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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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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殿的时效性极高,紫煞的话说了多久,我刚被花潋滟这高级护工叮嘱了句,站太久对身子不好,然后扶我坐下时两个黑衣人就拖了个不知什么东西上来,身子后面是一道血痕,深的浅的不那么均匀,感觉像是从染缸里拖出来了一个人。
花潋滟站在我前面,让我看不清楚,只是隐隐看见那人蓬头垢面,想看仔细些的时候,他的身子又挡了过来。
我抬头想叫他让他,他浅笑,摸摸我的脑门,轻声问:“今晚想吃什么?”
饲主近日很不民主,因为作为宠物的我是个典型的食肉动物,吃的尽是些他看来没啥营养的东西,为了把我养的白白胖胖,所以最近伙食好吃,就是有点不符合胃口。今儿忽然打算搞解放运动,我只认识很本能的就开始报菜名:“红烧肉,麻婆豆腐,白切鸡,八宝鸭,嗯——”
我正刮肠凿肚的想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肉食菜名,忽然一声如陨石撞地的声音响起,我一歪脑袋,看见莫非墨半跪下的肩上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只有一瞬间,下一刻,眼前便是花潋滟含笑的脸。
那一切仿佛只是错觉,可我却真真感受到一种恐惧。
全是血,狰狞的脸上没有一块好的皮肤,不是被刀划过,而像是被某种虫子咬食。血依旧在流,口里含着呜咽的哭泣声。
我木讷的转过头看见紫煞依偎在齐书贤怀里像一只没睡饱的猫,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翘着,盖上的眼睛十分妩媚,深紫色的长发如丝绸垂落。我很不确切的想描述一下,那样长的就像个天使……
他撅嘴。
“书贤,我想回床上去。”
杀千刀的某人居然在撒娇,可惜我不能拿刀砍他,因为他本就没日子好活了。不过我爆发,有人爆,刷拉的一声,三尺长剑出鞘的声音凌厉且刺耳。
紫煞目光一寒,双指一并,空中只剩下金属折断的声音。
血却从紫煞的身下流了出来,慢慢的浸湿锦帛,流淌。插入他身体的匕首柄上是一双大手,握的很紧,却不断的在颤抖。
食指上猩红色的宝石戒指,是前日我看见紫煞亲手带上去的,那时候他的脸开心的像个孩子,得意至极。
那夜月色迷人,金黄色的圆上是一个缺,像是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
戒指的新主人宠溺的笑着,眼里满满的幸福,如诗似画。
紫煞捂住伤口的手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猩红色宝石被浸湿后越发的亮。
还是我告诉紫煞,在我的故乡,我来的地方,夫妻都会这么做,做一对戒指戴在手上许下一世承诺。
紫煞笑了,真的像个天使,那般无邪,他轻轻说:“阿贤,我喜欢你。”
他的眼睛在笑,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琥珀色瞳孔,就像个孩子。
“下辈子也想这么喜欢,如果有来世,我不学武功,不入江湖,不染血腥。你会不会喜欢我?”
