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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庭枯十载兰 ...

  •   建安五年春。

      孙策周瑜自去年末宛城后至今,似得天威助力般,战事上无一不顺。年初携众将齐力讨下江夏,又紧接着定了豫章、庐陵,直到至巴丘,竟也有了喘息的间隙。为犒军士,孙策当即下令在洞庭湖畔扎营作几日休整。

      先前讨黄祖时,军中累下如山财富,如今正趁这休整期犒劳了将士。诸位领了赏,又得一日自由,各自奔赴城内享欢愉去了。只是越是众人休憩之时,周瑜越有军务要忙——孙策交代他留于巴陵镇守,接下来的布兵行策皆落到他头上。

      周瑜正过目着军中账目,入了迷似的,身后来人也不觉。直到孙策发出一声叹息,他才放下账本,侧首笑道:“仲谋他们进城饮酒,你为何不去?”

      孙策凑上前,将下巴支到周瑜肩头,小声嘀咕道:“他们走了才好呢,否则你身旁一日到晚哪得闲的?”

      周瑜知他又来发作,懒得理他,自顾自看着军务文书,想着就这样晾他一晾。可每次这样,孙策常就更有了兴致,今日亦是,忙追问道:“十年,这回可算将江东一并收入囊中。说实话,最近我总和做梦似的,总觉得眼前一切都不大真切,从前立下的誓言,竟真能一一应下,譬如我真成了大将军,你也真随在身侧......”孙策说至此,还颇得意地为自己吹嘘了一番:“果真天不薄我——。”

      周瑜半偏过脸去看他,肩头那个脑袋也正好抬起头,二人撞上眼色,对方那双青年人都有的清澈眸子在烛光的摇曳下映出刺眼的琥珀般的涟漪,就要将周瑜灼烧穿透一般,他许久才回过神来,道:“你以后还能做成更大,更多的事,到那时候,这些都不算什么。”

      孙策闻言竟怔了怔,他就此话做了认真思索,随即微微偏头,神情仍笑着,眼中却已认真:“成大业非易事。”他人眼中英杰豪情,浑身锐气的江东小霸王,断不会说出这番丧气话。就算是最为亲近的周瑜,也为此言一惊,手中书卷微颤,掌心刺痛难忍。

      “公瑾,我并非畏缩懦弱,我心忧你——昨夜我做了一个梦,你我原共立于江头,火光滔天独独将你吞灭带走,厮杀声,呼喊声,都抵不过那火舌作响,要将我心上生生剜去一块似的。醒来我便在想,若被卷噬而走的是我,你也会这般么?我又想,我们谁都不要这样,这样的伤痛,我不要你承受,也不要自己消受,而能让这双全的法子,似乎只有舍了一切,才可成你我。”

      周瑜从未想过这样轻易就能得到这个答案,可偏偏就是此时,他愈发思绪凌乱。前些日子他二人与大小乔如炼狱般的婚事日不自主的一幕幕浮现到眼前。他原来是让那不可一世的小霸王有所顾虑之人吗?孙策竟愿为二人间那不值一提的厮守,动了一丝对舍弃成大业之心的念头。既然如此,孙策为何又要另赐姻缘于他?

      那夜过后,周瑜以为孙策对自己的心与自己给出的,似乎是不一样的......可他也清楚,除却这些情爱,孙策此刻的身份,不只是他的伯符,亦是他与众人之主,又怎能说出这番话?这话重,若为真,则重于周瑜不可受;若如蓬草,便是将营中诸人皆当做儿戏。

      可此时周瑜纵使心中起伏汹涌如江河滚滚,却也只压抑神色,低眉缓缓道:“这话你去同吕范,程普,韩当,仲谋可说得?既说不得,为何要与我说。”

      孙策未想一个索问同心的提问竟让对方动气,与周瑜相处多年,周瑜这样愈发沉静不露声色便是愈怒,而这样一副模样,他已许多年没见过了,急道:“明知不可为,可我是认真的!公瑾,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

      周瑜心中跌起,再不敢看去。

      孙策不解他意,心中一阵冰冷。忍耐不住离了周瑜起身冷笑道:“原是我自作多情。”

      周瑜本就被孙策逼迫的话语激得在榻上摇摇欲坠,却不料孙策倒先翻了脸,而这翻脸竟是觉得自己与他相隔二心,更叫自己又恼又怒,心斥他蠢,随手将竹简掷去,噼啪散了一地。孙策见此亦怒,羞愤感更甚,甩身便出帐去。

      翌日天光未亮,孙策便提前下了整兵返吴的指令,吩咐军士备装。周瑜闻帐外吵闹,不得起身出观。见众人神色匆匆模样,抓过一个小兵来问:“返吴的队伍今日便走么?”

