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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河 神明流下了 ...

  •   “殿下,季先生,温少爷来了。”
      温知筠换上了保暖的冬衣,领口和袖口都装点着一圈狐狸毛。藏青色的底色配上织银,他原来就应该是这一副世家大公子模样。
      肖阳焰不愿意温知筠行这些虚礼,可温大公子始终坚持礼数周全,不可落人口舌。季槐安不掺合他们这些麻烦事,从来让他们自己解决。
      温知筠坐在肖阳焰下手边,开始诉说半年前的南境。
      南境常有水患,尤其是温家盘踞的弛水一带,每年汛期定时受损最严重的,但好在朝廷银钱给的足,温家作为富甲一方的家族也能支援一二。但自从方廷上任后,朝廷拨下的银钱越来越少,温家不是不愿意拿出更多的钱,而这民生工程不是仅仅靠一个温家就能解决的。下拨的银钱减少,官府势必只能减小防汛力度,知道驰水镇被冲毁,那下方的民众抵挡不住洪流又该如何是好。
      “可我听闻今年治水效果很好,百姓都在夸赞工部。”季槐安前几日出门喝茶,无意中听到此事。
      “哼,父亲前段时间飞鸽传书,告诉我这次弛水的防汛银子更少了,粮食也是捉襟见肘。此次工部派的是户籍南境的刘炳生,他不去灾情最严重的弛水,反而将粮食分给那些无什损伤的后方。温家几乎关了所有的铺子,将受灾百姓接来照料,连我六十多的祖母都要上阵。温家不缺钱,就算为此费尽钱财也不足惜。如若年年如此,就算有一百个温家也没有用,我们需要的是粮食、人力以及重建家园的材料!”温知筠毕竟是个孩子,说起这些义愤填膺,可他也只是个孩子,全盘托出寄希望于眼前两人。
      “弛水的官府怎么不上报?他们既然能和你们一起救灾,那意味着他们心中也是有百姓的。”
      “报不上去……李大人的奏折被压住了,无论怎么送都会被拦下来。地方官员不可无诏进京,温家被放逐在南境,十年不可离开。父亲说我是温家的儿子,就应该担起责任,于是就将我偷偷送了出来,希望我能在官员下派之前抵达京都,可我还是辜负了父亲。”温知筠咬牙哽咽道,他侧了侧头,抬手抚去眼角渗出的泪。
      “孤身一人来到京都,已经很了不起了。你父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季槐安不太会安慰人,但他是真心觉得温知筠胆识过人、能屈能伸,温家子果然不一般。
      “嗯,我为南境百姓而来,希望五殿下与季先生能出手相助。”
      “这是自然,南境母后的家,我怎么会束手旁观!只是现在自身难保,需要温家再撑些时候了。”
      “父亲说了,为百姓死,是死得其所,温家一定竭尽全力护住弛水护住南境!”
      前厅气氛凝重,京都形势尚不明确,南境又乱了。
      季槐安换了盏新茶,他在因果树边上看见的原来是民间疾苦的九牛一毛。他忽然对自己产生了质疑,就凭他现在的凡人之躯,能改变这个世界吗?
      “过几日刘炳生就该回来了,父皇应该会对他大加奖赏,连带着工部都跟着沾光,我们该如何找到他们贪污的证据呢?”
      季槐安虽然在凡尘待了半载,但论计谋还是比不上那群老狐狸。他入住无恙府的事情人尽皆知,除夕夜戏演的逼真,也不知道骗过几分。
      “不如我们去南境查?”
      “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季槐安挑着眉,“温家在南境盘踞多年,对此事却一筹莫展,可见是有人已经找到了新的依靠,才会对你们置之不理。”
      “季先生有所不知,皇子离开京都一是皇命委派二是……二是封王分地,这样也就失去了继承权。”
      季槐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二皇子与三皇子分别封了南川王与北离王,镇守着神仙支上游沧清川以东。”
      “那里可是高山苦寒之地,他们怎么会要那块地方?”
