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踌躇 ...
-
玉蟾宫。
屋内香气缭绕,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梅花香味。这熟悉的香味让正在熟睡的青河从梦中突然惊醒。额头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
怎么又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了,真烦!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案前慢慢地调香,动作娴熟稳当,在香气的萦绕下宛如仙人一般。
“喑……哑?”她不确定地朝那个背影轻轻唤了一声。
“啊?”白衣人回过头来,可惜不是他。
“真是奇迹啊!”景和笑着坐到她的床边。“大冬天的你居然会醒?而且一醒过来就叫他的名字,还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大冬天!”青河轻呼一声。“我……怎么……”
“你呀,自上次在那家伙怀里哭晕过去之后就一只睡到现在。不过这大冬天的你们蛇不是睡到春天才醒的么?”景和奇怪地看着她。
“那……我怎么会在你这儿?”青河问。
“你和他现在都是罪人。城主杀不了他,又不想杀你,便交给我了。”景和笑道。“你呢,就暂时先关在我这,方便看管。他嘛,看在平日兄弟的情分上就把他关在自己的神殿了。”
“神殿?”青河有些吃惊。“你怎么不去看住他?”
“不用担心。”景和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他出不去的啦。我在神殿设下了九重血障,他暂时还出不来。而且我还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顿了顿,景和又道:“总之,他现在很安全。”
叶。帝都兰。
“陛下,蜃城城门的开启之际将在今年九月份,请问是否先让国师回来?”
座上的冥帝沉默了。原本,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若叶的话。因为那曾是他最喜爱的臣子!可是,他的国师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和他联系了。前几日,他一直在呼唤他,可是却一点回应也没有!难道,他心爱的国师真的叛变了吗?正如女儿所言,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你先退下。”舒年遣走了大臣后,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如何是好。但愿若叶说的不是真的。
“父王,为何叹气呢?”若叶公主适时地来到父亲身边。“若是有什么忧愁,可以告诉女儿。”
“若叶。”舒年看着他同样宝贝的女儿。“你说,喑哑真的叛变了吗?”
若叶愣了一下。“这……”
“那些话,真的是喑哑说的吗?”舒年又问。
“……是……”若叶低声应道。她知道自己因为一时气恼而铸成了打大错,但都到了这个地步,她就是想收也收不住了,索性认了下去。
“唉!”舒年又叹了口气。“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朕联系了。这该如何是好啊!”
“什么?!”若叶猛地抬起头来。“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你都说他叛变了。他若是想逃避不与朕联系也是常理。”舒年又重新坐了下来。
若叶此刻是急得不知该说什么,她是绝对不可能和舒年说自己因为一时的脾气而冤枉了喑哑的。而且,喑哑到底有没有叛变她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一直以为喑哑很快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正是因为他和舒年是随时都可以联系的!从来不关心政事的她,竟不知道,他与舒年的联系,已经断了数月!他真的叛变了吗?他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连整个叶国都不顾了吗!
“父王……”她颤抖着走到舒年身边。“要不要……再试一次。您再试着呼唤他一次吧!求求您了!”
“我正有此意。”说罢,舒年立马传来一个小道士,让他画一面水镜,呼唤喑哑。不多时,一面澄澈明亮的水镜就画好了。
“喑哑!喑哑!听得见吗?是朕啊!”舒年着急地冲水镜大叫。若叶不安地盯着那面水镜,心里火烧火燎。你要是想要证明你没有叛变,就快点说话啊!喑哑!
然而水镜上仍然波澜不惊。什么也看不见。他们都急切地想要要见到的大国师,最后还是没有出现在水镜上。
“算了!”舒年一声低吼,小道士被皇上吓得顿时手忙脚乱,水镜便突然落到地上,化为一滩清水。
若叶怔怔地望着那一滩水,面如死灰,心,仿佛也慢慢死去了。
“来人,传令下去,将国师喑哑……定为叛贼!并且,我大叶将于明年蜃门开启之时,攻打蜃城!若有见到国师者……杀无赦!”舒年怒吼。喑哑……你太让朕失望了!
在听到父亲说出最后三个字时,若叶突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看着地上那一滩水渍,她有的只是无限的惊讶与悲痛。他叛变了!他真的叛变了!那么,她还在奢望吗?奢望他还会回来吗?奢望他会变回从前那个疼她关心她的温柔的少年吗?
这些奢望,在此刻全部破碎。
玉蟾宫。
“怎么?你不再多睡会儿?”景和看着床上那个忧郁的女子,一脸的无奈。
“不了。”青河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根本睡不着,却又懒得动身。大概蛇在冬天都是如此的吧。”
“是么……”景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是多事之秋呢!”
“你对我们两个的处理方式还真是特别,居然就这么一直囚禁着,还在这么豪华的宫殿里?”青河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不一定哦!”景和笑了笑。“若是我想,我随时都可以放你们两个走!随我高兴。”
“哦?”青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是么?你这么厉害?”
