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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十八章 火照黑云下 ...

  •   一枚生着锋利鸟喙的苍白头骨划破暮色,在血色残阳中划出凄厉的弧线。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将其抛向半空,那白莹莹的新月再落再升,忽被一只覆满金褐色绒毛的利爪截住,五指收拢间化作齑粉簌簌而落。

      李星云挥袖驱散那名为鸦香客的怪物留下的莹莹灵韵,长腿轻迈追上后脑毛发蓬乱的猴精。

      李星云拍肩的手落空,他顺势伸了个懒腰,抱臂跟在那天命人身后,眼中笑意满盈。

      小猴子走了几步猛地顿住。

      猴子回头,人类微笑以对。

      “怎么了兄台?”

      小猴子不语,李星云开始他的拿手好戏——瞎猜。

      “想来你是信了那白衣秀士的话,要莽去山顶取大圣根器咯?”

      天命人将柳木棍重重杵地,震起碎石三两点。它抬头去瞪那嬉皮笑脸的人儿,龇了龇牙,即便是哑巴也要用眼睛斥上两声“烦死了”。到底它是猴子,还是面前这个大高个是猴子!长老也没说过人类能这么烦啊。

      猴子被猜中心事气极,这一路艰险死了又死,若是独自上路也就罢了,跟了个驱不走的残魂,百般落魄凄惨都被人看了去,饶是满脸绒毛也挂不住。他下山来重走当年西游路就是为了寻回大圣根器,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纵使龙潭虎穴它也须得闯上一闯。人类整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妖界仙界实力为尊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打赢了什么拿不到。

      天命人的心思喜恶都明明白白写在那对儿鎏金的明瞳里,李星云看着它,像是看一朵雨后新荷,又似登高怀古看遍广厦万千,看着看着,这人儿的目光便柔了沉了,猴儿看不懂,只是不自在地炸了毛。但它仍旧是没有躲。视线它不躲,命它也不躲。

      李星云猛地回头,天边飞鸟惊起,给那山水画样的夕阳印上一排活着的墨点。

      没人说话,可李星云分明听见了……

      “可知道你是谁吗?” 李星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山间精魅。

      天命人眼睛眨了眨,它轻哼了一声,攥住人类的腕子,用行动明明白白回了他一个“走”字。

      走?走去哪里?李星云怔然。他步履飘忽,一步三挣。

      李星云没有问天命人,他只是把脑子里盘桓的声响用嘴道了出来,这小猴子却又抛给他一个天大的难题——他从哪里来,又要去何方。

      鸟群自北向南,未等归林又被洪钟的巨响驱向东方。

      李星云盯着天边的堇色,那是日暮的余晖,在那片紫云下如今可还有片缕大唐的残魂在游荡?

      李星云不免苦笑,时隔五百年,故国万万里,一个没有家的人居然也学会了思乡。

      “兄台,跟你交个底,这些话听过便罢。”

      天命人步履不停,只是攥了下李星云的手腕,示意它在听。

      “你一路打杀过来的路上,我也听到了不少传闻。这大圣根器很像我熟知的某样东西,天下人趋之若鹜,追逐不休,都想要占为己有,以此换取通天之能。而我知道的那样宝物是人为造出来的,那是搅浑池水的饵料,是人心的炼金石。你寻找的这个,或许是时候好好想想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命人紧了紧扛在肩头的柳木棍,那棍尖的血早已在山门前的白潭中洗净,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凹痕,每一道都刻着一场恶战、嵌入了数条性命。

      天命人拉着那人类拾阶而上,它没有回头,它不知道如何用眼神告诉身后那抹疲惫的灵魂,它生来就是为了寻找大圣根器的,除此之外它什么也不是。它要一直向前走,过山涧,越山岭,去山顶。

      李星云随那猴子去了,他知道分别在即,不舍的感觉将他的心抽空了,不禁有些羡慕起小猴子。

      李星云已过了梗着脖子说自己就要佳人相伴闲云野鹤的年纪。他退路已断,亦看不清前路……

      “等等……”李星云拽住天命人,示意侧耳细听。

      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如万千细语低诉。李星云引着小猴子拨开最后一丛青竹,眼前豁然开阔——竹林尽头,白雾如纱,缓缓浮动,将前路遮掩得朦胧不清。

      雾中,隐约传来诵经之声。

      那声音低沉悠远,似从极遥远处飘来,又似贴着耳畔轻语。起初只是模糊的呢喃,渐渐清晰起来——是《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每诵一字,雾便浓一分。李星云驻足,指尖微凉。他凝神细听,发觉那诵经声并非一人,而是数十、数百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有老僧的沙哑,有稚童的清亮,有妇人的哀切......仿佛整座山的亡魂都在此超度。

