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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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6日，对于驻关塔那摩基地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来说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
按照惯例来说，卡米洛会在周六晚上同家中联系，但是很不幸，那台无线电电台的零部件出现了故障，而新的零件还没有弄到，所以他给海伦娜汇报近况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
没有加训的周末是如此完美，卡米洛和艾德里安不想浪费这难得的机会，带上渔具驱车前往附近的海滩进行夜钓。
卡米洛把钓鱼凳支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礁石上，看着鱼漂随着海浪起起落落，盘算着如果能钓上一条大鱼该如何在战友面前不着痕迹地炫耀。
“米洛，你觉得这次的谈判会成功吗？”
艾德里安提了一盏营地灯放在引擎盖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研读报纸上对美日双方谈判进程的报道，同时用炭笔在地图上圈出大洋彼岸那些陌生的地名。
不久前，美国国务卿赫尔向日本下了最后通牒，为了维持太平洋地区岌岌可危的和平，美国还是在经济方面做出了一定的让步，承诺愿意为日本提供实现国家繁荣所需的一切资源，前提是日本必须从中国和中南半岛撤出所有军队。
艾德里安那个在美国□□工作的父亲已经为此忙碌了很久，林德伯格夫人在好几次无线电通信中抱怨说林德伯格先生太忙，都不能匀出时间陪伴她，她甚至想要动用家里的关系将艾德里安调回到本土。
艾德里安非常享受在关塔那摩的生活，自然是一口回绝了母亲的请求。
海伦娜也表示了她的担忧，她不希望美国再一次被卷入战争中，她无法想象海军陆战队开拔前线的样子。
卡米洛只好尽可能地宽慰母亲，再三向海伦娜强调美国海军在太平洋上游弋的强大舰队将是维护本土安全有力的保障，让她不必忧心。
但他还是每天定时打开收音机收听美日谈判的最新进展，睡前翻阅自己那本关于颜色战争的笔记，复习自己在演习中的错漏以便在未来可能发生的战争中规避风险。
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日方对这份最后通牒的反应。
“说实话，我不认为会有好的结果。”
卡米洛的嗓音向来是清澈又温和，像是山泉坠落在岩石上迸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他总是用这样的声音分析清楚局势，有条不紊地完成派发下来的任务。
大家都在赞扬珀尔德少尉是一名理智而冷静的陆战队员，以后也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
卡米洛的目光没有从鱼漂上挪开，继续用平稳的语气阐述论据：“毕竟媒体一整天都在报道，日本海军正护送船团前往暹罗湾。这算是某种攻击新加坡的信号？”
艾德里安随手将炭笔别在耳后，拿水杯把地图压在引擎盖上，理了理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好吧，你是对的，我妈给我寄信说我家对面那户讨厌的日本邻居最近在筹备回国的事宜。”
艾德里安俯身凑到卡米洛的身前，意味深长地说道：“不如我们打个赌，看我这些日本邻居能不能顺利回到他们的家乡？”
他把衣服袖子往上卷了卷，亮出一块闪闪发亮的江诗丹顿手表，得意洋洋地在卡米洛眼前晃了晃：“他们回不去日本，我要是赌输了我可以把这块表送给你。”
卡米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推开横在面前的那只手臂，对赌约避而不谈。
他再一次听见了嘲哳的声音。
尖锐的，低沉的，细碎的，像是海风悲哀的哭泣，这些声音一股脑地灌入耳道，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穿过鼓膜，占据大脑。
但，又不只是哭声。
坦克履带碾过崎岖不平的碎石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机枪疯狂地倾泻着子弹，弹壳接连不断地掉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中夹杂着士兵嘈杂的叫喊。
他听到轻微的鼓膜破裂的声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了。
卡米洛下意识抚摸耳朵，发现液体在耳朵里的流动感只是自己的错觉。
连海风的悲泣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海浪悦耳的沙沙声。
艾德里安注意到了卡米洛的异动，问道：“怎么了，耳朵不舒服？”
卡米洛笑吟吟地指着那块手表，罕见地开了一个玩笑：“是啊，被林德伯格少尉的江诗丹顿闪到了。”
艾德里安嘴角翘得老高，叉着手发出愉悦的哼哼声：“比起被江诗丹顿闪到了，我更希望未来有一天你会对我所取得的成就感到惊叹。”
“我要所有人都为我鼓掌，你知道的，我一直以来的理想就是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
艾德里安迎着海风摊开双手，闭目感受湿润的气流拂过脸庞，然后悄无声息地从指尖穿过。
他虚虚合拢手指，保持一个恰当的姿势，就好像手中真的有一枚国会荣誉勋章，以赞扬他的英勇顽强和无可匹敌的勇气。
“英雄？”卡米洛忖度了一会这个词汇的含义，真心实意地鼓起掌，微笑着为他的朋友献上了祝福，“总统会为你授勋。”
英雄，一个对于男孩们来说是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词语，是勇气和拼搏的赞歌。向往与憧憬驱使着他们加入军队，对战争有所期许，以为这是他们成为英雄的机会。
他们不理解父辈对于二十多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世界大战的避之不及，认为战争是他们桂冠上的点缀，是一场另类的冒险。
艾德里安急需荣誉向父母证明，他无需林德伯格家族的助力也可以获得成功。他不顾父母的反对，从格罗顿中学毕业后选择进入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并选择成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
他厌恶家族古板无趣的生活，渴望着自由，急切地想要放飞心底那只困于金笼的小鹰。
“米洛，你为什么想要来海军陆战队？”艾德里安在卡米洛身旁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水桶里的水，制造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妈妈希望我来陆战队，她哥哥在上一次战争中就是陆战队员。”