齐书贤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目光,紫煞伸手摸他的脸,那声音像是命令又像是在乞求:“告诉我会不会。”
紫煞的血一直在流,像是坏了闸门的水龙头。
眼睛睁得很大,就那样盯着齐书贤。
齐书贤还是不说话。
紫煞眨了眨他漂亮的眼,好看极了,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淡淡的伤感,笑容也淡了些。
“我记得你曾说,你想去大漠策马扬鞭,看飞沙溅石,带着自己的夫人,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当时我笑你不懂情趣对不对,那时候你还笑着说我还太嫩,不能懂这种别样的浪漫。其实那时候我想跟你说,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下辈子,我带你去。”
齐书贤说话说的很慢,极其的轻缓。
紫煞完全没有想过他会回答,他太了解齐书贤,这个人就是根实心木头,对他而言浪漫啊,海誓山盟什么的,压根就是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真诚实在的过了头,不那么懂得情趣。
就像当初相遇时那样,总不免在紧要时刻,笨笨的有些木讷。
所以紫煞现在那种感觉就像是买了张原本以为已经没指望的□□,忽然很人品的给他争了气。
巨大的喜悦没扑过来,先到贺喜的惊讶再眼睛里闪了过去,他痴痴的笑,肩都在抖。
我淡漠的看着,忽然有点感动的想哭,我很怕紫煞那种笑,他合上眼靠在齐书贤的怀里,很惬意,一直很惬意……
花潋滟忽然搂着我的肩,我感受到他温暖的胸膛和冰冷的手指。
“紫煞等这天很久了,他现在很幸福,所以,阿静,别哭。”
别哭,很简单的两个字像是魔咒,重复回荡在我的耳里,我抬头看他的脸。
我总是见不得死亡,那种无形的利刃切断某些人与我的联系,无论怎么伸手都无法紧握的感觉很痛苦。
“阿静,生与死是一种轮回,出生不是起点,死亡也不会是重点。有时候死亡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的意思,可是连在一起我却听不懂他的话。
我很俗气,无论是做神或是做人。
我经历轮回,也成见过那些消逝尘烟的场景,只是总看不透。白瑕说,其实天命本就如此,生活中那些逝去,若你真能面无表情的接受,那不神仙而是虚无。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为了安慰你,就是没经历过。
所以,紫煞死了,齐书贤也随他而去。
上碧落下黄泉,这次没有了俗事凡尘的纠结,没有江湖的血雨腥风。
忘川河畔,青梅煮酒,彼岸为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圆满。
花潋滟将它们埋在一起的时候很淡漠的笑着。
抬头看他洒在天空中的银元纸钱,那白色的纸片自天空上纷纷扬扬,宛若一场鹅毛大雪。
三日后我坐在屋里看花潋滟进进出出的收拾包裹,初冬的风带着一股幽香,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早,像是在为什么送别。偶尔抬头的时候,我们两人四目相对,他依旧温柔清雅,我却开始害怕那似水般的瞳孔。
越陷越深,对谁都不好。
山庄的西北角时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我知道那里住进去了两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小白接受了黄泉殿的所有事物,累得不浅,无心再去处理齐青。冷笑笑要赶人,齐青不愿,她甚至连走出房间都感到害怕,屋子里任何能折射倒影的东西都被非墨毁了。
我劝了冷笑笑,看见非墨对我感激的笑,心里五味杂陈,脸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花潋滟说我变了,我告诉他有一句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合着纸扇抵在嘴上轻笑。
“这是不是说,我俩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嗯。不如,你考虑从了我吧。”
我眨眨眼,看他一脸痞子样的说出后半句话,忍笑。
“嗯。我会考虑,等我同意以后你提交一份申请书给我上面三位,经过层层审批,要是他们都同意了,你就给我做小吧。”
他听了微微一愣,我迈着步子回了屋。
满园芬芳,为谁绽放为谁落。
流年似水,不为你留不为我。
暮然回首,已非故人已非事。
昔日已过,独留我失独留恨。
今日归去,只剩飞尘只剩埃。
梅香寒幽,唯有留燕死寒秋。
包袱收拾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我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如此事妈,出个门杂七杂八带了一大堆,我都不知道他是要和我去救人还是去游山玩水。等日薄西山,橘色沉沉的时候,他方闲下来,在屋外梅花树下的躺椅上悠闲的喝茶。
不期然的听见那种凄厉如女鬼一般诡异的尖角,我觉得难受极了。
那感觉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个被烧得半死不活的东西,说实话,其实齐青的脸现在估计也和从地狱里回来没什么差了。紫煞太狠,他很清楚要对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天生漂亮又看中自己容貌的女人最残忍的事,不是杀了她,而是毁了她的脸,而且毁的很严重,那感觉就像是被硫酸泼了一样,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深的可怕,甚至伤到了眼睛,就算以后换脸也是不可能的。
她每次被痛醒,呻吟,一摸到脸,抓狂的尖叫,又哭又闹,被非墨哄睡着,醒过来,继续。这公式压根就是一个无限循环小数,折腾的莫非墨这几天硬生生的从白斩鸡变成了皮包骨,脸色憔悴的能拿来写书法。
偶尔我在院子里撞见端着药碗的他,都绕开走,因为看了特闹心,我没必要自虐。
花潋滟摇着他的折扇,悠闲自得的看着我在门口度步。不过想了想,我还是朝外面迈出一步,原本半眯着眼的花潋滟忽然开了口。
“娘子,你要去哪里呀?”
