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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一间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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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前天刚下了开春第一场雨,田埂里的牛犁起地也不费力气。
“果然是个好地方。”林澄鱼背着手,心情颇好,甚至很不矜持地学小孩子蹦跳两下,再走几步。
跟在身后的乡绅是个中年人,看金主居然对这处鸟不拉屎的偏远村子满意,只当他是冤大头。
商贾之事没有长幼尊卑,更何况是有钱的主。他连忙跟着点头哈腰说是啊,这儿山好、水好、人也朴实善良,隐居再合适不过了。
“隐居……那就是了。这儿的路有十八弯,不好找,正合我心意。”
林澄鱼笑起来眼睛也弯弯的,露出右边的虎牙,一身玄色长袍在太阳下发红。马尾如瀑布般油亮柔顺,上挑的凤眼眼波流转闪着光 。
乡绅第一次见就振奋了精神,在心里嘀咕,这是哪只凤凰落到他们这个草窠窝窝来了。
他们谈妥的屋子离村不远,乡绅搓着手走在田埂上,给林澄鱼介绍:“公子你别嫌弃,我卖得贵,它就贵在地。我这屋子虽然年久失修,也是没人住的缘由。您打理打理、打理打理 。”
那屋子说小其实也不小,屋子多,前厅也够大,自带前院和后院,甚至还有口井。
只可惜原来可能打算做个造景,那小池塘只挖了个坑就再没下文,太湖石散落着堆在旁边,更像是被抄了家后的落魄败像。
林澄鱼乐呵呵指着坑说:“曹大官人,你这坑挖着是想谋财还是害命?总不能把我一脚踹进去填了吧。”
“哈哈哈……哪儿敢哪儿敢。”
玩笑归玩笑,林澄鱼左转转,右转转。曹乡绅拿手帕一层层地把汗擦了,直到实在被太阳晒得不行,撅着屁股冲屋子里喊:“林公子,您看得怎么样啦!”
过了再约摸一柱香,林澄鱼也不知道去哪个旮旯窜过,脖子上鼻子上蹭了好几道灰,走出来痛痛快快解下腰间的钱袋。
乡绅早就眼馋那个会叮叮当当响的小袋子了,只是刚伸出手却忽然被林澄鱼提了起来。
“曹大官人。”
林澄鱼明明上一秒还笑得开怀,却猛地撇下嘴角,用冰冷眼神审视满脸油汗的男人。
“现在这个时候兜售祖屋就罢了,就当你是忘祖背宗——只是连这么好的地都一并脱手,该不是你们在这儿埋了尸体,好让我背锅吧?”
一下子被刺破心思的乡绅定在原地,层层锦缎下的后背涔涔冒汗。
“不……哪有尸体那么夸张。”
对方的视线如同有形的利剑,乡绅的话语刚刚出口,绷紧的神经在电光火石间催促他说实话——他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说。
“其实……我有个在更南边的朋友,他和什劳子异邦人做交易,据说不出两年,番人就要打过来了……”
“哦?”
“新帝登基,先帝留下的旱涝破摊子尚未收拾干净,确实……是骚扰边境的好时机。所以我觉得朋友的话有七七八八可信。”
“所以我才想卖了屋子,现在带一家老小动身,还能在更北方寻个生计安家……”
原以为林澄鱼知道了后,决计不会再和他做这份买卖,乡绅闭眼咬牙索性全说了出来。
没想到手中一沉,乡绅惊讶地睁开眼,看着手中的钱袋。
林澄鱼已经背过身去,挺拔俊秀的背影站在屋前,袍角被风微微吹风。
“公子这是……?”
“我平生最讨厌不诚实的人。”林澄鱼侧过脸,笑眯眯地咧开嘴:“你既已如实相告,我若毁约再不买你的地,岂不是成了自己所不齿的败类。”
乡绅忙不迭俯身道谢,忙从怀里拿出地契和房契交过去,手还不停颤动,紧接着就攥住钱袋子就一溜烟连忙跑出去。
只是还没跑出几步又停下了,他回头再次看了看林澄鱼,扯着嗓子喊到:“公子!!”
乡绅顿了顿,似乎觉得厚颜不好开口,但还是拱手作揖,把头低得看不见脸。
“我瞧公子气宇不凡,也是人中龙凤……倘若流寇强盗当真来村中肆虐,还望高抬贵手,拔刀相助……您也万自珍重。”
说完了,就转身离去,再没回头了。
风吹过,混杂着草木、牲畜和炊烟的气息。
林澄鱼喃喃自语道:“新帝登基,番邦流寇,强盗作祟啊……”
若换了个家伙恐怕此刻已经想着如何自保,可惜林澄鱼便是从此世间最郁闷、最无聊、最凶险的地方跑路的。
他信手抚了抚紧贴着手腕的袖剑,暗自偷笑。
大内第一暗卫长,此生倒还真无有怕过什么。
哦,得加个“前”,是前暗卫长了。
林澄鱼伸了个懒腰,看向北方,那是帝都皇城的方向。
狗皇帝,你就自己加油吧!老子可是美美退休咯!
