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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语来江色暮,独自下寒烟。(李白《寻雍尊师隐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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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雪的学生生病已经有一周了。在中国古代流传着“天地君臣师,师徒如父子”。桑雪急在心中。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们前文提到过,桑雪把每个学生当做自己的孩子。桑雪到云薇旺姆家看望她,那紫色的唇,那失去生命气息苍白的脸。让桑雪的心震颤,甚至那影像,雕刻进入桑雪那些夜里的梦境中。其实,这两年中,桑雪也学到过很多藏药的用法,传统的藏族的医学知识。她经过打听,得知青格桑花可以治疗云薇旺姆的病。很多读者朋友们都知道,格桑花是西域非常常见的一种植物。也是清纯的象征,常常形容美好的姑娘。
可是青格桑花位于海拔4500米的黄龙的一座山的山巅。桑雪爱学生心切,决定去为学生冒险。她已到了为人母亲的年纪却还是单身,那那种母性的情怀在她心中荡漾着,成为一种动力让她甘心情愿为自己的学生付出代价,即使自己损失也在所不辞。桑雪最喜欢的是白色,她的笔名是“云”。单单一个最简单的字,就勾勒出其中极其丰富的内涵:纯洁,高雅,自由,飘逸,超脱等等,一切古代那些高士的品性风范的集于一身。
桑雪来到山脚下,望着高耸入云的天空,心里不禁发憷。那看不到顶的山巅,似乎是一个未知,一个浩瀚星空的那颗最远的需要探索的星星。但是,正如那些科学家勇敢攀登科学高峰,来探索未知世界,桑雪也鼓足勇气来挑战高峰。在半路的时候由于高原反应(由于海拔不是非常高,且桑雪也不舍得买便携式的旅游氧气瓶),桑雪感到胸部憋气,上气不接下气。在低海拔的平原地区,爬山,时间久也会费力。虽然,桑雪在几年前通过中医调理就适应了高原气候,但是,毕竟年过而立之年,女性到了而立之年后就会体力下降。尽管高海拔的地方气温低很多,但虚汗还是从额头和鼻子尖渗透出来。桑雪感到天旋地转。抬头望着云天,山巅还是隐藏在白云深处。似乎山巅正如一个戴着白色面纱的姑娘,要想娶到她,需要千山万水。桑雪咬咬牙,那种本性里的执着的品格在现实的困难中发挥得淋漓尽致。继续前行,不仅上气不接下气,而且由于缺氧,头晕得厉害。没呼吸一口,胸腔中有一股血腥的味道,似乎马上要吐血。她调运意志力的潜意识,我一定要攀登到顶端,这样,我就可以把药带回去,救治可怜的小云薇旺姆,这样,我那可怜的孩子就可以康复。在严重缺氧的那种眩晕,意识模糊中,她眼前浮现出小云薇旺姆付下药后,又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样子。桑雪的已经皲裂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在最不舒服的苦中,那不久学生得到医治的美丽的光芒幻动的时候,调入苦中,正如一块方糖掉入到苦咖啡中。
人的意念的调节功能何等强大啊。当人面临极为艰难,极为困难的时候,意念中总是自发地像打出幻灯片一般打出未来的那不确定的未知的投影。尽管未来是无法预测,但意念勾勒着最美丽的图景,给心灵安慰和战胜残酷现状出力量!尽管主观方面的意志力、潜意识等的主观方面的力量在桑雪里边发动,但是,她还是不能抵抗客观的因素。她倒下了。就在雪山上,在一片洁白中的洁白,纯净中的纯净中,她身着一袭粉色羽绒服,像一朵美丽的格桑花在圣洁的雪中,更加娇艳。如果她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就会生命堪忧。读者朋友们也许为我们这一位纯洁、热心、善良的姑娘生出同情的时候,我们这一位姑娘的命运不会如此。