      那小兵见周瑜问询,也是吃惊:“中郎将不知?”

      周瑜心道不好,想孙策该不会是为昨日争吵而意气行事。事发突然,军中是最易产变动人心的。便急着去寻孙策。才出帐几步便见孙策高头大马从营口荡进,对方也正是冲他而来。

      周瑜刚要张口,碍着昨晚之事,又不知该如何劝说,一时语凝在喉。却不料孙策却先翻身下马,笑着走上前,带着一如既往的笑,道了声:“公瑾。”

      孙策此人气性变化就是如此,他是知道的,每每这般,总叫人无法再责备,周瑜只道:“为何走的这样急,才下过驻扎三日休整的令。”

      孙策笑道:“公瑾,我想明白了。男儿立于天地,自要为大业生死,早一日能成,属于你我二人的那日便也更早一步到来。生逢乱世,为此一法,别无他择。”

      周瑜原先要脱口出的诸多话,都被他这淡淡几句给堵了回来,对上那双至真至诚的双眼,更不知该如何对此回应。心中忧虑一夜之事,竟这样轻描淡写化解开,终于,他忍不住微微笑道:“所以你眼下等不及要去拿下许都,连这两日......都差么?”

      孙策闻言,笑着在周瑜肩头轻擂上一拳,视若无人一般将他双手捧起。他缓缓贴近些许,低声道:“不祈来生逢盛世将你我托生,今世马上我便要为咱们打出一片天地来,快一日也好。”

      “我信你。”

      太阳渐起,孙策所领的一行人马起身,沿着洞庭湖畔缓缓东去。春光和煦,日影暖熏,湖面上浮着大片重雾缓缓散去,湖面染得如金箔一般,粼粼金光铺撒开,又将整片天地笼入其间。映照在二位少年将军的发与面上的细若游丝般的金色,将那绿鬓朱颜描画出独属于此时此刻此地的色彩。这风光这样好,让人分不清天地间那二人对望的生命所在的最好的青春年华更美,还是风光更甚。

      那头孙策在马上回身招手,晨光迸发喷射在他乌黑眉宇与俊朗面容上,红袍与铠甲上更为耀眼的金辉,于此刻而言,似乎已是世间最珍贵之物。周瑜望着那身影渐渐远去,就要消失在苍茫草野。青春挚诚,真心如石,年复一年的相聚与别离,等待之外是更为漫长的等待。而周瑜明白,相互守望的等待并不孤单。

      周瑜会和以往的任意一次一般。

      他会等。
      。

      仍是光和四年,孙策与吴夫人将要离开舒城的前一夜。

      两个小孩经历了白日的争吵打闹与适才的心扉袒露,关系早就恢复如初,又因仓促得知将要到来的离别 ,转而变得更加亲密。就算都已困了,却也谁都舍不开谁。

      二人玩闹了许久,累了便顶着寒风在院子的井里舀冷水喝,又闹了一会儿,实在没力气了,便躺在墙角草地上歇气。

      孙策躺在冰冷湿漉的草地上,抬头去看天上稀星,又侧过头去看并肩躺着的周瑜,不料周瑜竟也望着自己 ,白嫩的小圆脸上一贯乌黑清亮的眼泛着红。孙策心道适才还不让自己哭,如今一个人偷偷红眼睛,算什么——乍得手脚并用,三两下缠住周瑜整个人,周瑜怕痒,鱼儿似弹起来,一时悲意全无:“你做什么,痒.......!”

      对方只笑道:“我就知道你怕痒!”

      “孙策!你――”周瑜想一个翻身压制住他,不料孙策的力道却惊人地难以抵抗。孙策一只手抱住,一只手在他身上四处挠着,痒的周瑜直打滚。

      “看我待会,怎么,怎么收拾你!”

