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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风可过 夙愿 我想我所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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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来到橘桔平的房间里时,手冢与杏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杏是意料之中的凄楚神色,却隐隐的自有一种凛然不屈之态。倒是手冢一副极少见的凝重表情让不二有些意外。
“如何?”收起了平日里的微笑,不二显得愈□□缈。
“幻魅夢貘。”手冢定定的看着不二,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吐出这个名字。
“貘……”杏低头,细细思索:“岂非是传说中食人梦境为生的……”语音一顿,似是难以说下去。
“妖……”不二淡淡的接过。杏猛然抬头,对上不二缓缓展露的笑颜:“橘小姐想要说的是这个吧?”
“当真……有妖的存在么?”
“呵呵……世上事有几人能尽数知晓?没见过也不能妄下论断说他没有,对否?”
“这……的确。”杏点点头,复又忆起:“只是哥哥他若真是因妖而成了这般样子,那,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荒谬。”手冢一甩袖,像是拂去二人不适的言论:“安知子不语怪力乱神?”
不二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杏却不然:“手冢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哥哥他究竟如何?”
“幻魅梦貘,乃是数百年前一位南疆异人所制的奇毒。中者昏睡不醒,堕入梦中,虽不吃不喝却不会死去。那异人后来恋上了当时的玄冰帝,竟不远万里的跟到了北方,奈何神女无情,那异人便在冰雪中为求见玄冰帝一面生生冻死,自此,那异人的灵药奇毒都失传了。”手冢难得一次说出如此数量的语句,往日乾在身边自是不需亲自解释,今日乾不在身侧也只好如此。
“那幻魅梦貘为什么会出现?”杏有些焦急,那可是自己唯一的哥哥啊。
这次倒是回答的简练而冷漠:“不知。”
“如何解解救?”
“不知。”
杏踉踉跄跄的倒退一步,痛苦与绝望袭来:“怎么……会这样……”
“既然是中毒,那下毒者必然有什么其他目的吧……这种毒并不致死,如果有解药的话,不过是拖时间罢了。”不二略一思索,轻声道。
“嗯。”手冢点点头。
“那哥哥他,没有生命危险了,是么?”
“找到下毒者的话。”手冢肯定了杏的猜测。
“太好了……”杏仿佛如释重负的呼出长长的一口气,“那我这就吩咐庄里的人寻找那下毒的贼人!”
“不必。人多易杂,我先查探城中最近是否有些不寻常之事再做定断吧。”
“我随你一同!”
“不必……今日的不动峰本不是寻常宵小能做手脚的门派……”
杏仿佛顿悟一般:“莫非……”
手冢点点头:“只怕,是混入了细作。”
“怎会……”
“杏,你还是留在庄里,照顾橘之事务必不要假手他人。”
“可是手冢哥哥,你只有一人……”
“呵呵……橘小姐可是忘了不二?”
杏回头,只见不二拢了袖子,笑的纯良。
商贩们已经为早市做好了准备,店主人们早早的撑了竹竿挑起布幡。街角的酥饼铺已经可以看见那升腾的雾气,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麦香。忙碌而平凡。
“这景象,很美。”不二淡淡的声线从手冢身后传来,像是俯瞰众生的存在一般,为众生的安详而欣慰。
“是。”
“可惜……太过庸碌。”不二随口说道。
“其实,我也想如他们一样,庸碌也好,贫苦也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我所珍惜的人陪伴在身边……独步天下,冠绝武林又何用?我要怎样的睥睨?也许我所珍惜的人只要一支横笛而已……不过倾我之力护一人罢了。”
不二停下脚步,微微睁开了双眸,看着那个挺拔向前的身影,莫名的心惊。手冢的话淡然如此,却透着誓约一般的坚定。不曾想到,纵横武林的青门手冢心中竟然有着这样隐秘的平凡的愿望。
可是……
“好奢侈……”不二突然笑了笑,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羡慕的样子。
“……”
“?”不二不解的望向手冢,显然希望他解释突然停下的原因。然而随即便随着他那紧锁的眉头找到了停下的原因——
那是一个很落拓的中年男子,醉眼朦胧的伏在街角,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的凌乱髭须,不止衣服,连脸上都沾了灰土,身旁还放着几片潮湿的碎瓦,依稀可以看出一个酒坛子的样子。
此人……是谁?
“南次郎师叔……”
那人醉醺醺的倒在街角,行人都避之不及,手冢却好似混不在意的走近那人。
中年人的脸庞很是消瘦,透过尘土还是可以看见面上的苍白。这样潦倒的一个酒鬼般的人竟然就是十几年前名动江湖的剑客,之后叛出师门重伤龙崎堇的剑客——冥府的武士越前南次郎?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手冢的话,那人挪了挪身子,侧过脸去,长而凌乱的头发挡住了相互的视线。
“手冢,那是……越前南次郎?”倒不是不信,只是一时之间不想承认昔日的武士现今是这般模样而已。
“师叔!”手冢快走两步来到那个中年男子的身边,伸手就要拉他起来。不二跟在手冢后面,嘴角噙着一丝笑。
男子挥了挥手像是赶跑缠绕着的苍蝇一样,一双眼都是混沌之色。
不二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那些凸起在手冢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紧抿的嘴唇。无一不散发出手冢的怒气。剃刀色的眼瞳里更是寒气磔骨。
这人,对手冢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存在吧……
“师叔!”