“别想太多。”景和轻道。“我嘛,就是图个好玩儿罢了!”说罢神秘兮兮地看了她一眼。“饿不饿?要不要我叫人去做点儿吃的?”
“不饿。”青河冷冷道。“守灵师你那么饿吗?”
“嗯,算是吧!也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就算你不饿,也该吃一点。再说了,你都超过三个月每吃东西了,就算是蛇也受不了吧!听木落说你刚来的时候就是三个月没有吃东西而晕倒在路边呢!哈哈!”景和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吗?”青河轻轻叹了口气,“我睡了那么久。”
“你好生躺着罢!我去叫人准备午膳。”景和替她盖好了被褥,便匆匆离开了。
午膳很丰盛,几乎都是青河素日爱吃的。景和小心翼翼地扶她走到桌前,弄得青河好不自在。
“有你这么对待犯人的吗?不仅吃好住好,还伺候着。”青河冷笑一声。
“我就是这样的人。”景和笑笑。“吃吧。”
看着满桌琳琅的食物,青河就是提不起胃口。反倒对摆在一边的饭后食用的瓜果起了食欲。
“这大冬天的,从哪儿弄来的葡萄?”青河拿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放进嘴里。
“我大蜃的物质丰富,想吃什么什么没有啊!”景和笑着看她慢慢将那一串紫色的水果全部吃下去。
“不再吃了吗?那么多菜啊!多浪费。”景和有意无意地问。
“不吃了。真的是吃不下。不好意思。”边说着,边走到窗前,“下雪了。”
“真的呢!很漂亮。”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景和也不禁赞叹起来。
“景和,”她回过头来,似乎有所求。“能不能让我出去……”
“出去干什么?去看他吗?这是不可能的!”景和站了起来,朝着桌上的那一桌饭菜轻轻一挥手,那桌佳肴竟凭空消失了!“不过……”景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先去睡个觉,然后再醒过来,说不定就可以了。”
“你当我是小孩子?”青河白了他一眼。
“我怎么敢呢。”景和神秘地笑笑。“惹谁我也不敢招惹冷血动物啊。”
“就算是真的,若我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睡到春天才醒过来怎么办?”青河问。
“我只是说‘说不定’而已。况且你不会睡那么久的。”景和道。
“你怎么知道?”青河好奇地问。
“直觉。不信咱们试试吧!”说着,景和已经拉开了褥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当景和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熟了。
好家伙!这么快就睡着了!
景和站在距离那张床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眼神十分复杂,夹杂了些许严肃。他轻轻抬起手,一条金色的丝线便从他的袖中直直飞了出来,仿佛是在无限伸长一般,未曾间断。它悄悄地从青河身上盖着的褥子下钻了进去,也不知道是钻向了被褥中的什么地方,突然就绷直了,似缠住了什么东西。景和再轻轻一拉,青河纤细雪白的手腕便从被褥中露了出来,那金色的丝线就在她的脉搏上缠着。
景和伸出食指与中指,轻轻按在丝线上,神色凝重。许久,他紧蹙着的眉眼才慢慢舒展开来。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子,轻道:“看来,你真的能见到他了。”
今年蜃城的冬天还是那么的寒冷。放眼望去,大小宫殿楼阁,无一没有被这白雪覆盖住的。房顶上厚厚的一层积雪还在不停地累积,似乎不压垮这座房子誓不罢休。平日里庄严威武的宫殿,一被这大雪覆盖,就连气势也被压了下去,显得苍老凄凉,好比失修的庙宇。
当然,这些只不过都是在外面看到的表象。
神殿内灯火通明,香气馝馞,那是用最上等的蓍草,在它的茎和叶中提取出的芳草油制成的上等香料。在天花板的中央,用五根锁链吊着一个铜盆,盆内盛了半块火玉,使这神殿里的人即使穿得单薄,也完全不会感到一丝寒意。
即使是在这么暖的屋子里,喑哑也披上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慢慢走到正殿。神殿的门大敞着,外面的风雪正在肆虐,但却无法进入这个被封闭了的神殿。自景和在这儿设下了九重血障之后,神殿门前便形成了九层透明的屏障,刀枪不入,风雨不侵。只有景和一个人能够自由出入。否则,就算食用移形换位之法,逃得了一重,却套不了九重。该试的方法,他全都试过了,连蝶眼都只能打开三重障,若要打开全部,还得再耗上很长一段时间。但他放弃了。那么久不与冥帝联系,想必他也该认为自己叛变了吧!喑哑走到门前,望着门外的鹅毛大雪,心中一片惆怅。也不知道她在景和那边怎么样了,据说是一直睡了下去,要要初春才会醒过来。不过,她若是相安无事,也好。
看着门外的大雪,看了半晌,突然淡淡道:“你来干什么?”
