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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入世 静谧的石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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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石屋灯火昏暗。一个圆润的身影走近石床,躬身一拜,接着,清脆的声音流淌而出。
“二伯,这半年阿响在蛊斋认蛊,故此一直未能来看您。您身子骨可好?”
“爹留下的药引全卷我已读了十多遍,但还是有近百种虫蛊认不出来。草蛊倒是好认,但爹说,绝顶厉害的草蛊已失传甚久。无人会下,我也自然无需去解。”
“大伯要是知道我还有那么多蛊认不出,一定失望万分。二伯,您代我跟大伯求个情?”
“其实按卷册里所说,我现在虽然还没有爹的一半火候,但再差也够得上‘千蛊斩’了。不知这样去行走江湖可会丢了卫家脸面?”
话音顿住,再开口时带着些许无奈,“我下个月就满十八了。已有好些人上霁园求我解蛊。虽然都让大伯给回绝,但总会有回绝不了的。”
“我怕……我怕我对付不了。更怕让大伯、让您、让爹娘,还有祖父、太祖父失望。”
“二伯,您是不是也希望我是个男娃?”
话尾消了音,石屋渐渐陷入最初的静谧。打从她四岁起,每隔几日都会来二伯这里问安。二伯却日复一日,安详地睡着;又或者,他一直醒着,只是不愿和她说话。十八年前那场变故之后,霁园二少爷卫见俞就再也没有清醒着走出这个石屋。
“小姐,大老爷让您去他书斋,说有要事。”小厮在门外唤着。
卫流响叹出长长一口气,“二伯,阿响改日再来看您。”她深一鞠躬,慢慢退了出去。
从二伯的石屋到大伯的书斋几乎要穿过整个霁园。偌大的园子打从她有记忆起就未种过花。大伯说,花粉会伤了她的鼻子。霁园里只有草,虽到处郁郁葱葱,却没有别般颜色点缀。就像她自己,十八岁的年华,只有一身粗布衣、一张清水脸、一双黑黄的手。因为大伯说,胭脂霜粉香薰会伤了她的鼻子。
“万蛊斩”需要一个“无下无双”的鼻子。
勤能补拙,她是懂的。不然不会日以继夜背那些卷册,不会不分昼夜认那些蛊。但“天生之缺憾”却非她所能补齐。她终于十八岁,也终于证明了,她只是卫家的唯一血脉,而不是“万蛊斩”真正的传人。
“唉,我真是这般无用么?”这句感慨伴随着“扑通”一声——卫流响让自个被不算太高的门槛绊倒在地。果真是无用的紧啊。她抖抖衣袖,狼狈地站了起来,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书斋一角的人。
“这门槛即便是拆了,你也会绊倒。”卫见丞话中带讽,丝毫没有长辈的关切之意。
她尴尬地笑笑,找了把近处的椅子坐下。“大伯,是有事要吩咐阿响?”
卫见丞指了指远处的案头,“十二楼的人刚送来的。”
“十二楼?”卫流响脸上的笑意隐去。案头搁着一封信,信一角是一朵向阳花——那是十二楼的信戳。信里只有聊聊几句。
“吾儿中蛊。望卫家施以援手。方祈敬上。”
“如何?”
“方楼主来逼咱们报恩了。”那是一段有关她爹娘的旧事,悲惨凄切到卫家没有人愿意去想起。但那一心些想要讨回报的人怎么会忘呢。
“去?不去?”
卫流响皱着细眉坐回椅子上,思索良久,小心翼翼问道,“大伯,关于我爹娘和十二楼的事,有我不知的隐情吗?”