“酒……”仿佛听见了他的话,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却只是迷茫的呢喃着,在地上摸索着——触及碎瓦片时精神倒是一涨,没有任何思考的便把脸凑过去像是要吮吸其中早已混杂了尘土的酒液。
手冢被眼前的一幕打击到一般,松了手,甚至还站立不稳的倒退了一小步。
出乎意料的,不二俯下身子,轻柔的握住了男子抓在手里的碎瓦片:“不要喝,脏。”
男子抬头,这一次双眼却是意外的清明:“与你何干?”
“你不该喝这样的东西。”
“与你何干?”加重的语气,男子不肯退让。
“师叔。”低沉的语气昭示着那人已恢复常态,只是言语间是不常见的冰冷。
“我现在连一个乞丐都不如,你……又何必执着不放?”男子阖上双目,满是倦怠之感。
手冢抓住男子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怒目而视:“因为你是名动江湖的剑客!因为你是青门的主人!因为你是越前南次郎!”
“青门的主人,不是你么?”即使被手冢这样的气势压迫着,男子依然保持着萧索寥落的样子。
“是你放弃了你的责任!”
“责任?呵呵……哈哈……”男子突然冷笑了起来,凄厉如冥府的幽魂:“我为了你们所谓的狗屁责任,放弃了什么,你们又怎会知道?”
手冢放开手,失去了拉力的男子颓然落下,靠着墙根,耷拉着脑袋,活像是一具尸体。
“事到如今,你还妄想去苛责些什么?”
“所以……”男子扶着墙,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向小巷深处挪动着,脚步踉跄而凌乱,“别来招惹我……”
手冢立在原地,转了身去,不再看那人一眼,只是任他渐行渐远。
不二静静地看着两人上演的戏剧,嘴角始终上扬着,那抹微笑遥远而疏无。
“吃些东西吧。”柔软的声音总是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响起。手冢回神,对于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人,提不起拒绝的想法。
“嗯?”不二继续微笑着,同时把手中一直捧着的东西推到手冢面前,笑容很纯洁很纯洁。
那是一盘新鲜出炉的热酥饼。
酥饼上冒着丝丝的热气,金黄的色泽极易让人联想到咬一口下去的香酥爽脆之感。
手冢“不疑有他”的一口咬下去——
不二是常人么?
手冢原来以为是的——
不二是常人么?
若现在还有人回答是,手冢定然把这“美味可口”的酥饼一点渣都不剩的全部塞到他口中——要不怎么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呢?
所以不二绝对绝对不是常人!就凭这个味觉,不二已经超越了“人”这个范畴了!
不二第一次在笑的时候有了失落的感觉——为什么手冢一点反应都没有呢?难道……他也喜欢吃辣?难道……其实他没有味觉?难道……
任不二心思千回百转手冢的想法倒是简单明了——这种恶作剧怎么能回应?!一旦回应结果只会愈演愈烈!
不二看不见手冢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手背上的筋络明白的显示出其实手冢也是正常的人啊。
“呐,手冢~”
“……”
“难道……你其实真的是面瘫?”
……
“呵呵……”不二对着一付无可奈何样子的手冢,掩唇笑的欢快,倒像个顽童。
没有再看剩余的“加料”酥饼,手冢自顾注视着不二。
只是这样一点小事,就可以让他这般开心么?
“手冢?”
面对那样纯粹的面容,手冢没有办法出言责备——这个人……是不二周助啊!
“手冢不要了么?”
“足矣。”
“那还真是可惜……”
“?”
不二白玉一般的手指轻轻叩在碟沿:“岂不闻路有冻死骨?这般残炙换个去处尚不知能救几人……”
(作者插,为什么觉得吃了这个会缩短见阎王的时间……)
手冢不答。
亦不知如何作答。
手冢自有一番抱负,胸怀天下也罢,却不如不二这般。
他的话,倒像是怀忧世人,颇有兼济天下的意思。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风情云淡的人,这样的一个脱出尘世的人……若真有神明的话,是否如他一般,悲悯苍生?还是冷眼俯视?
“橘庄主还等着你呢,走吧。”不二站起,原先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一般,白衣胜雪,清贵无双。
那一瞬间,手冢想到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孩童时曾听过的一位高僧的谒语。
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说的可是面前这人?
手冢突然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不二的身上,不由得在内心苦笑。
不二知道自己的愤怒,不二知道自己的动摇。他用他的方式呆在自己身边……真是,这么容易被看穿啊……还是说越前南次郎对自己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
不二走在前面,整个人影都是淡淡的,像是他自己的个性。突然,他回过头,面上有着不常出现的惊讶的表情。
因为,他听见,手冢说话。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