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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一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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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那个雨雪纷飞的冬日里捡到了这个女孩。
厚厚的冰棱夹杂着凛冽的风雨呼在女孩因为冻伤而皲裂的皮肤上。
那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伤口,而这个如乞丐一般的孩子只能苟延残喘地伏卧在京城最喧闹的商业街的巷口,紧紧握着她手中的那一柄沾满血的短刀。
那曾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惜女孩躺在冰天雪地里,身后的大雪差一点就能将她掩埋。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她受着那么重的伤,就连身体里的血都将要凝固了,她没有死于人手,没有死于狼口,却快要因为血流了个干净,要被冻死了。
京城璀璨如炬的灯火淹没了头顶上那一条窄窄的小巷所挤出来的星空。
繁华的大街依旧传来着热闹喧嚣,大红的灯笼高高挂,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红楼的伶人轻挥着手,红裳暖帐阵阵裹香风,漫长的寒夜,靡铃清脆声响。
京城不论何时都会有那么一场盛大的欢愉,也从不缺这艳丽外表下堆砌的白骨。
女孩抬起头来,在无边无际的雨雪里,她看不到星星,也在没法再渴望明天的太阳。
然而就在这么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丞相府的大小姐刚巧和父亲吵了架,从她躲了一天的赌场穷极楼外往回走,就恰巧看见了在那不起眼的小巷子口边,那不似于漫天飞雪般通透洁白的黑血。
刺骨的雨雪毫不留情地从四面八方灌入耳鼻喉腔,将雪地上的孩子淹没。
躺在雪地里快要失去意识的女孩忽然就听见了小巷口一阵马车轱辘停转的声响,耳边紧接着荡过了一阵不同于那冬夜靡语的清脆余音。
是青玉的碰撞声,似空谷幽林间伶叮的山泉,是春和夏的交织在一起缱绻的暖风,她竟在凛冽的冬夜里,嗅到了一丝青竹兰的香。
两道翠色就这么闯入了她昏邃的视野。
“小姐!您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再乱跑了,真要是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和相爷还有郎君交待啊!”
来人身后的侍从提着件厚实的裘衣跑过来,一时间她的视线里又多了片绒绒白雪。
那不似天寒地冻的色彩,占据了整片阴霾的天。
“喂,你还好吗?”来人伸出手,摸了摸她被寒风吹地冰冻的面庞。
声似莺柳,如晞拂面。
那只略微冰凉却带着缱绻余温的手,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两秒就收回去了。
她突然觉得好痛,她诧异惊喜,自己又能感觉到痛了,可那痛实在冷地难以忍受,她又急促地喘息了两声。
于是恍然间,她听到那小姐在与其身后的侍从争执,那一袭春衣,此时就立于她的身侧。
“小姐,您这样相爷又要发火了。”那侍从为难地开口道。
“不用说了,带她上来罢。”
那小姐话音刚落下,那双柔软又带着倦人温度的手,再一次贴上了她的面庞。
“别怕,你没事了。”
就这样,她被那小姐带上了车。
京城的街,比天寒,比雪冷,可那扇薄薄的车帘却隔绝了外边的风雪,令将死之人回魂,也挣扎着想要从阎罗殿里再爬回来。
车轱辘再次转起来的时候,微渺的颠簸让她意识到,她可能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躺在雪地里等死的孤儿了。
而那个捡她上车的小姐此刻坐在她的身边,用那雪白的裘绒包裹着她,身下枕的那份温软带着凛冽里清冷的暖松香。
于是她想,要是她挺不过去的话,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后来那双手渐渐摸上了她胸口紧拽着的短刀。
混沌的意识控制不了冻僵的身躯,她还是心悸地下意识拽紧了那柄小刀。