      嬉闹了好一会儿,两个都躺着直喘气。孙策见他瞪着气鼓鼓的眼睛要揍自己,心里才松了口气。分明还是两个孩子,却谁都挂记着对方,不让对方难过。

      冬日的舒城寒气逼人,夜半时分,凉风拂面而来,适才出了些汗,被风这么一吹更增添了几分凉意,孙策缩了缩身子,挤到周瑜怀里。抬头看向南面的天空,有几盏天灯在空中飘荡。周瑜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南面是城中百姓的居所。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但从前听母亲说,城中少男少女为求姻缘圆满,便会携手心上人去点起天灯告与上天,祈求回应。

      一旁的孙策,小手揉了揉眼睛,问道:“周瑜,你看,好大的星星,真好看。”

      “那是天灯,你要喜欢,下回你来舒城,我教你扎。”

      孙策刚想笑着点头应下,转念一想,又立马摇了摇头攀上周瑜手臂,瞳仁乌亮无尘,瘪嘴道:“那不成,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周瑜见他那副模样便看出他心思,料及遥遥无期的分别,心里也是伤感,略想了想,便拍手道:“有了!府上也不缺浆糊竹枝这些物件,只要不惊醒母亲,潜进屋子翻找来,我给你做。”

      “真的?”

      “那是,我说的话还有假不成?”

      “那好!我这就去找东西!”

      话音刚落,孙策一个挺身从地上起来,扯了扯仍悠然自得躺着的周瑜:“周瑜,咱们一起。”

      周瑜噗嗤一笑,应顺了他,从地上起来拍了拍二人的单衣,好在是草地,并没有太多尘土。于是两人悄悄潜入家中偏房,翻找许久才凑齐浆糊油纸等物件,跑到周瑜平日练字读书的厢房捣鼓起来。

      做成确实简单,周瑜想着又在上面画了些花花草草,为天灯增色。思前想后,又取了二人白日为之争吵的两盆兰花来,自己所植那盆开的正好,孙策那盆陶罐破碎不说,愣是芽也不曾冒。他从孙策盆中捻出一丝细土放入自己灯盏中,又将自己所植那株折下一朵,欲放置到孙策灯盏中去,一瞥孙策手上,他竟也拿了笔在油纸上涂鸦,潦草间勉强能看出两个人影,但实在滑稽,周瑜只笑道:“你别告诉我......”

      孙策颇得意道:“我画的是我们俩,你看,是我们站在一块儿点灯呢!”说罢只望向周瑜那只,一时转为惊奇不已:“哇——你画得真像!”

      “你要有心学,不怕赶不上我。”

      孙策笑道:“哎呀算了,我手笨,学不好。我还是好好学武当大将军好了。”

      周瑜心底其实颇不受意,那时仍是小孩的他眼里,将军厮杀仇敌固然快意,可太过险要,谁也保不准自己是否成为他人“一将功成万骨枯”里的万骨之一,那时的他并不十方懂何为死,只是讨厌分别,一直以来都是。思虑重重下,最终只说了句:“嗯,只要你想。”

      “那是以后的事——既然灯做好了,咱们去院中放灯吧!”

      两人双双牵手持灯,往后院而去。

      “放之前还得对它许个愿呢,别太急。”

      孙策听了,忙合手道:“我想永远都和周瑜在一块儿玩。”

      周瑜急道:“傻子,你说出来做什么!”

      孙策偏过头道:“啊!不能说出来的吗?糟了糟了!那该怎么办!”

      周瑜一时哭笑不得,只将自己余出的那盏灯点好递给他:“重新来一次不就行了?”

      孙策立即又合手闭眼,冲着天空的西南角神神叨叨了好一会儿,忽地松开手中天灯,天灯随风而起。孙策想起什么,忽偏头问道:“周瑜,你许的是什么?”

      周瑜伸手在他脸上捏一把,笑道:“都说过说出来便不灵验,还套我话。”

      孙策登时嘟起嘴小声道:“适才我的都叫你听去了,不公平。”

      周瑜笑着揉揉眼前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毛绒脑袋,只道:“我许的自是和你一样的。”

      抬眼望去,周瑜的灯紧随孙策那盏其后,飘荡到昏暗如墨的空中,携带着两个孩子最虔诚的祈愿,与来自城中万千灯火,万千祈祷,融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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