当桑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与外边雪域同样的色泽洁白的墙壁上。那种洁白仍旧和桑雪心中极为认同、甚至死死相依的圣洁的追求相连。但是,比起户外雪域的洁白,这种洁白中带着一种禁锢身心的那种局限性。桑雪望着户外的黯淡无力的光透过医院窗户在洁白墙壁上微微幻动的光彩,这淡淡的光晕足以让桑雪感到惊喜。这欣喜来自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的河流经过躲过一劫难后依然涓涓向前绵延的那种幸运,以及由此而来的对于命运的感恩。房间很静,那墙壁上的微微的光彩的游动,更加烘托了房间的静。只有在极为宁阙的氛围中,那生命的游动透过外在客体的表现才如此真实地体现,如此真切地被感官捕捉。“那救自己的又是谁呢?”会不会是武侠小说中的哪一位武功盖世的大侠横空出世?这一定是一个传奇。传奇总是那么地勾魂摄魄地在心间萦绕。但是,桑雪在这虚静中渐渐恢复记忆中,记忆的触角触碰到在自己失去知觉前的事情。自己攀登黄龙景区的最高峰是为了给自己可怜的患病学生云薇旺姆采撷治疗其疾病的药材。可是“出师未捷身先倒”。那药材不但没有采到,自己反而在医院了。
自己幸运地被送到医院,转危为安。可是,自己心中牵挂的、视为自己亲生孩子一般的云薇没有及时得到药材,没有及时被医治,性命堪忧。她心中涌动着深深的担忧,这翻滚的忧虑又淹没了之前她刚刚心中涌起的好奇(谁救了自己)的小波浪。她呆呆地望着那光晕在雪白墙壁上的踱步,似乎是生命轻盈的脚步。生命的脚步是轻盈,似乎很微小的外在环境就可以挡住其前行;又是那么沉重,很大的舟也载不动其中的各种情愫、意识、意志等的复合起来的合力的分量。
这时候,小护士推着一个小车进来了。桑雪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的针。也注意到自己身体斜上方高悬的输液瓶,只剩下残存的一团液体。从上边一滴滴地滴下液体。刚才,桑雪醒来过于注意自己被谁所救以及对患病学生云薇的挂心,以致于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输液。
只见这一位小护士面目清秀,和高原大多数姑娘一样,脸红扑扑的。眼睛纯澈像五花海的湖水。唇角微微上扬,但是扬起的幅度不大,显得稍稍有点俏皮却不失大雅。未等到桑雪开口,小护士便关心地问:“你醒来了,现在感觉如何?”桑雪准备开口,才发现自己胸部被沉重的东西压着,自己呼吸很难掀起这沉重,吃力地说:“我还好,谢谢你们。”这很短的7个字,经过种子破土一般的力。说完后,微微地喘气。
小护士莞尔一笑,这微小的清纯如同湖水中荡开的涟漪。小护士熟练地用纤纤玉指按住桑雪手背静脉血管上的针眼上的胶布,一手娴熟地拔出针头,按了一会。桑雪不忍心给她添加麻烦,就说,自己按住就行。但是,桑雪把自己僵硬的左手递过来的时候,才感到左手如此僵硬和无力。当一个人在疾患面前,身体的小小部件的移动也那么不能被使唤。小护士微笑着说,“不用动,我来吧。”过了两分钟,针眼的血止住后,小护士从小车上取下另一个装得比较满的输液瓶,把高悬的空输液瓶取下来,把新的另一瓶药液的橡胶塞中扎进输液器的一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柔美,那么轻盈,像一只蝴蝶在柔和的橙色的夕阳光辉下轻轻飞过草地般温婉。在大多数人看来,西域塞外的姑娘很泼辣,很干练,但是,这位护士竟然不像大多数人在意念中的认识。很多时候,大多数的经验构成固定的认知“投影”后,形成固定的结论。但,往往这超越于固定结论的意念的现象,产生吸引力。与众不同,一般会产生吸引力。
桑雪的发紫的唇正要抖动,小护士把手指轻轻放在唇边,说:“你现在身体很虚弱,最好不要说话。”桑雪心中涌动的疑问却产生无法遏制的力量,冲击着胸部那种重压的事实。“我要采青格桑花,青格桑花。”
小护士继续微笑着,这微笑似乎有一点凝重,“你先好好养病,这些不用费心。”
“可是,可是,这关系到一个孩子的生命。”桑雪化险为夷后,更加感受到生命的宝贵,也就更加看重自己患病的学生云薇的生命安危。桑雪极为关切自己学生的生命安危,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小护士面露困惑的神色,桑雪用微弱的声音告诉她自己差点遇难的原因,也就是自己为了给患重病的学生采摘治病的药材。
