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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五十九章 渊渟岳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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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狗絮絮叨叨的声音,像远处黄风岭永不停歇的风,成了李星云昏沉意识里唯一的背景。他耷拉的眼皮重若千斤,每一次抬起,都需要莫大的力气。
“星云?”
“星云你在听吗?”
一只毛发焦黄、带着丹药清苦气味的狗头凑近,湿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李星云勉强抬手,将那喋喋不休的嘴筒子推远了些,嗓音里浸透了长途跋涉和莫名疲惫的沙哑:“听着呢,缘到福自有,记下了。”
他确实记下了,戌狗念叨了一路的丹道口诀,什么“水火既济”,什么“龙虎□□”,字句都印在脑子里,可理解它们所需的精力,仿佛已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抽干。
戌狗毛茸茸的脸上担忧更甚。它直肠子,认死理,李星云虽只肯唤它一声“前辈”,但在它心里,这个能在它最倒霉时出现,并神奇地驱散霉运的年轻人,就是缘分赐予的关门弟子,是它丹道的传承希望。
它戌狗钻研炼丹术太久太深了。虽不敢与九霄天外的太上老君比肩,但在下界,岐黄丹药一道上,能稳稳压过它的,屈指可数。凭这手本事,它在下界活得比那些一同逃难下来的六丁六甲兄弟,比如申猴,要滋润踏实得多。丹药嘛,天地炉中炼,众生口中食,有需求,它的买卖就能长久。
本该守着丹炉安稳度日,偏偏申猴一纸书信,讨了人情,让戌狗帮黑风山那个“天命人”解了蟾毒。自此,便似捅破了天。天道“睁了眼”,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它身上。那一个月,真是逆风逆水,扒皮抽筋般的倒霉,出门晴空万里也能连遭三道雷劈,凶险堪比天劫。它戌狗惜命,不得不耗尽家底,用丹药在这黄风岭盘下一处废弃洞府,龟缩不出。若非李星云恰巧路过,吃了月余丹药、快要憋疯的它,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更奇的是,自跟了李星云,那附骨之疽般的霉运,竟真如被清水洗濯而去,再不复见。戌狗怕极了再回到那喝凉水都塞牙的日子,几乎是强买强卖地要当李星云的师父。李星云推脱不过,又见戌狗在丹医一道上确是真才实学、倾囊相授,便以“医术前辈”的名义认下。两人一路吵吵闹闹,拖沓着向黄风岭深处行进。
越往深处,岭中的风势反而诡异地小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古木虬枝盘曲,形态狰狞,如同凝固的黑色鬼影。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压力,仿佛整片山岭都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李星云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诗句,眼前的静谧并非安宁,而是巨渊凝望、山岳将倾前的压抑。
“小子,打起精神!”戌狗用脑袋拱了拱脚步虚浮的李星云,递过一枚碧莹莹的丹药,“喏,清心丹,提提神。”
李星云接过服下,一股清凉化开,精神稍振,但眼底深处的疲惫根植不去。“多谢前辈。”
“唉,”戌狗叹了口气,蹲坐在他面前,语气是罕见的郑重,“星云,我知你心有牵挂,不愿受我门户之缚。但我这丹道,乃窃阴阳、夺造化之术,是真能逆天改命的通天之途!你若有心,我必倾囊相授,何苦拘泥一个名分?”
李星云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戌狗那双因执着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前辈厚爱,晚辈感念。然医者之道,顺其自然,调和阴阳,以尽人事。强行改命……代价几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戌狗心上。这问题,既是在问丹道,也像是在问他自己此刻的状态。
“代价?”戌狗眼神一黯,似被勾起了久远回忆,“若能挽回重要之物,付出代价又何妨?当年……我等兄弟星散,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若有足够逆天的丹药,或许……”它没有说下去,只是烦躁地甩了甩头,“总之,这黄风岭深处,据传有一上古遗迹,或能‘遮蔽天机’。找到它,不仅能彻底摆脱我这身霉运,或许……也能找到你一直追寻的答案。”它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这一路,它早已察觉李星云心中藏着极深的事。
就在这时,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无声地打破。并非响起任何声音,而是空间本身开始微微扭曲,光线折射出怪异的弧度,地面上无声无息地裂开几道细密的黑色缝隙,好似虚空中怪物醒来,冲着一人一神张开了血盆大口。
“小心!”戌狗刚发出警告,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席卷而来。
两人身形剧震,眼前景象骤然模糊、破碎!
