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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斜日沉阁 星冷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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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星冷,尤其是冬雪未消,沁的衣衫正寒。卧雪眠霜是在这冰封北国中常有的事,早习以为常,老麦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他看了看几天前新来的孩子——还是个少年,光洁的下巴上连一点胡茬都没有。在这个还算太平的年代里,这么小的孩子在军队里已经很难再见到了,想来是家里遭了难,于是老麦对他留上了心,毕竟待了快四十年军队,老了老了也不由自主的疼起了孩子,只当是自己的孙子一样。
“麦爷爷,这边风大,反正这么晚估计也没有什么人进城,你先回去吧。”少年发现这个平时总是对自己很和蔼的老人好像在发呆,以为是夜深风大身体不适,体贴的提出建议,“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老麦笑笑,如果自己也成了家,现在的孙子也有这么大吧:“哪的话?你麦爷爷我还会被这点小风吹倒不成?”
少年咧开嘴,也笑。
老麦挺了挺自己已经有些佝偻的腰,昂首站立,看着城外的雪色世界。
朔风遒劲。
少年看见老麦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然后听到了老麦的自语:“这个时辰……谁还赶着进城不成?”
少年看向城外,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哪里又能知道城外是否有人向这边赶来。
“小岳啊,你一会机警着点,有什么事就跑,让头儿带着人来,知道不?”老麦回头仔细的叮嘱着少年虽然只是同一个营的,但相处着早已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孙子,守了这么久的城门还是有点见识的。这种夜里,疾驰而来的人,总归不怎么好惹,从前也见过那么几个这般的江湖人——有个战友就是这么死的。
“麦爷爷?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少年瞪着大大的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老麦,没有恐惧。
老麦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
老麦楞一下是因为看着小岳的眼睛想到了从前那个死去的守城的战友——其实那种红不是很明显,暗暗的像是他从那些官老爷那儿看到过的红色玛瑙的颜色,一点都不像血液的颜色。他想小岳的眼睛其实很明亮很纯净。
然后老麦笑一下是因为听见了小岳的问话。
老麦年轻的时候和一个残废了的老军官混过,后来他才知道那个老军官是个退下来的斥侯。那个老军官把一身从战场练下来的斥侯本事都教给了老麦,然后死了。但是老军官没有想到的是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那一身的绝技从此成了屠龙之术。老麦看见小岳的时候曾经想教给小岳——这种技艺总是要传下去的啊——可是看着那孩子清澈的眼神,安详的笑容,又会想着不如让这技艺随着自己去了也好。
谛听之术。
不见来人先闻其声,大地的颤动,铁蹄的交鸣,奔袭的逆风,这一切都是在告诉一个高明的斥候自己的情况。而那个死去的老军官正是这样一个高明的斥候,当然老麦也是。
来人共两骑,听声音,似乎已隔得不远了。
老麦的手心凝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很多年来的一些直觉让他觉得不简单而已。
有的时候人的直觉真的可以很灵验,不祥就是不祥。
“咦,真的有人?”小岳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佩服。老麦哈哈大笑:“那是,我可是你麦爷爷!”之前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其实老麦并没有看见城外的人——当初想收小岳做弟子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发现了小岳那异于常人的目力!
马蹄一记——来人已近在眼前,那疾驰的骏马并却丝毫不见缓速,倒像是要直冲城门一般。
夜风忽紧,老麦有些睁不开眼睛。
一声长嘶,来人已经勒马于城门口。老麦甚至能感觉到来那温热的马息,后惊之余不得不佩服来人的骑术。
那人翻身下马,长身玉立,向自己谦然拱手道:“劳烦大哥放行。”
老麦这个时候突然看见远方一羽白鸟横空,划破了如水的明月。心里不由得一突,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照例的回答:“此时夜深,若想入城,明日方可。”
“呵呵,手冢,你被拒绝了呢。”微笑像是浓的化不开一样的人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却又出现的那么自然,低眉浅笑,风轻云淡。
老麦想原来最近真的要发生什么事啊。连这样人中龙凤的人都到了这小城里来,是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吧!抬眼又看了看那两个人,老麦只觉得脑子好像脑子一下子空了似的,那两个人往那里一站便夺去这世间的所有光华。
“这位大哥,我们当真有急事,还请通融通融。”栗色头发仙人一般的人俏生生的立在那帝王一般的人身后,水色衣裾曳过遍地白雪。他的请求,全天下又有几个人可以不依?