小护士沉默着。她的细细的眉毛前端稍稍褶皱了。嘴唇也微微翘起,在替桑雪担忧。桑雪很感动,这位素昧平生的小护士竟然“担忧着自己的担忧”。
桑雪的心剧烈跳动,呼吸也更加急促,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那种无助。西斜的阳光在雪白墙壁上的投影似乎也幻动不定,那是飘忽不定的思绪的脚步。且,那幻动的光渐渐变得黯淡,在黯淡中潜藏着那种恐惧。看到这些,桑雪感到背部一股寒流忽地穿到了颈部。屋子里更加宁寂。生命气息穿梭在静中,流淌出那种空渺,如在山峰飘荡的云无声无息。
这时候,楼道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稳健中略略带着急的节拍。接着,有敲门声音。敲门已经把力度放小,但是,在极端的静谧中,这敲门声却那么有影响力而划破寂静。小护士朝门上的一截玻璃望了一眼,轻轻喊了一声:请进。(由于桑雪在平躺着的状态,视线无法抵达病房门上的玻璃,故,无法看到敲门的人。)
门被轻轻推开。虽然推门人已经很轻,还是在静中溅起涟漪。只见进来的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穿着20世纪80年代很土的布衣。
中等偏上的身材,留着小平头,浓眉大眼,面颊两侧有一些稀疏的络腮胡子。看上去憨厚老实。其实颜值还可以,只是皮肤略略有点黝黑。其实,桑雪看到这个形象,似曾相识。回忆的脚步在大脑绕了好几个圈儿才落到了“靶心”。原来是所在小学校的一名保安。这个保安在桑雪硕士毕业后支教,第一次来小学校的时候就在这里上班。桑雪考博间隔1年、博士三年这四年来,这位大哥依然忠实地在自己的岗位上。
其实,桑雪每次去上课,都不太在意学校其他人员,保安这些非教学人员,其实通常被视为“闲杂人员”。桑雪在学校的时候,把绝代多数经历投入在教学以及孩子们的身上。对于周围环境中的其他事物很少留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难道是这个人救了自己?桑雪一脸惊愕。她发紫的唇轻轻抖动,那种急于想得到答案的心推动着口腔中的气流涌动出去。但她的脸又发红发烫,把那股语言载体的气流压制回去。
这时候,小护士过来,指着那个保安:“桑雪姑娘,这位大哥救了你。”这时候,这位大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桑雪小时候在武打片看到的英雄救美果然在自己身上发生了。桑雪无限感激地目光望着这平时常常被忽略的,处于社会底层的大哥。桑雪很想说一万个谢谢,救命之恩意味着什么。但是,此时此刻,桑雪才发现“谢谢”这两个字是如此单薄,人类语言的局限,无法承载很多情况下的那种深刻的需要。桑雪轻轻地从唇角吐出“谢谢”。她感到自己的谢谢是那么轻,那救命之恩的感激的厚重怎么能托起?只见这位大哥仍旧低着头,轻轻吐出“没什么”几个字。比起桑雪小时候看的武侠片的“英雄救美”的英雄,这位大哥很腼腆,似乎没有什么大侠的英雄气概。可是,桑雪看着他的侧面的身影,突然觉得他的身影很高大。桑雪最为关心的事情:谁救了自己?自己药材的青格桑花没有采到,最在意的学生云薇的病如何医治。且后者在桑雪心中比前者还要重要。
桑雪知道,这里医疗条件还比较落后,一般很多疑难杂症需要靠着一些偏方怪方来治疗。如果把云薇旺姆送到北京上海等发达地区,可是,一来,云薇家境贫寒,母亲患病在家不能劳动。全家仅仅靠着父亲一个人的种地的收入维持生计。二来,云薇目前身体非常弱,如果到发达地区,她的身体无法经得起这么长途交通的颠簸劳顿。因此,青格桑花是云薇的救命的药材,价值连城。很多东西的价值,分为绝对价值和相对价值。绝对价值就是它本质属性决定的价值。相对价值则不仅由其本质属性多决定。其实不完全取决于。
桑雪想问一下这位大哥,青格桑花是否采到?但又欲言又止。
