾央......他还得唤我一声姨祖母!”
      谢瓖摇摇头,“骗不过谢珏的。”
      “所幸我要死了,愿做投名状,死的值。”
      他又连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着背蜷起身子来,好不容易缓过去了,他抬眼望着头顶某一处,这种等待死亡降临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好像早已麻木了这种感受,却不想再忍耐。
      “我想痛快点,姑母。”
      荣安大长公主背过身去,枯老的手紧紧攥成拳,闷声砸在胸膛上,她拄着拐杖的手抖个不停,谢瓖声音越来越低,“有劳了。”
      当夜,照旧的参汤送进那间幽静的房间,荣安大长公主摔折了腿,腿伤引起高烧不退,暮色四合,半个太医院的人奉皇命进公主府看诊。
      当夜,谢珏亲临,与几位大臣一同前往长公主府探病,长公主病情凶猛反复,众太医告罪不起。
      长公主是先帝兄弟姐妹里关系最亲厚的一个,先帝生母原是殿前掌灯的宫婢,生下先帝后没两年便因病亡故,一没母族昌盛,二没皇恩眷顾,先帝那时落魄的不及宫里得势的太监。
      长公主的生母温妃,仁德淑恭,先帝记在她名下后,她待先帝一如亲子,温妃体弱,生产时折损了身子,未及先帝登基便病故,先帝记温妃恩义,待荣安长公主如同亲妹。
      谢珏小时候,母妃偏疼谢瓖,荣安长公主盛宠,却依旧能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从不曾因他的天盲而厌弃,也不曾因他不得势而冷眼。
      所以,此刻看着生死一线的荣安大长公主,他拒绝不了。
      长公主幼时,与年岁相当的慈安长公主感情颇笃,慈安长公主尚了当时南疆土司禾琛为驸马,远嫁南疆,夫妻俩早些年出游意外去世,只留下一子,如今的南疆土司禾央。
      “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
      “你那些个叔父,是豺狼,我没护你,五妹,五妹是要怪我的,央儿。”
      病痛使情感一点一点放大,荣安大长公主痛哭起来,抓着谢珏的手,胡乱说着话,是将他当成了禾央。
      谢珏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背被滚烫枯败的手紧紧抓住,荣安睁大眼看向他,又缓缓松开,作势要挣扎起身,“陛下。”
      “姑母。”
      谢珏让她躺倒,笑道:“姑母是想禾央了。”
      荣安擦了擦眼角,气若游丝,“人老了,总念起当年的事,五妹死得早,禾央那孩子,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姑母想见他。”谢珏拨弄着指间的玉扳指。“不如朕宣他入阆都。”
      “陛下不可。”御史黄安撩袍拜下,黄安为人耿介,甚至有几分刻板迂腐,与权贵之流向来格格不入,颇为谢珏重用,“禀陛下,现局势不好,土司之职甚重,不如派宫里最好的画师去南疆,定原模原样的画下来,既慰大长公主殿下思念之情,又免土司大人北上奔波。”
      八月底,谢珏特使前往南疆,九月初连同画像一并带回的,便还有这份所谓重礼。
      此时,那颗头颅睁着眼,直勾勾,静静看着谢珏。
      即使面目全非,他还是能一眼认出谢瓖来,或许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他捂着窒闷的胸口,跌坐在昌华殿上。
      “真贱啊。”
      谢珏握紧了拳,一圈又一圈捶在自己身上,李德惊呼一声陛下,合身扑上去跪在谢珏身旁,“要打便打奴婢,别伤了龙体。”
      谢珏通红着眼,人似乎总是这样,又好又坏,他最恨这一点,那些坏逼着他不能做个好人,那些好让他连个纯粹的坏人也做不成!
      可他总是贱,一遍又一遍的想起来。
      等他捶累了,松下手来,整个昌华殿又陷入死一般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起身来,动作极为缓慢,有条不紊的捋顺了衣袖上的褶,“给禾央下旨,他的忠心,朕看见了,命他速速东北行军,过二道梁河,与李焕汇合,命他们十日之内,攻破梓杉城。”

      漠南,伽运城。
      清心草,巫蘅找遍了伽运城的每一个药铺子,没有一个药铺里有这味药。
      而据杨其所说,兄长也的确是在伽云城消失不见的。
      茶肆的老板性格豪爽,见惯了走南闯北的,谁都能搭上两句,见巫蘅他们不是漠南人,“诸位客官是大俨来的?”
      巫蘅说不了话,老板望向她,她只是静静与其对望,一旁的慧生接口道:“正是。”
      “贫僧幼时云游四方曾到漠南,如今大俨纷乱,庙宇倾塌,只好避世远走,这几位,是我的同伴。”
      茶肆老板的目光从巫蘅、蔺山、梓垣、王武身上一扫而过,如今世道乱了,倒是什么人都有,他上了茶便也没放在心上。
      便听慧生唉声道:“只是如今瞧着,这伽运城似乎也并不太平,接连三日夜夜起火,烧的火光冲天的,唉。”
      茶肆老板见他说这个,忍不住插了句嘴,“烧得都是药铺子,诸位是外地人,这几日可千万别去药铺。”
      “外地人怎么了?”蔺山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眨巴着眼,一派女儿娇态,直直看向茶肆老板,眼里尽是娇嗔之色,“不让人生病不成!你们漠南人好生没道理。”
      “唉。”茶肆老板见惯了漠南粗放的姑娘,倒是少见这般模样的女子,“小娘子错怪,不是不让生病。”
      他压低了声,“总之不太平,诸位还是小心些。”
      “要是真有个要命的急症,过了子时,去城西,那有鬼市,什么都有,只不过,价格不菲。”
      几人相视一眼,蔺山微微偏头,一副大小姐模样,嘟囔道:“什么都有,我才不信。”
      那老板摆摆手,笑道:“只要诸位出得起,漠南地界上,生死人命,权柄官爵,都能买得。”
      梓垣抿了口茶,“如此之地,听着倒像龙潭虎穴。”
      “那地方,一般人去不起也不敢去,能去的,不是大富大贵,就是亡命之徒。”
      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声一声迭一声不停,巫蘅看着那摊贩,指尖摩挲着茶碗,梓垣问道:“这鬼市,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老板想了想,“鬼市倒是早就有了,十几年前就在了,不过以前,鬼市卖得更多的是奴隶,大概是两年前,鬼市上除了不卖奴隶了,旁的什么都买,据说鬼市易主,如今的鬼市之主富可敌国,世上就没有他弄不来的东西。”
      “有人见过他吗?”
      “应该没有,有人说他是个年过古稀的老人,也有人说是个正值妙龄的少女,说什么的都有。”
      “阿弥陀佛。”
      又有新的客人来了,老板忙着去招呼,“几位慢坐。”
      梓垣指尖蘸了水,写下一个去字,指尖轻点,示意巫蘅去看。
      女子点点头,“嗯,等天黑,就去见见这位鬼市之主。”
      几人付钱走人,不远处,躺倒在不起眼墙角的乞儿缓缓睁眼,目送几人远走,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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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