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
卡米洛给家里寄了一封信，他没有提及战争，只是用琐碎的文字表达他对家人的关怀。他仔细询问了克莉丝汀的课业进展，挂念着塞玛姨妈的工作是否顺心，又在信中反复嘱托外祖父母保重身体，叮嘱妈妈千万要按时吃饭。
他在信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认真地写下圣诞快乐。
他向所有的家人都表达了爱意，却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关塔那摩没有冬天，即使是十二月，这里的气候依然是温暖而潮湿的，但卡米洛觉得自己仍然被困在4年前安纳波利斯那场罕见的暴雪里。
“帕奈号”重新被提及，陆战队员们在得知卡米洛的不幸遭遇后向他表示了深切的哀悼，并希望他把丧父的悲痛化作愤怒，用复仇的火焰将日本人燃烧殆尽。
卡米洛自己本人也是如此迫切地希望着，他微笑着向他的同僚们保证，他一定会让日本人付出代价。
关塔那摩湾陷入一阵诡异的狂热中，所有人都被英雄主义裹挟着向前走。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军官，都得装作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样子。
十二月的关塔那摩闷热而粘腻，海风掠过防波堤时带起一阵尖锐的哨音。
卡米洛从纷乱的梦境中惊醒，手指死死地握住了胸前垂着的那枚银子弹，试图平复胸腔里躁动不安的心跳。
金属弹头压进掌心的刺痛让他从燥热的现实中夺回了一点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梦见了在阿灵顿举行的葬礼。
海伦娜伏在棺椁上悲切地恸哭，西尔维娅跪坐在地上，路德维希作为抬棺人沉默地站在一旁，所有人都满脸哀色。他试图拂去母亲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卡米洛错愕地扭过头，看见阳光落在冰冷的墓碑上，上面刻着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卡米洛·路西尔·珀尔德。
睡在他隔壁的艾德里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句呓语，行军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十分刺耳。
卡米洛偏过头，借着惨白的月光打量着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显然正沉浸在某个光辉的梦境里，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微小的弧度，这种神情和征兵海报上那些英姿勃发的军人别无二致。
在月光的笼罩下，艾德里安的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显得非常不真实，就像是被海报上的完美形象吞噬掉了一样。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卡米洛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扑上他的面颊。海风穿过防波堤发出的尖啸被他的耳朵过滤、放大，最终变成了清晰的哭声。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这场战争里幸存下来。
1942年1月，陆战队奉命撤离古巴，回到美国本土进行战争动员。大量来自东海岸的新兵涌入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新河基地，但营房的建设速度跟不上扩军速度，陆战队员们只能住在简易的帐篷里。
卡米洛讨厌北卡罗来纳州的红土。
只要下雨，这些红土就会变成极具粘性的泥浆，能够轻易没过靴子。这些泥浆干透后会变成硬块，甚至会卡死步枪的枪机，导致卡米洛不得不反复嘱托初来乍到的新陆战队员们要及时清理这些泥浆，以免造成武器的损坏。
而这些泥浆也不是新河基地最糟糕的地方，无处不在的沙蝇和蜱虫才是最令人生厌的。它们像是会飞的火星，一旦钻入衣服里，被叮咬的地方就会传来剧烈的灼烧感，在皮肤上烙下细小的火印。
陆战队员们需要在这样的环境下每天进行15-20英里的负重行军。重武器成为了奢侈品，许多排只好用木棍模拟迫击炮，用卡车模拟坦克进行协同演习。
结束了漫长的演习后，艾德里安终于从自己手下那群叽叽喳喳的新兵手中解脱，揽着卡米洛走到训练场边，自顾自地点了支烟，蹲在地上两眼发直地望向远方。
艾德里安吐了口烟圈，幽幽地说：“早知道当时选水面舰艇部队了，好想当高贵的人上人。”
“米洛，你说我来得及转入海军序列吗？”
卡米洛笑笑，例行公事地弯下腰，正打算扣掉靴跟上那层干硬的红壳时，一阵慢条斯理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哦，瞧瞧，这里有一位天才有非常别致的想法。”
哈罗德上尉背着手，歪着头打量着一个新兵怀里那支粘着红泥的M1903步枪，语气轻飘飘的，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刻薄：“我一直以为咱们陆战队招的是杀敌的硬汉，没想到这位先生是来帮北卡罗来纳州搬运红土的。你是打算等到了战场上，用这支塞满泥巴的烧火棍去给日本人表演钻木取火吗？”
艾德里安被哈罗德上尉阴阳怪气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把烟掐灭，又仔细确认了一遍不是自己的兵，长吁了一口气，朝着卡米洛递去一个眼神：你们排的？
卡米洛点点头，面色凝重地抄起手，观望着那边的情况。
新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抱着枪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哈罗德上尉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嫌恶地在那块干泥上弹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指尖沾着的红色，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如果你觉得这种‘红泥涂装’能让敌人因为觉得你太寒碜而舍不得开火，那你就继续留着它。列兵，记得在墓碑上写清楚，你是为了省下那几分钟清理功夫，才把自己交代在那儿的。”
“真是太体面了呢。”
哈罗德上尉拉长了语调，狠狠把那把枪掼进新兵的怀里，冷酷无情地下了命令：“珀尔德少尉！教好你的下属！别让我再发现这种情况！”
卡米洛挺直脊背敬礼，目送哈罗德上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远后，才走到那个新兵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那把枪，平静地开口：“吉姆，把你包里的旧牙刷给我。”