身后的交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个人。白衣,黑莲。
“你想去看她吗?”景和似挑衅般地问道。
“干吗突然问这个?”喑哑并没有回过头去。
“她醒了。”景和看了看案上精美的香炉,“这香不错。”
“是吗。”喑哑轻笑一声,不知是为那香还是为她。“那很好。”
“要不要等一下带你去看她?”景和拿过那只香炉,放在手中把玩。
“我若出去了,你不怕我逃走?”喑哑反问道。
“你不必逃。”景和道。“到时候我自会放你出去。城主那边尽管交给我好了。只不过不是现在。你去看了之后还得把你再押回来。”
“那有什么意思?”喑哑嘲讽似的笑了一声。“那还不如等放了我再去。”
“哈哈!”景和突然笑了起来。“只怕到时候就没有时间了!”
“有没有时间是我自己的事。”喑哑淡淡道。
“真的?到时候可由不得你了!”景和突然严肃起来,语气也变得怪怪的。
“她有了你的种。”
“什么?!”喑哑终于回过头来,惊诧地看着交椅上的人。
景和死于很爱看大神官吃惊的样子,仿佛有什么阴谋得逞了一样。他又笑了起来,道:“我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把了个脉,看来我猜的蛮准。”
喑哑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的孩子么……他……和她的孩子?心中顿时说不出是兴奋还是难过,复杂得很。
“如何?”景和将香炉摆回原位。“要不要去啊?”
玉蟾宫。
梦中,她再次嗅到了一阵馝馞的梅花香气。景和又在调香了么?不过,这一次的香气比刚才的浓很多,且没有夹带其他的香气,一阵一阵扑鼻而来,浓而不腻,清新淡雅。好像真的有一株白梅绽放在了自己枕边一般。这熟悉的香气迫使她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除了景和的笑颜外,还有一个白衣人,睡眼蒙胧之中,她看见了那人左颊上的金莲,不会是他吧!
“青河。”听到那久违的声音,她才清醒过来。发现他已经坐在了床沿上,看着她,湛蓝色的双眸如湖水般平静,温柔。
“终于又能再看到你了。”她无力地笑了。也只有对他,她才会流露真情,不带任何的掩饰。
他也微微笑了笑。“景和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她一时还不明白。
景和才道:“我还没告诉你呢。青河,你有了身孕。”
她的脸上立即闪过一丝震惊,不可思议地望着景和。
“好了,你们快点儿。我在正殿,有事叫我。”景和笑道,说着便离开了。
青河不自觉地将手轻轻放在她尚还平坦的腹部,没有表现得过于惊喜,亦没有过于平静。倒有些不知所措。
喑哑也将他的手覆在了她那只放在腹部的手上,轻道:“这是……我们的……孩子?”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晚的事,真是对不起。”他低下头来道歉。
“你没什么可道歉的。是景和他们。”青河道。“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喑哑抬起头,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摩挲着。
“那……孩子怎么办?”她突然问道。
“当然是……生下。”喑哑轻道。
“我听你的。”青河顿了顿,又道:“只是,生下来后怎么办?今年九月,蜃城之门开启,叶国必会与蜃城交战。到时候兵荒马乱,谁都不好生存。还有你,你究竟何去何从?”
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点,喑哑表现的颇为平静。他慢慢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她左颊的那朵红莲。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
“但愿如此。”她又伸手抚了抚她的腹部。然后便被他轻轻搂在怀里。他身上独有的那阵淡雅的梅花香随即扑面而来,让她感到无比惬意。把头再埋深一些,贪婪地呼吸着那久违的味道。
“你这些日子,必须得好好休息了。景和会照顾你的。只是,若蜃城与大叶真的交战,我只能帮助我的国家。希望你能够谅解。”喑哑道。
“你本来就应该站在叶国那边。而我……只能在这儿。”她不甘地抿紧了双唇。
沉默了半晌,喑哑才道;“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夏铭随时会来察看。若是景和肯再放我出来,我再来看你。”说罢将她放回床上,轻轻替她盖上被褥。“我走了。”
青河看着他,没做任何表示,不挽留,也不说话。
“唷!这么快!”景和有些吃惊。“还以为你会待到晚上呢!”
“不了。夏铭可能会去神殿。我得先回去。”喑哑披上了那件狐裘大衣。“景和,若你还看在往日的兄弟情分上,就帮我好好照顾她。”
“啧啧……”景和漫不经心地啧了两声。“就算不看在兄弟的份上我也会好好照看她的。你放心吧神官大人。”
“多谢。”说罢,喑哑便匆匆离去了。
“真是……”景和看着大雪中他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突然又惊叫起来。“哎呀!忘记问他要神殿里的蓍香了!真是可惜啊……”
景和刚进神殿,就看见青河一个人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他都说什么了?”景和问。
“他让我生下来。”青河淡淡道。
“那很好啊!”景和坐了下来,倒了杯热茶。“他还真是很喜欢你呢。”
“嗯。”她冷冷应了一声。
“真是冷血动物啊你!对我和对他完全是两个样子。”景和无奈地笑笑。“不过,你肯定对他也是一样的吧!”
“嗯。”还是哪个不咸不淡的回答。
“算了。和你讲话还真是费劲。”景和站了起来。“我去一趟神殿。”
“去那儿干什么?”青河问。
“你紧张什么?别想太多,我只是去取香。”说罢,消失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