老麦几乎目眩,仅仅是对于仙人的崇敬的感情。
“这是规矩!”老麦没有想到的会是后面一直安静的小岳出声拒绝。
“呵呵。”那人掩了唇轻笑,羽睫低垂。细碎的铃声却把他的想法表露无疑——多么可爱而正直的一个小孩子啊~
手冢微微皱了眉,恐怕就算大石在也不一定看的出来。
三日前,手冢携青门众人离开青春,却在路途中接到不动峰橘的飞鸽传书,商议后便与大石他们分开了,本想独自一人未料不二坚持跟随,于是而二人星夜兼程,打马奔赴隐香城,此刻却被阻于城门不得进入。真是……
“真是让人情何以堪呐……”不二幽幽的叹道,语气里全是玩味,哪有一点情何以堪的感觉。
“二位,明日请早。”小岳走到两人面前,一杆枪直插入雪中,摆明不予放行。
“呐……”不二放了缰绳,缓缓地走到小岳近前,背对着手冢:“这样呢……”
老麦的脸色突然一变,很快恢复如常:“即是如此,小岳,放行。”
手冢并没有忽略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那就谢谢了。”手冢看见不二向小岳投去一个笑容,而手冢没有看见的是那背对自己的人儿,目光清澈如水。
说是不屑也好说是畏惧也罢,江湖人总是不与官家打交道的。手冢早知不二的身份并不简单,却也没想到不二连官家势力都已染指。
不二他,就像是一个谜。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
老麦缓缓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寒冷如冰,像是能从掌心直透骨髓。
那个人——竟是……失踪了多年的……那位皇子的后裔么?
小岳却是目光清亮,直看着那空旷悠长的街道上两人两骑绝尘而去,踏碎一地落雪,徒留皎皎明月残照寒风。
老麦忽然就想起了从前自己的师傅偶尔会说的一句话,好像是一句诗。
山雨欲来风满楼。
“隐香城不动峰橘桔平。”乾饮尽杯中之水,漠然道。
大石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深夜不眠,又素来是青门智囊的同伴:“乾,橘桔平有什么不对么?”
乾回头,镜片反射着那点点明灭的灯火:“大石,你不觉得我们才出发就收到联络很不寻常么?”
“不动峰那边不也是事出突然么?”
“鸣凤之野……”乾低低的说:“隐香城的少足山靑桐峰上有台名幽篁……”
大石不明白这个时候乾说这些话的理由,只好看着他。
“古传凤凰有雄雌,雄风鸣即即,雌凰鸣足足,少足山,意为凤鸣,凰不鸣。”
“原来如此!”大石一副我终于明白了的表情。之前战书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奇怪了,鸣凤之野,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啊。看来门主和军师早就成竹在胸了。“而且,我们也常说凤栖梧,青桐峰,正好是凤凰的栖地啊!既然这样,那门主其实早就做了布置了是吧?”
“不。”乾回过头,没有看大石:“是不二对门主说的‘幽篁台上的紫竹很美,古人云鸣凤在竹一点也没错哦~’。”
“不二……”大石垂头,也只能默默地念着那人的名字。
乾抬头,不知目光落向哪一处。
灯芯突然爆出一个明亮的火花,旋即熄灭。
“我去睡了,明日还要去追门主。”乾起身,黑暗中却能准确避开桌椅,行走无一丝障碍。
老旧的木制天花板上传来嘎吱嘎吱的细微响声。
“上面住的……是不二的那个婢女吧……”
大石点点头,然后反应过来现在的状态下乾不一定看得到,于是回答道:“是啊,久美她可能睡不着吧……在青门的时候就一直和不二在一起的,第一次离开主人呢,所以会不安也是很正常的啊……呵呵,还是个小孩子啊。”语气里就像是对待一个妹妹一样,饱含了大石个性的宠爱。
“久美……是么……”乾的回答语焉不明,是陈述又或者是疑问?
“嗯,是啊。”
“他为什么没有跟着不二?”
“啊?不知道……不过,反正不动峰也在隐香城,也许是考虑到她年龄太小,还是不适合日夜兼程的赶路吧。”
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大石看向乾出声的方向,却发现那里没有任何人。
玄色衣袂闪过,大石才发现原来乾已经上了楼。月色似乎开始透出云层,浅浅的铺满了室内,“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