那小姐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稍稍愣了一下,潋滟的眸轻垂又微微扬起,柔声道:“可以先给我吗?一会儿我擦干净了,就还给你。”
听到那样温柔明媚声音的承诺,她也不由得放下了防备,松了松手,那人便轻而易举地将那柄沾了血渍和污水的刀拿了出来。
小姐取来了一抹方帕,靠在窗沿边,真的只是轻柔地将那刀鞘上的污渍擦去,转而又将它包裹了起来,放回到了她的手边。
“睡吧,别怕,你没事了。”
女孩醉在那狭窄的一方天地里,小姐的话那样令人安心。
头顶的烛灯轻晃,精致的暖檀香轻浮,像是上天为她死前安排的一场绮丽无比的幻梦,真真假假,美地不切实际,像是一场虚妄的欢送。
但若是真能如此,那死前能做这样一场梦,倒也能消了她的怨了。
……
而当女孩真真正正从一张暖榻上惊醒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不是一场梦。
她从榻上坐起时,手里那一直紧握着的短刀却不在身边,她又惊又怕,不顾身上冻裂的伤口,起身便想要去寻那柄短刀。
然而这时,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姑娘推开了房间的门走进来。
姑娘身上披着披着冬雪的寒,在那张粉雕玉琢般娇嫩的小脸上,又带着不似她这个年纪的愁,甫一开门,便吹进外头一股夹杂着雨雪又凛冽的风,吹着她耳边坠的有些熟悉的青玉轻晃。
她一进门,抬头便看见了那个满身涂着药,裹着绷带却还要下床的孩子。
姑娘轻笑了一声,随即便敛去了面上的那抹愁容,眉眼淡淡好似清风柔旖,她浅笑着,从怀中取出了那只被一方素帕所包起的短刀,递到了那孩子面前。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认得这个声音,那个在雪地里将她带上暖帐香车的声音,她也识得那股清冷温柔,又不失凛冽的暖松香。
“你后来晕过去了,我带你去了能医治好你的前辈那里,就先将它拿过来了。”
女孩惊恐的心在那温柔又带软糯的嗓音里,一下就平静了下来,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一方素帕包裹着的短刀。
那枚锦绣的素帕如此温雅,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于是她揉紧了那一方素帕,想要取下来归还,就在这时,那小姐却也转过来了头。
女孩举着素帕的手停在半空中,怯怯地又收了回来。
小姐便瞧见了她那别扭的动作,但也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身抽空取了对面书柜上的一本书来,接着又在不远处的桌前坐下,默默地低下头,翻开了那本书,小姐轻颤的语音里似乎还卷着一股笑意,于是问她道:“我姓萧,叫萧婉清,你呢?”
“我?”
女孩大概是没想到对面那一身矜贵的姑娘会这么问自己,毕竟她从出生就无名无姓,也不记得生养自己的人,更不会有人关心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生哑,像是刀片划过了玻璃,吱呀呀的难听。
萧婉清的视线从书上偏离开了一刻,转到她身上,思考了一会,接着又缄默地收回。
“我没有名字。”她说。
随即女孩便好像听闻对面那看书的姑娘轻轻叹息了一声。
萧婉清抬起头来,满含风雪的睫翼轻颤,那双清冷温柔目就那么定定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呆在了那里,竟不想,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一颦一笑,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心颤。
“那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萧婉清问道。
女孩于是乎低头掰了下手指,哑哑地低声开口道:“十……”
十岁……那就是十年前出生的……萧婉清记得兄长和自己说起过,十年前正好是有一家满门忠烈被杀进城来的敌军灭门的时候,那位满门忠烈的将军,好像姓林。
真巧,她出生在那个时候。
萧婉清惋惜了一阵那场遭遇,随即便笑了,她低下头来继续看着手上的书,片刻后裸唇轻启,嫣然道:“你若无名无姓,我现下为你取一个,日后也好唤你,就姓林,叫林溯,往后我便直接唤你阿溯,可好?”