“你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确是托方祈将你娘带回霁园,否则有可能一失两命。你欠十二楼一个人情。”
“那我便去还。”她答得轻快,似是真的忘记了刚刚还在脑中盘旋的疑虑。
卫见丞看着他一手抚养长大的侄女,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滋味。阿响的性子到底像谁呢?见齐孤傲,馥华悲悯,见俞冲动,自己淡漠。谁都不像。
“十二楼的两个护卫还在前厅。你去吧。”
“大伯,您也希望我去的,是不?”不管是为了了这段债,还是为了让她去外面瞧瞧世面。
“你是卫家的人啊,阿响。”卫见丞双手背后,低着头迈开大步走出书斋,留下卫流响一人发呆。即便你现在只是‘千蛊斩’,你也要成为‘万蛊斩’。你是卫家的人啊,阿响。
虽然有不甘愿,却又义不容辞。最后,她这么想。
当卫流响站在十二楼的两个护卫面前时,那一高一矮两个壮汉很是迷惑。这小姑娘看上去好像迫不及待要跟他们走了。他们原本可是准备来抢人的!
***
车行三日,路渐渐平坦了。但却始终未见人烟,连个驿站都没有。如果大伯书斋的地图无误,霁园向南,有三郡两县,应是越来越热闹才对。这远望过去却是广阔茂密的竹林一片。
“齐护卫,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十二楼的地界儿?”卫流响忍不住说出心中疑问。
“再三日。”开口的是一向沉默的白护卫,他驾着马在最前,也不回头。
“我大伯说,十八年前方楼主带着我娘一路向北,五日五夜回到霁园。但咱们现下是向西走。十二楼,难不成挪了窝?”
两护卫对看一眼。他们小瞧这丫头了。
“你可知你大伯这半年拒绝了多少求你解蛊的人?”
“不计其数。”
“你可知咱们这一路会有多少人暗中窥伺?”
“不计其数。”
“我二人也是听令于楼主,定要安全把你带回十二楼,容不得半点差池。这一路是要走得曲折些,躲避耳目,甩掉肖小。并非要糊弄你。姑娘是咱们的宝啊。”
卫流响听这一席话,心里不悦。“那护卫是否知晓,姑娘我这十八年来其实从未给人解过蛊?”
兄弟俩的脸微变,齐护卫清清嗓子,佯装不在意地接道,“楼主不会拿公子的命开玩笑。”
“那公子到底中了什么蛊,护卫可知?”
“我二人是受命从江北直奔霁园接姑娘的,并不知楼中之事。只要见楼主信物,便听命行事。”
“那依护卫之见,如若我救不了你家公子,后果如何?”
白护卫回头,扔给她一个“你有胆”的神情,便不再开口。
看来从这二人口中也探不出什么了。卫流响半躺在马车里,想起出门时大伯并未送行,心里小有失落。她第一次离家,去到未知的险境,大伯仍是没有多余的关切。啊,是了。她自己都认为是“多余”的了。干笑两声,抽出包袱里的金丝楠木盒,拉出其中一个小抽屉,嗅了又嗅。
“这到底是什么虫子呢?没有腥气,苦,又有异香。爹的卷册里没有搭对的蛊。”又拉出第二个和第三个。
“腥,辣,刺鼻。这明明是酸了的辣牛肉。还有这个……”好臭。一口气没吸上来,她大脑发昏,差点干呕出来。急忙合上抽屉,把楠木盒塞回包袱里。然后她的肩耷拉下来,被挫败感包围。
“如果方家公子好死不死就是中了这个蛊,那我就要在十二楼陪葬了。”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爬起来,冲着马车外嚷:“我爹在十二楼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护卫可曾见着?”
“你爹那时带着个快死的人来。楼主说蛊已反噬,根本救不回来。但你爹还是给救回来了。不过据说虽捡着条命,此后却也一直昏睡不醒。至于你爹,后来的事,一直都是十二楼的禁忌。此去你可问问楼主,或许有你想知道的。”
卫流响点点头,又躺了回去。齐护卫说的那个人,是二伯。这一段大伯跟她讲过,唯一漏掉的细节是,方楼主说“蛊已反噬”。反噬的蛊,绝无可能救回来。这是爹的卷册里写的。而二伯活着。
反正不是方楼主错了,就是爹错了。她闭上眼睛,浅浅睡去。就当是方楼主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