这时候,懂事的小护士替桑雪来问:“这位大哥,桑雪姑娘这次差点遇难是为了采摘青格桑花,为了给她的学生治病。”这位大哥却抬起头,露出憨厚的笑,他笑起来嘴唇向面部两侧扩张“领地”后,长度特别长。他从布衫的很大的方形的兜儿里取出什么东西来。带着泥土的已经蔫了的花。看到这一幕,桑雪和小护士同时吃惊的目瞪口呆。对于桑雪,“英雄救美”的发生,这位英雄让自己逃过劫难,已经是传奇;可是,自己想要的救治自己学生的极为宝贵的青格桑花生长在海拔极高的雪域,极为难以得到,竟然落在了这位平凡的大哥手中。这位大哥解释,自己身体很棒,在这里呆了多年。桑雪的学生云薇的病情,他其实知道。因为,虽然他做保安,似乎学生的事情不在他的关心范畴。但,数日前,几个学生在路上的议论传入他的耳中。他不仅得知桑雪的学生云薇患重病,还听到了只有生长在极高海拔的青格桑花才能治疗其病。于是,他深深同情这位同学的患病,决定帮忙把那在极为恶劣环境中的宝贵药材取下来。
由于救人是刻不容缓的,他向学校请假。明天白天的值班能不能换到晚上。其实,他自己也知道,爬到那么高的山巅,已经会把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从山上下来怎么可能值夜班呢?为了救一个生命,他愿意这样付上代价。为了别人甘心情愿舍弃自己的利益。因为他从小最崇拜的人是雷锋叔叔。学校虽然在边远的山区,但是,要求还是比较严格。尽管他恳切申请,还是没有被批准。他开始的时候,心里突然一阵轻松,不用冒险爬雪山,不用耗尽体力。到时,即使没有帮上忙,也不会落得“见死不救”。因为自己想救人,学校领导不让救人,这样也是心安理得嘛。他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那病床上的苍白的脸,那紫色的唇,(其实,他不认识云薇姑娘,他通过想象中的眼前的幻想),让他的心无法平静。他越来越清醒。不行!我一定要救人,哪怕违反学校规定,被批评处罚!做出决定后,他睡着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向学校领导申请。学校领导望着他恳切的目光,他那和仓央嘉措一样来自雪域的那种纯澈的目光中带着的那种爱心。领导被感动,也知道人命关天,同意了。同时,也为前一天没有考虑到患重病学生的实际需要而拒绝这个保安相救的事情而惭愧。保安出发了。由于在跟领导申请沟通耽误了一些时间,比起桑雪动身的时间,他向山巅青格桑花的所在的目标之地进军晚了1个多小时。由于他从小身体很棒,很快就追上了桑雪。当他发现桑雪昏倒在苍茫的洁白中,他想拨打电话,请求附近的救援队的救援。可是,山巅没有信号。
又想到青格桑花就在附近不远的山巅,既要救桑雪,又要采下这珍贵药材救桑雪的学生。他稍微考虑一下,把衣服脱下来盖在桑雪身上,一鼓作气,爬到山巅采下需要的药材,返回把桑雪背着下山。由于在爬到顶峰已经把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他再背一个人下山实在无法做到。幸运的是,山上有信号了。他拨通救援队电话后,一边拖着桑雪下山(雪山很冷,桑雪在这么冷的地方呆着太久,病情会加重)。同时他告诉救援队自己下山的路径,这样,救援队能够迎接到他们。
当这位大哥讲述了事情经过后,桑雪和小护士都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不是雷锋又活在他们当中了吗?其实,在桑雪从小到大在媒体中得知很多感人的好人好事,如今,才如此真切地经历着。她在对这位保安肃然起敬的同时,自己对自己不顾生命安危救别人的“义举”而敬佩。自己在被保安大哥感动的同时,也自己被自己感动一场。自己本来身体状况不怎么样,还是为了自己的学生,坚持冒险爬到那么高的山巅采摘药材。
保安大哥把药材递给桑雪,向桑雪核实确实是这种药材后,便转身而去。桑雪想要硬撑着坐起来,想对离开的保安大哥再做一次鞠躬道谢,但身体瘫软得比棉花还柔软。小护士赶紧把桑雪拦阻:“你就安心养病吧。”桑雪牵挂着自己患病的学生,便让小护士把药材转交给一个行走郎中王大夫。为了万无一失,还千叮咛万嘱咐送到后给她打电话。