说完,萧婉清笑着合上了书,等待着对面那个女孩的回答。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又坐在原地揣度着她话里的字句,那什么林,什么溯,她一个也不认得。
于是后来萧婉清就放下了手里的书,不知从哪取来了一点清水和一页草纸,置在了她面前的榻上,抬头望向了她。
对于小姐的突然靠近,女孩更多的是慌乱,不解和无法躲开的无奈。
遂而在她乱七八糟复杂的目光里,萧婉清牵起了她裹着纱布,又无比地冰冷粗糙的手,浅握着她的食指沾了些清水,便在那深黄的宣纸上一点一划,写出了“林溯”两个字。
然而不到一会,那些水渍便在纸上化开,变作了一团浆糊。
萧婉清松开了她的手,侧首浅声问她道:“明白了吗?”
女孩微微仰过头,瞧着自己身边这个明朗动人的姑娘,她身上还带着外头刚刚融化的冰雪味,混着淡淡的松香,年纪不大,那股气韵却是浑然天成。
她忽然觉得她突然靠过来的行为,也不是那么骇人了。
于是她垂眸看了看那双渐渐离自己而去的温柔手,不觉摇了头。
然而萧婉清看着她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床榻,对着她道:“若是不明白的话,下次我带纸墨来教你。”
萧婉清看着那个坐在床头闷声不响,却又悄悄点了头的女孩,知晓她已然是答应了。
“那你就算是有名字了,从即日起,你便名唤林溯。”
女孩抬起头,顷刻间又对上她温柔笑晏。
“你且好生歇息,明日晨时,我再来看你。”
萧婉清浅笑着颔首,丢下这么一句话,随即便起身开门离去了。
寒风裹挟去了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松木香,女孩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早已被揉皱的一方素帕,摊开了掌心。
林……溯?
她的……名字?
那只被擦拭干净的短刀就在她的另一只手里。
这柄刀虽说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从她开始流浪,孤身一人踏入京城的时候,就陪在自己身边了,可以说,那是陪伴她最长久,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而这片素帕,却也在不知何时起,填补了她内心的一块空缺,占据了一亩三分的田地。
它是属于那个叫萧婉清的陌生姑娘的,和红楼富贵的暖帐香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讲,甚至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可是这件她感觉到无比遥远而奢侈的存在,此刻就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咫尺之间。
女孩静静地躺下了,躺在那张由那个陌生姑娘细心为她铺就的床榻上。
只是一瞬间,没有了刺骨的雨雪,没有了天寒地冻的创痛,女孩仿佛又想起了那间布满温柔香的车厢,扭转的车轱辘,嘈杂的赶路声,和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
她好贪恋自己现在的这份处境,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不该,又能不能相信那个在雪地里突然出现,救她回来的人。
于是依稀间,她又想起了来的路上,有人和那位小姐说话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
“小姐,这人都快没气了……”是侍从的声音。
“胡说什么?”
……
“这孩子,我可不救。”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前辈……算婉清求您了……”
……
“小姐,您真的要带她去那里吗?”
“父亲不会同意让她进丞相府的,掉头吧。”
……
她应该是丞相府的大小姐。
就算女孩自小流浪,知道的京城官职并不多,但这个丞相府,她又岂能不知道?偌大的京城里,仅只有一位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这里明明到处都是坏人,这个丞相府的大小姐为什么要救自己?救了她又对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她想不明白,她讨厌在这里当官的人,她原来以为当官的也是有好人的,可就在不久之前,她就差点被一个当官的给卖了,卖去那种地方,给人做小妾。
她虽然小,却也知道那会怎么样,她开始害怕,变得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又或许是年纪相仿又是姑娘的缘故,她觉得萧婉清应该是不一样的,觉得她很亲切,也亦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温柔明媚的一个。
于是,女孩还是重新拾起了那方本和她没有任何和关系的素帕,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好意,不知往后是否会跌入万丈深渊,至少现在,她还是幸福的。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那方素帕揣进了怀里,抱着那柄短刀躺下了。
窗外雨雪依旧,点点敲打着装潢,却没有了冰渣碎在身上的痛。
这依旧还是一个寒冷的夜,如果没有那只略带暖香的素帕混着苦涩的药味的话,那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绮丽无比的欢送。
而女孩的梦里,都还是那间温暖无比的车厢,和萦绕在身侧,淡淡温柔的暖松香。
她沉沉睡去,就好像刚才她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