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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顶 ...

  •   屋顶没修好前,林澄鱼照例还是住在镇上的客栈。他先买了些趁手的工具,又买了个推车,一路上和往来的商贩走卒、农户们打招呼,俨然一个阳光开朗好青年的模样。

      “早啊,林小哥。”

      “诶,早啊早啊。”

      “诶哟,我看过两天得下雨,林小哥你那屋顶再不动工,怕不是下完雨就要淹咯!”

      “今天就补了,要是缺人手,还得劳烦大哥们来帮忙!”

      “好说好说,你往田里吆喝一声,我家牛就先听见了!”

      林澄鱼长吁了一口气,随手把汗揩在衣服上——他特意在镇里买了身不打眼的布衣服,仍是黑色,却不会在太阳底下泛红光。

      从前的衣食住行一应都是季徵宁安排的,开玩笑,要穿流霞锦做农活,别说国库不吃紧,林澄鱼自己都要心疼死。

      万一以后有急着用钱的地方,还能有个后路不是?

      等了约摸一柱香,从小路上拉来几辆马车,林澄鱼刚把衣服在腰间扎紧了,连忙招手跑过去喊着雷大哥。

      “都是上好的材料,得亏你赶上了,最近没有急活,在仓库里也没放坏。”雷老五一勒缰绳,从领头的马上跳下来,拍拍被油纸包住的瓦片和泥。

      “不验验货?”

      林澄鱼挠挠头笑了一下说:“我不放心别的,我还能不放心您的货啊?不用验不用验。”

      这下可把雷老五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个豆芽菜身板的小兄弟是真把自己当亲哥俩看了。

      他赶紧挽起袖子,把搅泥的活计一下子揽下来,还说要是跟他抢,就是看不起他爹生妈养的这膀子力气。

      听到这儿林澄鱼哪还敢抢,干脆先凑在一起称职当个好好小弟,把昨天画的屋顶图给雷老五看,询问怎么补、拿什么补最好。

      “您瞧,这儿、这儿,还有这个窟窿最大。”

      林澄鱼比划了一下,雷老五嗯嗯应着,说梁没坏就好说。

      但是为了怕下雨天渗水,得先爬上去看这屋子原来是怎么搭的,要是粗制滥造,索性整个掀了重做来得更快。

      林澄鱼的身量本就高挑,但是在雷老五面前又矮了一截。不过这上房揭瓦的事,还是身体轻便的来合适。

      “林小哥,你就放心往上走,稳当着呢!”

      爬梯子对林澄鱼来说倒还是新鲜,从前随随便便就窜上去了,现在更是如履平地。

      提气轻身,林澄鱼一下子就站在了屋顶,眯着眼笑嘻嘻冲雷老五招手:“多谢雷大哥,我上来了!”

      接着林澄鱼便把窟窿断口逐一分析给下面的雷老五听:

      “雷大哥,这木头搭得结实,好像是铺了层稻草,又抹了层灰泥,最后才铺的瓦!”

      “哦,那做的时候就挺讲究,估计是灰泥那层破了,补一补就好。”雷老五掀开油纸,把麻袋里的灰泥抗在肩上,倒了一圈预备和上。

      林澄鱼左看右看,也许是来往的鸟把种子带到屋子上来了,有些瓦缝间都长出了植物。如果放任不管,将来总得成隐患。

      他索性也挽起袖子,动手拔起来,没想到这些根都扎进了涂灰里,险些摔个大跟头滚下来。

      只听得“啪啪”几声,雷老五看着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的瓦片,伸长脖子连忙叫喊:“林小哥,没事儿吧!上面若是长了青苔,那可滑得很!”

      这叫什么,一世英名阴沟里帆船啊。

      这可是打死林澄鱼都不愿意承认的,他揉揉屁股挥挥手中不知名的植物,笑呵呵说没事,我拔草呢,不然之后长大了得把屋顶又压塌咯!

      结果一个拔草,一个和泥,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林澄鱼偷摸直接从侧墙飞身下来,擦了汗后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雷老五也喘着气歇息。

      “诶,林小哥。”

      “哎呀,您管我叫小鱼就行了,我家人都这么叫我。我看您就跟我亲大哥似的,那么叫岂不是都生分了?”

      他们躲在屋檐下,虽然破旧点,但总能遮阳。

      雷老五拿汗巾擦脸,连声应下后憨直一笑,说到:“小鱼你可别怪大哥多心,不过谁都知道我们这清溪河镇是穷地方。”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这么一说不就代表你还是多心了吗?

      林澄鱼眨眨眼,心里一阵发笑似的嘀咕,脸上还是热切地盯着雷老五。

      “你看你,细皮嫩肉又实在不像是个逃难来的……”雷老五大概被看得心虚,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和昨天仿佛判若两人。

      好在,林澄鱼料到迟早有这一天。

      毕竟这清溪河镇实在是偏僻至极,原先是行商落脚的驿站,最后渐渐有人扎根,才成的城镇。

      穷乡僻壤,连地方县志都没什么记载——突然来个生面孔,不叫人心生防备是不可能的。

      阳光正好,田间的耕牛正是忙的时候。

      林澄鱼眯起眼,坐在阴影里。

      “唉,既然雷大哥你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你……”