      白雾深处,隐约现出几点幽蓝的灯火,如鬼火般飘忽不定。再细看,那竟是几盏残破的引魂灯,灯纸早已褪色,灯芯却诡异地燃烧着,映出树下围城一圈跪坐的身影——

      狼妖?那树上吊着被超度的尸体是……

      李星云与天命人对视,后者点了点头。此间怪物魂飞魄散时遗留的灵韵偶尔包裹着生前的记忆,天命人与李星云各自吸收了不少,知道了些许黑风山的秘辛。

      比如黑风大王是个好画大饼的传教头子,比如看守山门的山寨狼妖灵虚子,再比如眼前这位风干了的凌虚子正体。

      “这个黑风大王真有点儿意思,起死回生有违天道,它皈依南海却还是做了。金池长老灵肉分离,而它这老友被大圣一棒子打死的凌虚子,复活后却要靠同族献命才能存续,劳苦它又死一遭不说,灵魂也无法转世投胎。即便这样,此方世界人也好妖也罢却还信那熊罴可教人跳出轮回长生不死。”李星云跟着天命人躲在竹林茂密处,他小声嘀咕却凑得很近。

      竹叶簌簌,李星云的呼吸拂过天命人耳畔绒毛,惹得它耳尖微颤。远处雾中,狼妖们围坐成圈,皮毛灰败如枯草,爪间佛珠早已盘得油亮。它们诵经时露出的獠牙闪着寒光,脖颈却虔诚地低垂,形成诡异的反差。

      天命人斜了这人类一眼,有听没懂。

      “看那尸体。” 李星云指尖轻点。

      天命人鼻翼翕动,突然按住李星云手腕,它金瞳骤缩。

      那风干的凌虚子真身腰间坠着一件宝物,正是先前帮过天命人的戌狗提过的避火罩,想要打败黑风大王取得根器须得克制住熊罴的火焚大法,非这件宝物不足以成事。

      “奇怪,那黑熊精不会放着能克制它的法宝不管,但它没有取走,是何缘故?”李星云扶额思索,眼角黑影一闪,那天命人浑身金毛炸起,柳木棍攥出裂响,已是离弦箭般冲了出去。

      李星云呆看了一瞬,陪尸祖闯阴山夺魃阾石的痛苦记忆从犄角旮旯里翻涌而出,他抹了把脸,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犟驴拽着的磨盘,再细想下去,脑仁儿都得磨平了。

      李星云随手拽了根竹子,掌刀削尖了两端,气经灌满权当长矛将拦路狼妖捅个对穿。他看了眼虚空中灰了一大片的系统背包,里面唯有龙泉剑还闪着可使用的光晕。

      李星云借力打力,将天命人挑飞的敌人一掌轰出,竹林倒伏一片。

      “若说那黑熊精有古怪,我看这系统也不遑多让,这剑要么不能用,要么就只能在特定场合用,或是对着特殊的人用……”李星云恍然,他边打斗边用余光搜寻,正看见一只瘦小的狼妖急急退去,转身冲向一口洪钟。

      李星云暗道不好,旋身躲过利刃,正擦过天命人身畔,他唤了句帮忙,借着小猴子棍子挑刺的力道跃至半空华阳针出定住了小妖敲钟的举动。

      李星云来到狼妖面前,那小妖面容稚嫩眼神清澈却写满了决绝,它獠牙外翻,毛发膨起,全身颤抖着,即便被钉在原地,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似乎这样那奋力前探的指尖就能离钟更近一分。

      “那钟能救你们?”李星云低声道,回应他的是一声狼嚎,接着是漫山遍野的嗥叫呼应。

      小狼妖红了眼,落了泪。

      “妖猴该死!你们人还有那些神,也都该死!”狼妖盯着李星云,恨不得将其剥皮抽骨嚼碎入腹。那是看有着血海深仇的异族的眼神,浸透了血债血偿的恨意。无法交流,无从和解。那小狼妖分明跟李星云一样在这世间一无所有了。

      “这钟你可以敲,但我想它给不了你要的东西。”李星云将华阳针收回,他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小狼妖楞在原地,它盯着李星云看了又看,就这么两眼的功夫不远处它的族人又三三两两死在天命人的棍棒之下。

      “别去。”小狼妖放弃敲钟正欲转身冲回去时李星云出声道。

      狼妖没有听,它的脚步反倒更加急切了。

      “会死的。”李星云叹息道。

      天命人举棍劈头砸下的身影正映在小狼妖的墨绿的眸子上。

      钟声起了。

      起初只是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山腹深处传来的叹息,震得竹叶簌簌,露珠簌簌而落。可紧接着,那声音骤然拔高,如龙吟破渊,自谷底扶摇直上,撞碎了山巅的云雾。

      整座黑风山为之一颤。

      钟波荡开,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漫过山林。老松的枝干在声浪中战栗,枯叶纷飞如蝶;岩壁上的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古老的刻痕——那是比山更久远的记忆。钟声过处,飞鸟惊惶四散,走兽伏地战栗,连风都凝滞了一瞬,不敢与之争锋。

      钟声回荡,越传越远,越过山岭,掠过云海,一直传到天尽头。那里,夕阳正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被钟声震碎,化作漫天流火,坠向人间。