………
帝都,皇城,御书房内。
旁边侍应的太监和丫鬟各个都不敢近前,只是守在屏风后,隐约瞧见个皇帝伏案批奏折的模样。
总管太监何德邦也不似平时那般昂首阔步了,他在门口招手,那一批小太监和丫鬟里模样最端正机灵的两个跑出来。
“陛下还是如此?”
小丫鬟叫娉儿,脸似是初二月的芍药般粉嫩,此刻却全皱在一起点点头,小声回着:“太医早来请过脉,说是旧疾,倒也不碍事。可偏偏又积郁气闷,所以近日咳嗽多了呢。”
“是啊是啊。”小太监志全接着话茬:“师父您也瞧见了,自打冬天过去,宫里暖炉都撤了,陛下脸上的冰碴子结得倒是一日赛一日厚,都要掉渣了。”
周德邦啪得一巴掌打在志全的帽子上,压低着声音骂:“你个兔崽子!我看你的皮是一日赛一日紧了,不要命了?!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
志全自觉失言,连忙跪在地上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如此一来周德邦才算放下悬着的心,没好气地数落。
“少嚼陛下的舌根……虽说陛下的脾气是好了不少,但我看他可烦着呢。娉儿,你比这小子机灵,去把药给陛下端去。”
若不是娉儿是皇帝从太子府出来的小丫头了,此时怎么也轮不到她去奉药。
“唉,以前这活计还能推脱给林大人,现在只能自己去了。”娉儿虽然拧着眉,欠身把药端得稳稳当当,赶紧去了。
“诶,师父。”志全揉着自己的脸“最近确实没见林大人,我们这些小奴才不清楚,您有没有风声,可是出公差去了?”
周德邦眼睛一横,厉声骂到不该知道的事情少打听。把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小徒弟赶去扫地后,心里却唉声载道犯嘀咕。
看着朱门圈起来四四方方的天,周德邦眯起眼,又想起太后潜心礼佛闭关前,把他召去的场景:
新帝登基后,雍容尊贵的女人自愿去祖庙为儿子祈福。不过即使脱下华服也难掩周身气派,她手里捏着念珠,叫周德邦来交代。
“德邦啊。”太后闭着眼,气定神闲地叫着。
“奴才在,太后有什么吩咐。”周德邦双膝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你跟在先帝身边多久了?”
“回禀太后,十九年了。”
“哦……”太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似是惋惜地说:“若是先帝熬过这个冬天,凑个整,该是多吉利啊。”
但是她没悼念自己的丈夫多久,收敛起了表情又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先帝去了,你是头个伤心的。但皇帝还年轻,宫中上下还要倚仗你多多打点。”
太后礼佛,起居一应是从简,陈设都是檀木打的。
正是早上,佛堂的香火刚烧着。一股浓郁的上好线香气味,却让周德邦喘不上来气。
“哦,还有……”太后往后靠了靠,倚在椅上把佛珠换到左手,眼睛缓缓睁开。
“开春后我就要潜心祈福,不再过问宫里的事。劝诫皇帝纳妃的事,你这大太监务必不可怠慢。”
“这……”周德邦属实欲哭无泪,这皇帝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他颤巍巍地问:“皇上身子弱,这纳妃之事……太后,您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了?”
早年季徵宁仍是太子时,先帝意欲把太傅的千金指给他为正妻。谁知道他直接在御书房抗旨不遵,还呕了一地的血。
从此先帝就再没过问季徵宁的婚事了。
听完周德邦的话,太后嗤笑一声,把佛珠重重地拍在腿上。
“我是他母亲,他存的什么心思我会不清楚?你只管去安排,出了什么差池就让皇帝自个儿来见我。”
哎哟喂,周德邦老脸皱在一起,心里喊到:皇上,这下可千万别怪罪是我跟太后告的状,您这小狐狸怎么斗得过老狐狸呐!?
回忆到这儿,身兼多职的大太监周德邦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腹背受敌”、“里外不是个东西”。
忽得御书房里又闹腾起来了。
众望所归、被盼着来救驾的周德邦只能朝着天,希望天上的流云能把自己最虔诚的祈祷,传达给那个不知所踪又唯一能拿捏皇帝的男人。
林大人!您可到哪儿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