当桑雪拿过自己的手机的时候,竟然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其中18个是妈妈打来的。剩下两个是学校打来的。桑雪知道,自己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和妈妈联系了。她不敢把电话打过去,因为怕妈妈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而担忧自己。便用哆嗦的软如棉花的手指艰难地发消息。另一个小护士进来了,主动帮助桑雪完成“给妈妈发送短信”的大任。
由于桑雪在采摘青格桑花的时候,昏迷直到苏醒,经过了二十多小时,
保安大哥离去的时候是在黄昏。她在小护士的扶助下上了卫生间,并简单吃了点流食后,她意念很清醒,再也睡不着了。懂事纯洁的小护士一直在床边守护。
桑雪向窗户一侧躺着,窗外深蓝色的裘袍一般的夜幕,在裘袍上隐隐约约地点缀着斑斑闪烁的亮点,无声无语。夜又如一个老者,隐藏着深邃的心事,氤氲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窗外,依稀有清风拂动。在玻璃窗上的最边缘的一角,似乎有斑斑暗影,轻轻晃动,又突然摇曳出玻璃窗的“领域”之外。小护士看着桑雪若有所思的样子,劝她:“你现在身体虚弱,需要多休息。你还是睡吧”
“我睡不着。”
“让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吧。”小护士把病房顶灯关了,只剩下脚灯。在朦胧的脚灯中,小护士的双眸犹如阴暗深谷中的一泓清泉。她张开丹唇,轻轻唱起了容中尔甲的《格桑花开》——“地上有群牛羊 跑呀跑过来
远方有着歌声飘呀飘过来
身边有个姑娘常呀常常过来
身边有个姑娘常呀常过来
啊 格桑花开 格桑花开等谁摘
姑娘你可明白
有个人爱你等了等了多少载。”
正如当年自己在小街上听到的。同样的亲切,同样的韵味。同样的纯洁无瑕。但是,一个隔岸观火,一个身临其境。一个自己的梦之外窥见梦的影子。一个就在自己的梦里边与梦生死相依中。
当美妙的歌声落下后,桑雪询问小护士的来历。
“小姑娘,你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倒是不敢当,我叫红花”
红花是很普遍的药材。虽然并不像牡丹月季那样雍容华贵,娇艳。但质朴无华。
具有活血通经,散瘀止痛之功效。用于经闭,痛经,恶露不行,症瘕痞块,胸痹心痛,瘀滞腹痛,胸胁刺痛,跌扑损伤,疮疡肿痛。
桑雪问了小护士的来历
原来,这位小护士并非是这里土生土长大的。怪不得,当桑雪下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除了高原特有的脸发红的典型特征外,不像高原其他姑娘的那种粗犷的形象。小护士小时候(大概5岁)和父母走丢了,被卖到这穷乡僻壤的。和亲生父母久别。自己的养母有病,只有养父一个人劳动所得维持生计。
当桑雪问她,你每年吃几次肉的时候。小护士把头低下去了。桑雪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非常坚强,不会把自己的艰苦处境全部说出来,从而博得别人的同情的。桑雪又问,她是怎么来这里当护士的。
红花说,本来养父母经济困难,不打算让她读书,只让她读小学三年级后就不再读了。但是,她很爱读书,虽然不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死缠着要上学。但是,勉强上完小学就去外地打工了。她打了一年童工后,返乡过年,赶上国家的扶贫政策。从县里到乡下拨款,自己才读了初中,后来读了卫校。卫校毕业后就在这个医院当护士。
当桑雪问小护士是否为自己的身世而悲伤时候。小护士却说自己并不觉得可怜。自己在这里很幸福。桑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死盯着小护士的面庞,发现她的脸在极其昏暗的脚灯中仍旧那么清秀,那一泓清潭一般的眼睛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这快乐幸福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想起这么一则故事。有一次,一个国王看到一个花匠,“愿你快乐!”