那个新兵愣了半秒，才手忙脚乱地在背囊侧包里翻找出一把刷毛已经彻底分叉、被枪油染得发黑的旧牙刷，诚惶诚恐地递到了卡米洛手里。
卡米洛蹲下身，拔开枪机，利落地剔下那些恼人的红土，又把枪递回吉姆怀中：“好了，不过我不希望有下次。”
艾德里安看着吉姆有些泛红的眼眶，从精致的银色烟盒里摸出一支烟递过去：“尝尝？PX里可没有这种好东西。”
“哈罗德上尉就那样，但他心不坏，你也别往心里去。”艾德里安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底粘着的那些红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自从来到了新河基地，出身优渥的林德伯格少尉被迫改掉了许多龟毛的臭毛病，也只有指望家里偶尔能搞来的这些特供香烟，才能让他感觉自己还没被北卡罗来纳州随处可见的红泥异化。
艾德里安弹了弹烟灰，重新叼起那只烟，含糊不清地嘟哝着：“米洛，我们以海院前10%的成绩来到了陆战队，每天却和泥巴打交道。我有时候真觉得，以前穿着整洁的海院制服和俱乐部里的漂亮女孩跳舞的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卡米洛对他这种少爷病的定期发作早已习以为常。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室友，目光转而落在正被高级烟草呛得微微眯眼的吉姆身上。
“吉姆，”卡米洛递上自己的水壶，顺便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要来陆战队？”
吉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少尉，我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说了，她这辈子只想和参加陆战队的英雄约会。”
艾德里安听完吉姆的回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由于过度荒谬而显得有些愉悦的短促笑声。他把烟头从嘴角挪开，用揶揄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娃娃脸新兵。
吉姆·加洛韦。一头乱七八糟的红发，平庸的脸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雀斑，眼神清澈，下颌线上还带着几根没剃干净的绒毛。
那支昂贵的、带有淡淡可可香气的特供香烟显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辛辣而醇厚的尼古丁安抚下，吉姆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加上艾德里安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消解了军衔带来的压迫感，让这个高中刚毕业的男孩产生了一种某种平等的错觉。他甚至忘了刚才被哈罗德上尉训斥的窘迫，毫不忌讳地向自己的直属上司讲述起自己的心上人，带着一种没被生活毒打过的天真。
卡米洛也垂眸看着吉姆。
吉姆草率地把自己塞进并不是那么合身的作战服里，让人不禁怀疑这副单薄的身躯是否能在进行十五英里武装越野的时候撑住负重。
被两位少尉如此打量，吉姆变得有些局促不安，吸了一口那支昂贵的香烟。浓郁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旋，又被有些笨拙地吐出来。
吉姆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试探性地问出一句：“少尉？”
“瞧瞧，米洛，这才是陆战队招募处该印在海报上的真话。”艾德里安拍了拍吉姆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吉姆手里的烟灰都抖落在地。他假作思考的样子，用手肘拐了拐卡米洛，“当时陆战队怎么在海院宣传的？”
卡米洛皱眉打掉艾德里安的手肘，但也接上了话：“有目标且周游世界的生活。”
艾德里安忿忿不平地嚷嚷：“那都是骗咱们这种怀揣梦想的傻瓜。全美国的漂亮女孩都向往能有一位陆战队的约会对象——吉姆，好好训练，不然到时候你只能拄着拐杖去和她跳舞了。”
吉姆嘿嘿直笑，对艾德里安的调侃不置可否。
艾德里安似乎想起了什么，朝卡米洛挑了挑眉，语气意有所指：“那位准医生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吗？路德维希可说过，当年布林茅尔学校的拜伦小姐是安纳波利斯最闪耀的女孩。”
“她不需要我是什么英雄。”卡米洛垂下眼，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另外，我们只是朋友。”
“得了吧，我亲爱的珀尔德少尉。在安纳波利斯跟你同寝那几年，我可见多了你盯着那张照片发呆的样子。虽然你嘴硬从不肯承认，但那种‘不仅是朋友’的劲头，连泽维尔那种笨蛋也能感受出来。”
艾德里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语气里满是看穿一切的促狭。
“别以为我忘了升入四年级那年的戒指舞会，拜伦小姐帮你把戒指浸在水里的时候，你那种粘腻的眼神让我恶心。”艾德里安嫌弃地扇了扇烟雾，像是在驱散某种并不存在的粉红泡泡，“那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全海院最冷静的珀尔德准尉，原来也会露出那种无可救药的表情。”
“原来少尉长这样一张脸也会暗恋别人吗？”吉姆的兴致被提了起来，刚准备追问却被卡米洛扫过来的眼风逼退，悻悻地把脖子缩起来继续当鹌鹑。
卡米洛没有发火，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吉姆看了一会儿，直到吉姆被看得后脊发凉，他才指了指吉姆指间夹着的那支已经几乎燃尽的香烟，语气平静：“不丢了吗？”
吉姆低头一看，火星已经快燎到指尖，吓得他赶紧把烟蒂掐灭在泥地里，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谢、谢谢少尉。”
卡米洛没说话，只是伸手松开了吉姆勒得死紧的头盔带扣，又在那个僵硬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带子别扣死，在战场上这玩意儿能勒断你的脖子。”艾德里安站在一旁，看着卡米洛那副冷着脸却又不自觉替人善后的样子，发出一声嗤笑，“瞧，这就是咱们珀尔德少尉，最体贴的一款陆战队员。”
卡米洛的手指缩了缩，像是被艾德里安口中的某个词烫到了。
艾德里安口中那个“粘腻的眼神”对他来说，是他在安纳波利斯那些潮湿的清晨里，唯一试图藏起来却又无处遁形的东西。他总是习惯性地落在西尔维娅身后半步的位置，避免两个人眼神的直接接触，生怕那种浓稠的情感从自己的眼睛里泄出来。
他像一只藏在阴影里的老鼠，贪婪又卑微窥视着月亮。
“走吧。”卡米洛没理会艾德里安的揶揄，声音压得有些低，朝营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晚点名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