      而钟声仍在继续。

      它不似佛寺晨钟那般清越肃穆,亦不似战场号角那般激昂壮烈。这钟声里裹挟着某种更古老、更混沌的东西——像是洪荒之初的第一道雷鸣,又像是天地将裂未裂时的呜咽。

      李星云站在原地,耳膜生疼,缓缓抽回击钟的手。他忽然明白,这钟声并非在宣告什么,而是在唤醒什么。

      ——唤醒这座山,以及封闭在那雾霭深处烧尽的观音禅院里苦苦徘徊不得解脱的怨灵。

      柳木棍终于落下,崩裂的山石擦过小狼妖的眼角,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视野被血染红了,狼妖抬头看向自己崇拜的大王,干瘪苍白的尸身因泪水膨胀扭曲,又因血色多了生气。

      白雾层层散去,衬着火烧云,禅院寺门大开,那吊在枯枝上的凌虚子倒像是把锁住光阴的钥匙。

      天命人身上的杀气散去,千百灵韵飞蛾般涌向它。

      那绿光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

      不似春柳初萌的嫩意,不似深潭浮萍的幽影,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碧色——像是把萤火虫的魂魄碾碎,再混入青铜锈蚀的毒,于暗夜里熬煮出的邪光。

      它时而凝如流浆,在石缝间缓慢蠕动;时而散作飞星,随山风飘摇不定。照过枯骨,白骨便泛出青苔般的霉斑;掠过人脸,人面便浮起一层死灰似的冷翳。

      最骇人的是那光里藏着的"活气"。明明无根无源,却总在视野边缘诡谲地闪烁,当你凝神去寻,它便蛰伏不动;稍一错眼,又化作千百点流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小狼妖仰头呜咽哀嚎,这次却再没有狼群的回应。

      “凌虚子是想让你们都活下来吧,这钟是它设的,那是一个困住金池长老的结界。只要这个因果相连的怨灵还在,黑熊精便不敢靠近这里。至少在这片竹林里,凌虚子的族人还能得到片刻的自由。”这后半句话李星云是说给走近的天命人听的。

      天命人眉头紧皱,只要不碍事小狼妖死不死没什么要紧,但结界虽开,那避火罩却仍旧看得见摸不到,看来非得除掉金池长老才能彻底解开这结界,但若是事成,黑熊精也就没有顾忌,恶战免不了的。

      李星云猜到天命人的顾虑,那黑风大王身怀法宝,又得南海观音点化,占大圣根器这事又有天庭授意,无论这黑熊精本身抱着什么目的,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即便是能打过也打杀不成。

      天命人走这一遭有人阻拦有人相助,分明是那五百年前西游路的翻版,有神要拿它行造化之事,纵使殒命也能凭借招魂幡与土地庙还魂归来。但李星云不一样,他是流落到这异时空的孤魂野鬼,因果未明,虽仗着身手与天命人结伴至此,但如那白衣秀士所说,他的命数不在此,硬要前行定是艰险重重,这运是给天命人备的,他沾染不起更背负不得。

      李星云站在树下,同那小狼妖一道目送天命人进了那时光深处浮现的残碑样的寺门。

      朱漆早已剥蚀殆尽,露出底下龟裂的檀木,木纹间渗着经年累月的香火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抖落一地陈年的灰烬。门环是一对锈蚀的狻猊,兽口中衔着的铜环被磨得锃亮,却布满了细密的爪痕——不知是夜半徘徊的野狐所留,还是某种更古老的生灵的抓挠。

      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斜挂半边,"观"字只剩半截"见"部,"音"字的"立"早已朽断,唯余一个"日"悬在蛛网间,倒像是某种讽刺——这禅院早已听不见梵音,只剩日复一日的曝晒。

      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粘稠的幽暗。像沉淀了百年的夜色,又像被香火熏黑的经幡碎片,缓缓在地上爬出枝桠状的痕。偶尔有荧光绿的雾霭从缝隙溢出,转瞬就被门板上雕刻的降魔杵图案吸食殆尽——那些本该镇邪的法器浮雕,此刻正张着饕餮般的嘴,只待天命人跨入,将其一口吞下。

      小狼妖拜别凌虚子,转头看向李星云,“我还以为你们是过命的朋友。”它嗓音稚嫩却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们是啊。所以这路它选择一个人走。”

      “是一只猴走。”

      “呵,你不还想跟这猴拼命呢?”

      小狼妖哼了一声,“走吧人,那怨灵打不过猴子的,晚了黑熊精的狗腿子们可要追来了。”

      李星云跟上小狼妖的脚步,“你打算去哪?”

      "黑风山这已经没有族人了。我知道一条路可以绕开黑熊精的眼线到黄风岭,大王以前跟我说过,黄风岭的黄风大圣是个人物,便是对上妖猴也不落下乘,它既回来了,我便试试去投效,也算有个修炼处。你既然跟那猴子分道扬镳了,不如跟我一起去黄风岭撞撞运气。”

      李星云又回身望了眼禅院方向,梵音渺渺响彻天地,寺院森森将那搏命的打斗遮得严严实实。

      这次小猴子会死多少次呢?

      死是什么感觉?

      会怕吗?

      会疼吗?

      天命人,黑风山外我们还会在何处见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五十八章 火照黑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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