“我很快乐!”、
国王接着说“愿你幸福。”
“我很幸福。”
在常人看来,这个落魄的花匠身处社会最底层,不会快乐幸福,但是,他里边的那种快乐幸福却又是那么真实。完全来自那种常人无法找到的存在。
快乐是什么,幸福又是什么?难道是拥有很多吗?很多腰缠万贯的、很多锦衣玉食的、很多披金戴银的,内心中真正感受到的幸福指数又是多少呢?
第二天早上,一阵手机铃声,把在朦胧梦境中的桑雪唤醒。她的意识正在另一个世界中打转,但当她的意识蜻蜓点水一般触碰到病床上的云薇的形象时候。意识突然从另一个世界中飞回,转回到现实中。并且模糊的意识如图雾散一般变得格外清晰。她挣扎两下坐了起来。这时候,旁边的小护士吃惊地望着她突然打起精神的样子,轻声问:“要接通吗?”
桑雪点点头。小护士立即接通电话,并把桑雪的手机递给桑雪。
桑雪看见手机中来电是王大夫。便欣喜万分。突然感到身体轻松很多。“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心,如同日出一样喷薄而出。她来了精神,说话不再有气无力:“王大夫,您拿到药材了。”
“拿到了。可是这药材不像之前那种,感到这花发育得不太好。”王大夫用沉重的口气说。
桑雪心里一沉。难道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以及保安大哥奋力相救的所换来的是徒然的?她瞬间又瘫软在病床上,刚才升腾起的力量迅速沉落下去。这时候,手机那边传来声音:“没事,虽然这花发育没有理想的好,但是,我可以加入其他辅助药材和中药引子,可以弥补”听着王大夫此时说话的口气轻松很多,桑雪也就放心下来了。她又急切地问:“现在云薇病情如何?”
“在你们采摘青格桑花之前,我已经通过一些中药和偏方,把病情控制住,尽量不恶化。昨夜接到你们采摘的青格桑花后,我就马不停蹄开始调配药。放心吧,云薇不会有事的。”
“王大夫,谢谢您,您辛苦了。”
挂了电话,桑雪的心放下了。但是,转念一想,会不会是王大夫知道自己住院,担心影响自己的康复而故意这样说,没有说出真实的情况呢?她正要重新拨通王大夫电话,再核实。但是,她又一想,核实是没有用的。即使核实,王大夫如果不愿意吐露真实情况,还是不能从他口中得知云薇的真实情况的。
第二天傍晚,大概是晚上七点的时候,桑雪在红花的协助下吃过晚饭,感到脑子发困,在床上躺着。(本来桑雪一般吃过晚饭不会发困,在五年前第一次来这片圣地的时候,由于不适应高原反应的缺氧,每次晚饭吃后就会发困。后来适应后就不会出现这种感觉。可是,如今,桑雪由于身体虚弱,饭后胃消化食物需要大量的血液供应,导致脑部供血不足而发困。)她开始的时候,面朝玻璃窗,望着夕阳余晖在玻璃上的踱步,如同那翩跹的蝴蝶翅膀一般。
当她转身的时候,面朝着门,发现门上的玻璃透出的光影出现变化,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飘忽而过。幸亏不是深夜,否则会非常恐怖的。
她感到不理解,难道有人?