“那他——”
艾德里安刚张开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捂住嘴，十分同情地看向卡米洛。
“我没见过我舅舅，他战死在法国。”卡米洛平静地叙述了这个事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卡米洛注意到鱼漂往下坠了坠，便迅速提起鱼竿，一尾体型不小的鱼破水而出，重重摔在他的脚边，求生欲极强地扑腾着。
卡米洛凑近端详了一会，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是条石斑，拿回去给厨师？”
艾德里安指了指那条硕大的石斑鱼，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我发誓，基地里那帮家伙绝对没钓上过这么大的鱼。”
卡米洛和艾德里安在海滩上一直逗留到了第二天中午，两个人满载而归，水桶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鱼类。
连队里留守的陆战队员们欢呼雀跃，在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大家打开电台收听来自本土的消息。
卡米洛懒得收听电台播报鸡毛蒜皮的小事，随手抽了一本威廉·夏伊勒的畅销书《柏林日记》用来消磨时间。
他看到夏伊勒对捷克斯洛伐克被瓜分时的描写，便揣测路德维希那个双胞胎弟弟会不会也参与了德国军队的行动。
卡米洛算了算时间，感觉恰好也对得上高中毕业的年纪。想到路德维希对他亲生父亲数量可观的负面评价，他忍不住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同龄人感到可惜。
营房里乍然响起一声懊恼的尖叫。
“上帝，今天是纽约巨人队对布鲁克林道奇队的比赛！”
艾德里安把手中的纸牌一撂，用他在海院打橄榄球比赛的速度冲向电台，火急火燎地调整着电台的频段。
还好比赛刚刚进行到了第二小节，艾德里安挚爱的东部冠军巨人队刚刚被道奇队拿下了一分，这一分也是道奇队的首度得分，正处于开球的阶段。
但，比赛实时播报突然中断，紧急插播了一则出人意料的新闻快讯。
日本联合舰队袭击了珍珠港，太平洋舰队的损失还在统计之中。
这是一场蓄意的攻击，日本政府此前用虚伪的声明和表示向美国政府编造了他们想要继续和平的假象。
方才闹哄哄的营房一瞬间安静下来，在场的陆战队员们面色凝重，用一种警觉的目光彼此打量着。
所有人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电台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珍珠港事件，男主持人正在用一种激愤的语气痛斥日本这种不宣而战的行为有多么卑劣。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关掉了收音机。
陆战队员们犀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只手的主人。
卡米洛抱着那本《柏林日记》站在收音机旁，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收音机有点吵，所以我关掉了。”
年轻的少尉似乎没有被这条骇人的消息影响到，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玻璃罩子横在他和人群之间，把他从这种紧绷的气氛中隔离出去了。
哈罗德上尉长吁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卡米洛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眼前看起来有些搞不清状况的下属：“圣诞节前给家里写一封信吧，我们要打仗了。”
卡米洛将书抵在下巴上，轻轻巧巧地勾起嘴角，脸颊上缀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显出几分天真无邪的孩子气：“上尉，我知道了。”
哈罗德向来觉得自己是一个体恤下属的长官，这些刚从军校毕业的小男孩可能还不明白战争近在眼前，还弄不清楚现在时态有多么紧急。他看着这张还有几分稚气的脸，心底涌上几分怜爱，大方地挥了挥手，也没有过多地规劝卡米洛。
卡米洛便退到艾德里安旁边，随手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就顺势搭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艾德里安刚想说些什么，却看见卡米洛眼睛里有火苗开始浮动，迅速将此前朦朦的雾霭焚烧殆尽，露出一种蛰伏已久的名为复仇的情绪。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卡米洛比任何人都更期待美日之间的战争，1937年长江江上帕奈号燃起的火焰从未被暴雨浇灭过。
它在卡米洛心底愈演愈烈，直到今天彻底爆发出来。
火焰可以是安静的。
艾德里安之前与连里的几位士官酒后的闲谈中短暂地提到过卡米洛，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卡米洛像是水流，按照既定的河道安静地朝着大海汇聚。
除了那位年纪最为年长的军士长。
军士长性格绝对称不上和蔼可亲，甚至有些古怪，大部分的闲暇时间都是自己待在一旁抽着雪茄，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他们这些年轻的军官。
大概是雪茄抽多的缘故，军士长的嗓子被烟熏坏了，一开口就像是一挂漏气的破风箱，艰难地扯动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们这群没见识的臭小子，那孩子是火焰。”
军士长掐灭烟蒂，微微眯起眼睛。混浊的目光越过一桌乱七八糟铺开的扑克牌，准确落在游离人群之外的卡米洛身上。
躺在摩托车挎斗里晒太阳的青年似有所感，搭在眼睛上的手臂垂落，将完整的面部暴露在阳光下，眼皮一撩。
眼睛骤然被阳光刺了一下明显有些不舒服，卡米洛略微侧了侧头，坦然地迎上军士长的视线。
军士长无法形容被这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卡米洛的瞳孔直视阳光后明显缩小，在偏过头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原状，眼底漾开大片大片如同玻璃珠子一般晶莹剔透的灰色，呈现一种极具攻击性的美感。
确认军士长没有要事后，卡米洛又合上眼，懒洋洋地翻过身，先前那种锋锐的气息也被轻巧地敛去。
就像是木柴烧得正旺发出尖锐的爆燃声，蒸腾的热浪连空气都为之扭曲，燃烧一会后突然偃息旗鼓，只留下燎天的烈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