      紧接着,林澄鱼编了一番什么庶子被嫡出的兄长主母排挤,便听了病重的娘亲的话来投奔外戚的戏码。

      没成想,这外戚也不知去了哪里。如今他身上唯一那点娘亲当了嫁妆的钱,路上车马费用去一些,住客栈用去一些,剩下也全部用来盘置家产。

      也许是林澄鱼实在讲得动情,比入木三分还要更进三分,雷老五也没多怀疑。甚至还信誓旦旦说,从今往后他就是林澄鱼在清溪河镇的亲兄弟。

      两人又互相拉扯几句,连忙扶持着开始动工。

      林澄鱼是第一次抹灰,手中的刮板不比那些取人性命的兵器趁手。

      他站在房顶往下俯视,雷老五正一摞接一摞地把瓦片从车上卸下来。

      虽然算是半蒙半骗过去了……林澄鱼掂量手中的刮板,心里仍在疑虑——也不知这多心的究竟是不是另有其人。

      ……

      连着做了三四天,林澄鱼依旧白天来修屋顶,夜晚睡在镇上的客栈里。

      一开始,如果说林澄鱼还有些好奇和兴奋劲在身上,现在他坐在房顶,双手把刮板挥得舞舞生风都没什么成就感了。

      刚抹完灰的房顶像贴着狗皮膏药,东漏一块,西漏一块。林澄鱼叉着腰巡视自己的领地,很难不拉下脸,嘀咕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雷老五接了邻镇的大活,就指派了个小徒弟跟着林澄鱼。

      “林小哥,灰涂完了得晒,急不得!”

      “我知道。”林澄鱼从梯子上爬下来,叹了口气。“但我是个外乡人,没有自己的屋子,总是心里不踏实。”

      小徒弟姓冯,皮肤晒得黝黑,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得嘿嘿一笑。

      然后举着纸说:“您和师父说想要个悬山式的顶,那窝角沟就开在这儿,行不行?”

      雷老五虽然不识字,图却画得精准漂亮——可以说这张纸,就算是画给林澄鱼充饥的饼了。

      对于装修,林澄鱼自然也有想法。

      在大内时,他可没少上过各宫各院的屋顶和房梁。

      “我这屋子是复式,你看看,这儿和这儿能不能连在一起?不要攒尖,我怕夏天上屋顶乘凉,扎屁股。”

      小徒弟的视线跟着林澄鱼的手转,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才点头:“能,我回去和师父说一声。”

      “哦对了,林小哥。原本这蝴蝶瓦下面是不铺灰背和泥背的,既然已经能防水了,要不干脆换成石板顶?”

      林澄鱼表面上点头说行,心还在遗憾。

      只可惜当时跑路走得急,也没想到揣两块大殿上的琉璃瓦。不然太阳正好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闪瞎路过人的眼睛。

      “那等灰背干了就好。”小徒弟满意地把图纸收进怀里,郑重地和林澄鱼打包票。

      “只要天公赏脸,保证您十天后就能看见漂漂亮亮的大屋顶咯!”

      ……

      “看来天公还是不赏脸啊。”

      林澄鱼打着伞,他淡淡地看向房檐连缀不断的雨幕——所幸用来排雨的窝角沟昨天就搭好了。

      还是早上附近田间的农户提醒他要下雨,才能赶在雨下来前,把剩下的材料堆进屋子里。

      今日有雨,没法做工。

      只有林澄鱼一人在刚刚有起色的屋子内,和一地散落的木材、泥巴、石块待在一起。雨打下来,就有不同音韵旋律。

      屋子内空荡荡,过处的只有穿堂风。

      林澄鱼把伞收了放在一边,起手拧干衣角,才发现,现在的雨水已经不再寒彻骨髓了。

      还是说南方都是这样?

      都说人离开故地,什么情景都容易勾起回忆,似乎真的不假。

      水雾迷蒙,吐纳时润泽五脏六腑。林澄鱼没来由地想到,或许这儿会比皇城更适合养生。

      季徵宁先天的旧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对他来说,长大便是一道又一道的劫难。

      更何况天性早慧,这份才智在宫墙内,更是使季徵宁如身饲饿狼猛虎般艰难。

      林澄鱼就像是另一个极端——他被双亲卖给了人牙子,放在黑市的圈子里养大。

      和牲畜同吃同住的小孩儿们,有不少没等到被主子挑走,就因为痢疾泻肚死了。

      而卖不出去的那些孩子,有时为了打发时间,各个人牙子间也会开坛放赌。让瘦骨嶙峋的小崽子厮杀斗殴,奖励是晚上的一个馒头。

      季徵宁的外祖父——因为征战而被册封的平远公,在为他的外孙挑侍卫时,一眼看中了在擂台上往死里下手的林澄鱼。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像一根沉默肃杀的攻城柱,他把林澄鱼买回来的第一天,就身体力行地告诉林澄鱼,什么叫做地狱之下还有地狱。

      经历过比黑市更残忍的毒打和训练,林澄鱼第一次见到季徵宁,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迟早有一天要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自己。

      年幼的林澄鱼被严厉警告过,必须把肮脏的伤疤藏在衣服下面,但布料摩擦过鞭痕实在痛得让人想哭。

      当季徵宁扭过脸,视线穿过花团锦簇似的仆人丫鬟,直直望过来时,林澄鱼登时反应快如闪电,跪了下去狠狠磕头。

      “林澄鱼,见过主子。”

      ……

      哎呀哎呀,林澄鱼摸了摸额头,仿佛那时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你看你看,好端端的回忆什么过去,膈应到自己了吧。

      林澄鱼摇摇头,使劲拍了一把自己的脸颊,面无表情地把那些不怎么美好的往事丢进臭水沟里。

      总惦记别人,别人锦衣玉食有的是人操心,谁还惦记你?

      莫忘初心,现在自己可是自由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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