      “因为二哥和三哥的母妃淑妃葬在那,淑妃娘娘不愿意入皇陵,这是父皇给她的特许,葬在那能一眼望见她的家乡。”肖阳焰提起淑妃有些唏嘘,那是个极其温柔但脸上时常挂着忧伤的女人。在他不受待见的日子里,淑妃是为数不多愿意与他说话的人。可是不久后淑妃自杀,留下的遗书中只提出了自己想要葬在哪儿。再后来,二皇子与三皇子提出离开京都,皇帝也成全了他们。他们三个人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忧郁,天生与这皇城无法共存。
      “都是可怜人……”季槐安低下头,青丝随着动作滑到身前。
      肖阳焰突然发现季槐安自从元宵之后话愈发地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以前他是在欣赏风景,如今却是兀自出神,手边的茶换了一轮也不晓得。他的心像是被吊起来似的,等不及想问问,可是季槐安不会告诉他。就算他们已经相处半载,季槐安瞒着他的事还是如漫天繁星般多。
      “此事再议,之前父皇委派工部时我在场,他还派了兵部侍郎与另外一位兵部的下属。或许等他们入京我们可以去找找他们。”
      温知筠点点头,五皇子虽然只有十岁,但相处下来发觉也是个能主事的人,他得写信告诉父亲,南境有救了。
      等到温知筠离开了,季槐安还未回过神。
      “老师?老师?”
      “什么?”季槐安猛的醒过神来,思绪还未拉回来,他看着肖阳焰嘴巴一张一合,却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老师你怎么了,身体不适吗?要不要请郎中?”
      季槐安下意识地拒绝了,过了几息下定决心般开口:“我需要闭关几日,这几日不要来打扰我,哪怕皇帝来了,我也不见。”
      “出什么事了?可是上次你为我熬药……”
      “不是,你别担心,我很好……”季槐安看着眼前小孩着急的模样,有些动容,“我只是需要想明白一些事,这些事需要一个人想,你可以帮我吗?”
      肖阳焰重重地点头,让季槐安放心,心里却碎的一塌糊涂。自己好像永远走不进季槐安的心,哪怕他是他的徒弟,他对于季槐安来说就好像是街边捡到的一只小狗,季槐安提供他的一切所需,哪怕他要夺嫡,季槐安也是眼睛也不眨地满口答应,可一旦涉及到他个人,季槐安就会牢牢地竖起一道墙,拒绝与他沟通。
      他这个总是这样自以为是、我行我素。
      季槐安嘱咐完之后,当天的晚饭也没有吃,肖阳焰将饭菜端到房间门口,第二天也没有任何变化。一连几天,季槐安仿佛在府里消失一般,除了那扇紧闭的门,再没有一点痕迹。
      肖阳焰搬来了正房的东暖阁来睡,这样既不会里离季槐安太远也不会打扰到他。
      房间内,季槐安进入神识,寻找因果树,他有很多问题需要解答。
      “空河小儿,好久不见……”因果树混沌的声音在神识里回荡开。
      “神树仙君,我好像救不了这天下……”空河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神君变成了懵懂无知的黄毛小孩,他皱着眉,艰难地将这些话挤出来。
      “空河……你是神,是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可是现在我是季槐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催眠都会损伤身体的凡人!我甚至连不吃饭都做不到……我需要睡觉需要休息……太脆弱了……我看不清局势!不知道柳家背后还有什么!圣心难测我连皇帝想干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一个年迈老妪我都救不了!”
      “神君我该怎么办……”
      神明流下了无助的泪水,学着凡人祈求上苍。
      “元宵节我去放了河灯,他们说那河灯能去往金顶雪地,可是我在天上从未见过!我算神吗?我什么也没做过凭什么能俯瞰因果窥视轮回!我在树下忏悔一万年为什么世间还有这么多苦难!?我的存在真的有必要吗?”这样歇斯底里的空河,因果树从未见过。
      “空河……很高兴你能想到这些……神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无法经历地狱的痛苦就无法感同身受。因此,吾定下了神考,神也要放下身段去感受世间的苦楚与美好。不要否定自己的存在,等到劫难尽数化解,你再次回到金顶雪地的那一刻,面对满树因果,你能做出正确的评判……”
      “评判?”
      “是的……作为最纯净的神,你拥有评判世间因果对错的能力……每一任评判神都是在上一任陨落之后诞生的……”
      “可天地自有定数,因果报应轮回循环都是自身选择,我评判了又有什么用?!而且什么陨落?神与天地同寿为什么会陨落!”空河不明白,如今一场对峙几乎粉碎了他从前所有的世界观。
      “空河……为什么天地三分……天界、人间、地狱……你还不懂吗?到此为止吧……你问的有些多了……空河……”
      “神君!因果树!”
      因果树收起空中飞舞的藤蔓,随着一阵风吹过,慢慢消散在神识中。
      什么人该下地狱呢?
      空河神君游荡在自己的神识里,看着从前看过无数遍的因果。
      忠贞之人的背叛、浪□□人的真心、赌徒公子的慷慨、慈悲父母的抛弃、乖巧小儿的恶毒……
      他该救谁,谁又能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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