第三天是阴雨天。晚饭过后,桑雪还是比较困,但是随着身体状况慢慢好转,这次不是特别困。她先仰脸睡着,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城里的时候,每次下雨天,整个城市安静很多。只有雨在天地间弹拨轻音乐。可是,来到这里,平时一直很安静,在雨中的那份宁阙,也就和平时的宁阙一样。
想起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难道真的是谁惹哭了山姑娘,让山姑娘啜泣不已?桑雪从雨声中仔细揣摩着山姑娘委屈的心情。这时候,桑雪才如此真切地感觉,自己竟然和山姑娘是如此“心有灵犀”。往往两颗心灵的“心有灵犀”不是在一起快乐的时候,而是在一起伤心的时候。
桑雪有时候在反复思量着,自己为了“追梦”来到这穷乡僻壤之处,是不是值得?被很多人不理解。桑雪看过一句话“不要因为没有人鼓掌而放弃自己的梦想。”
桑雪转过身子,脸对着窗户,望着窗外那雨滴翩跹的脚步。那雨是那么清润,正如这里的山川土地,都是那么的纯洁、无瑕、清纯。而,雨是山的泪水,山的本性是纯洁,那么,泪水的本性也是纯洁。
当桑雪又转过身子,望着门口的,和昨天一样,又出现光影的幻动,一个黑影又漂移而去。桑雪更加惊异。为何每次都有黑影而过呢?难道是什么鬼怪的影子。不会的!山姑娘这么纯洁,这里不会有鬼怪的!可是这又何从解释?桑雪刚要大喊一声,想留住黑影的脚步。但是,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不忍心打扰这宁阙的雨。但是,她心里还是很困惑。为何连续两天都有黑影从这边飘过?带着这份困惑,桑雪伴着儿时的催眠曲的雨声,在雨中睡着了。就像“卧迟灯灭后,睡没雨声中。”(白居易的《秋雨夜眠》)
还是先面朝窗户,桑雪在医院呆了仅仅2天,身体还是很虚弱,但牵挂自己的患重病的学生云薇心切。她急着要出院。小护士红花劝她再在医院多休息几天。桑雪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不成,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的学生,也就是我的孩子。”红花说:“可是我放心不下你这样就出院。”桑雪莞尔一笑:“没关系,我没事的。”
这天傍晚,桑雪出院,桑雪这才知道,医院在山谷。山谷的空气格外清新。那阵阵从山里吹来的风犹如从山的胸襟中呼出来的。桑雪尽情地吮吸着这山的呼吸。似乎自己的气息与山的气息完全融合为一。记得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提到过:“存在和概念,身体好灵魂的同一是理念。它不只是和谐,而是完全的渗透”桑雪不知道这是不是中国古典哲学里“天人合一”
红花陪着桑雪沿着崎岖的山路走着。那斜阳的光掠过山的胸膛,像蜻蜓的翅膀斜斜地掠过水面。光在山谷踱步,在山谷中幻动着渐进色的明暗相间的景色。是哪一位天才的画家,画出如此色彩和谐的巨大的动态光晕的油画。其实,桑雪在本科时候的社团中也报过油画社团。油画讲究色彩与光晕的和谐统一。光与色既可以是统一的,也可以是相对的。西方油画流派以光的把握而闻名的是伦勃朗,伦勃朗可以说注重了光的运用,但是同时也必然涉及到对颜色的把握,
桑雪感到自己置身于天堂一般。之前的因为选择此地带来与父母的冲突,带来高原反应,自己身体的不适应,生活的艰苦。没有热水器,洗澡等的不方便等等。这一切苦涩,比起此时此刻置身于天堂的享受中,实在不算什么。山,其实也是有情感的。此时的山,披着一袭夕阳余晖的轻纱,温婉动人,脉脉含情。虽然,我们繁荣富强的国家在边远地区也修建了完善的基础设施,但曾经的泥土的小山路还在。桑雪故意选择走在柔软的泥土的路上。红花劝她还是走在硬化的公路上。可是,桑雪摆摆手,自己喜欢体验山的那种温情。桑雪每一步,都感到比之前踩在家里的地毯上还要柔软。每一步都在轻轻给山按摩。而山也用温情回应自己。这里天堂一般的环境,艰苦一点算不了什么。正如当年苏轼被贬到岭南,有荔枝吃,就不再感到艰苦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到了天黑之前,红花要护送桑雪回到学校(桑雪的单身宿舍就在学校只有一层的教室后边)。桑雪摆摆手,“不用了,我直接去云薇的家。”
读者朋友们也许会疑问,为何桑雪的学生云薇不像桑雪一样住在医院?其实,云薇刚开始发病的时候也去了桑雪这几天所在的医院住院。由于医院没有有效治疗办法,再加上云薇家里很穷,不愿意交住院费用,就在家,找行走郎中来治疗。
“可是,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赶紧回你们宿舍休息。”红花担心地说。
“不!没有见到云薇,我心里不踏实,即使让我休息,我也会失眠,不如见到后就心里安稳了。”桑雪的口气中带着一种坚定。
红花拗不过桑雪,就答应带着桑雪来到了云薇家。只见云薇已经好转很多,在桑雪离开之前,她还在病床上气若游丝。如今,她面如土色中已经微微泛红,像经过一夜风雨的山桃花在云销雨霁后在朝阳下泛着生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