戌狗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炽热的丹房,炉火正旺,未等它长舒闷气,门外已传来兄弟凄厉的呼喊。
戌狗知出去凶多吉少,无法挪动脚步分毫。它听着那一门之隔的呼喊声由强转弱,最终消失于无边的寂静中。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火,灼烧着它的五脏六腑。
戌狗将它那兽脸埋进爪中,嗓音干涩刺耳,它着魔般念叨着,“若当日我同兄弟们一道打出去……若我有一颗能起死回生的丹药……”
而李星云坠入的幻境更为凶险纷乱。阳叔子为他渡命时枯槁的面容,不良人旧部在乱军中倒下的身影,姬如雪在雪夜中等待的侧影……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撕扯着他的心神。但更可怕的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仿佛被业火焚烧、被无数细密丝线切割剥离的剧痛,猛然爆发!
抗着碾碎心神的苦痛,李星云双目明张,他清晰地“看到”,无数缕黑色的、充满不祥与诅咒气息的丝线,正从戌狗的方向逸出,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在他的灵台深处,那因缺失“胎光”而显得空荡的魂府,正艰难地“吞噬”和“中和”着这些黑色的因果孽障。也正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灵魂动荡的刹那,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盗取他“胎光”的神秘人的背影!这一次,那背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几分,甚至能隐约看到对方转身时,嘴角勾起的一抹冰冷而熟悉的弧度……
怎么会是他!?
李星云惊惧地盯着幻影消散的那片虚空,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这个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
不对,这个人不该在这盘棋局里,更不该处在这样一个生死手的位置上!
李星云前所未有的动摇了,或许是被往事幻境裹挟,他再一次落入失去阳叔子,失去姬如雪时的心境,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可以相信的。掌心已被攥出了血,可连这份疼都变得那般虚无缥缈。
李星云咬紧牙关,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他不能停止思考。这幻觉映照的是他经历过的种种撕心裂肺,那些是他能肯定发生过的旧日遗憾,但这个背影不一样。
大多数时候李星云的“不好奇”源于他的知晓。他不好奇换上的心脏是谁的,因为答案只有一个。他不好奇捭阖抄是谁下的,作为局中亲历者,一切再明白不过了。
而李星云不好奇胎光的下落,一是因为有袁天罡兜底,二是按照他原本的打算,这胎光即便与他息息相关也是计划的无关变量。
但若这幻觉中出现的人属实,那真相与他原本所想可就相去甚远了,他必须快些回去确认。
李星云脑海里划过崔重云和花元晏的面庞。
“黔灵派……”思绪翻涌不休,须臾而已,李星云已然计上心头。
“吼——!”戌狗在悔恨幻境中发出痛苦的咆哮。
几乎同时,李星云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他强忍着魂体被侵蚀的剧痛,低喝一声:“前辈,醒来!往事如烟,皆是虚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如同清泉灌入戌狗混乱的脑海。戌狗一个激灵,猛地挣脱幻境。它甫一回神,便亲眼“看到”,那些原本缠绕在它魂魄上的无形黑色孽障,正如退潮般,汹涌地扑向李星云,最终没入他体内,消失不见。
幻境彻底散去,周围扭曲的空间缓缓平复。李星云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重衣,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戌狗呆呆地看着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不是霉运消失了,是这个年轻人,在用它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默默替他承担了所有天道反噬的因果!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攫住了戌狗。它不再说话,默默上前,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撑住李星云,然后毫不犹豫地从贴身储物袋里掏出它视若性命、珍藏已久的保命金丹,一股脑塞进李星云手里,狗眼里满是纯粹的担忧与坚决。
李星云喘着粗气,看着手中灵气盎然的丹药,又看向戌狗那双不再只有执着、更添了守护意味的眼睛,心中微暖。他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自己这特殊的魂魄,确实能吸收乃至“消化”天道反噬;第二,黄风岭深处的秘密,必须探明,这不仅关乎戌狗,更可能关乎他如何归去,以及……对抗那无形天道的可能。
他吞下一颗金丹,磅礴的药力化开,稳住了他翻腾的气血和魂魄。短暂调息后,他站直身体,目光投向山谷最深处。
戌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抬起前爪,指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给人巨大压迫感的幽暗山谷,沉声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那里。”
山谷入口,犹如巨兽沉默张开的口,其内幽深,隐有风雷之声暗蕴。岳镇渊渟,静候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