我听见那声音,浑身一颤,那调子真是骚的让人酥了骨头。
而且这让我有一种,丈夫出去偷腥结果被正宫逮了个正着的感觉。
不过非常幸运的一点就是,这语气像,可是这人不是。啊,真是要感慨一下,幸好小妖孽不在,于是我继续迈步子。
花潋滟到没再说些什么,只是身后隐隐传来他的笑声。
我从未如此觉得我做人做的如此失败,失败到了一定的地步,因为我现在居然想着跑过去救齐青……想到这里我特别挫败,真的是很挫败。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人,非常的不喜欢,可是我看着莫非墨那样子又觉得特难受。
我记得他小时候,他没学武以前老是被人欺负,因为莫非池是个不吃亏的主儿,所以别的皇子被莫非池欺负了以后不敢报复,就去找莫非墨的麻烦。那时候他还是豆丁,个子不高,是个文绉绉的小书呆子,一看到什么名家古典就两眼放光。那时候他还特好欺负,养了只兔子,有事没事的蹲在他和莫非池母亲的宫殿外面顺毛。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刚从老皇帝得了赏一副前朝某位名家的帖子,他还没来得及带回去给莫非池看看,就被人拦下来踩了几脚,他就蹲在地上哭的稀里哗啦。
那时候他也就五岁,我路过,看他哭成那样,顿时母性爆发,跑过去问他怎么搞的。
他一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大,乌溜溜的,特别惹人怜爱,打那以后我就很见不得他被人欺负。
后来墨非池知道他常被人欺负以后开始教他武功,渐渐地他走到战场上开始面对杀戮,成了威武不凡的将军,自从他加冠以后,他很少再那样双眼通红的看我。
鲜有的几次一次是我与墨非池成亲的那夜,他刚从战场上赶回来,他一身戎装浑身是血的掀开我的盖头,那样看着我,问我为何。
其实没有所谓的为什么,婚约是早先定下的。我和云涯又不能成婚,我心里不痛快的紧,那阵子云夫人又给云涯找了门亲事,我看见他跟那女人相亲,那女人缠着他在大街上走,一怒之下就对同样拉着我出门的莫非池说,我俩成亲。
没想到正中下怀,莫非池同学很效率的第二天就下了旨。
于是我们就成了亲。
我当时正觉得没什么,反正我准备第二天就落跑。
时隔两年以后再次看见他这种表情却不是因为我,这感觉,这感觉这么那么像是养了个儿子娶了个媳妇,结果不要了老娘的感觉呢。而且我忒不幸就是那老娘。
这感觉十分的令人不爽啊。
我走到他们住的西厢,停在门口往里望了望,迈步迈了一半的腿有缩了回来,真要把仙桃给齐青我还真是很舍不得,说句难听的,姐姐我觉得不值得啊,她那女人又没对我做啥好事。
我正犹豫不决,莫非墨却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的水墨画,温文儒雅的带上门,转过身来看见我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但还是挤出几分笑意向我表示友好,这大概是因为整个山庄里只有我不会用鄙夷的目光看他们。
“静姑娘,你有什么事?”
他盯着我的目光清澈温柔,想到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与他相见,日后救了郝仁我便要带着凤羲郝仁回云翔国继续做我的废柴王爷,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又或者再次相见的时候已经从此萧郎变路人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袋子里取出一枚桃子,这就算是我送给他最后的一份礼物吧。
我将桃子递出去。
“这个是潋滟托我给齐青的,这是我从我故乡带来的桃子,味道特别好。等会她醒过来的时候你给她吃了吧。”
他从我手中接过桃子。
我低着头看脚下的长了些许青苔的石块上的坑坑洼洼,一只小蚂蚁从我趴入我的实现又爬出去,我也不抬起来,只是觉得脖子有些僵硬的不舒服,可是我知道我一抬起来看见他那种感激的表情,心会更不舒服。
我们两人沉默了会,我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开,他却开口道。
“静姑娘,你……能不能进来陪陪她?”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塞的我喉咙不舒服,正想抬头瞪他一眼告诉他,我的命运已经很喜剧了,你能不能不这么琼瑶啊!结果一抬头看见他通红的眼,立刻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点了点头。
我这人的泪点不低,但对他那张受欺负的脸的免疫力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