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日祭典》倚槐月

1、第 1 章 血，鲜血，

　　血，鲜血，到处都是鲜血。
　　他们惊惧地的喊着，嘶吼着，手中高举着火把。
　　喊啊，跑啊，高歌着，焚烧着，有人掩面痛哭着，有人大声诅咒着。
　　被烈火烧过的墙面呈现出一种焦黑状，向上攀升。
　　血泡进到肺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漏出森森白骨的双手扒着石英楼梯，身上烧坏的华贵的服饰浸在水中，浮现出糜烂的绯色。
　　塔楼内的活动还在继续，平民们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他们的游行，高举着火把，高声呐喊着“杀死女巫！”
　　乌鸦歪着头，冷血地旁观着这一切。忽的，嚎叫着振翅而飞。
　　暴雨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骑士们抱起尸体，丢上殡车。
　　这车上的尸体将被送到郊外埋葬。
　　王后，与她的父亲，长眠在郊外。
　　......
　　十六年后
　　窗边花瓶里的紫罗兰恹恹的开着，石砖搭成的案台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潦潦写着几句话。
　　“明天要早点起床，和汉斯爷爷过生日......”
　　“不想去上安东尼夫人的文化课，要不逃学吧。”
　　“想把梦中的妈妈画下来......”
　　写下这些文字的少年此刻正以大字型的状态睡着，一半的被子垂在地上。
　　昨日的马术课耗费了他太多精力。

　　木门被敲响，哒哒哒。这细微的声音看来并不能让他从睡梦中醒来。
　　苍老的声音从门外缓缓传来。
　　“殿下？殿下该起床了，我为您带来了今日要穿的衣服。”
　　像是被打扰到美梦，少年皱着眉翻了个身，拿被子蒙着头。

　　见迟迟听不见应答，门外身穿燕尾服的老人嘴里念着冒犯了，抬手推开门。
　　汉斯见被子里鼓起来一团，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那团鼓包，不出意外的，听到了少年轻哼。
　　“让我再睡会......”
　　汉斯也不恼，开口说道：“今日是殿下的诞生日，国王让人准备的衣服已经让人送过来了。殿下总不能因为赖床让人一直在外候着对吧。”
　　莫泊桑坐起身，睡眼朦胧地看向眼前的管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莫泊桑总觉得眼前的人虽然和蔼的笑着，但如果他还是不起床的话，下一秒可能会被人抬走。
　　不，他还不想丢脸。
　　“汉斯爷爷，我已经起来了。”
　　汉斯转头把门外的侍者喊进来，几个侍从将华服摆在床边。

　　莫泊桑的困意打消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
　　“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么我就先去安排各项事务了。殿下今日玩的开心，不要忘记去安东尼夫人那上课。”
　　少年看着床上的华服一阵抓狂，然后便被管家的话砸晕。
　　“为什么今日还要上安东尼夫人的课啊！！！”

　　今日的西塔楼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莫泊桑从没扎过头发，他为了让自己的头发看上去不那么凌乱废了好一阵功夫。
　　内里是浅色双排扣衬衣和一件束腰小马甲，外搭一件深黑斗篷，斗篷上繁华的花纹点缀着几颗价值千金的珠宝，一件直筒长裤，将笔直的长腿包裹，向下束进了一双长靴之中。许久未打理的，细软长发服服帖帖的束起高马尾。
　　莫泊桑歪歪头，显然他不习惯长发被人束起来的状态。探头望了望门外回旋楼梯，见没有人，便走了出来。

　　出了塔楼，他看到原本荒废的小花园里，一堆园丁和工人在做翻新，他赶忙跑了过去。
　　“喂，你们别把我种的紫罗兰弄坏了，轻点！”

　　莫泊桑小的时候除了各类课程以外没有其他的课外娱乐。原本那花园，早已落了锁。但时间一长，被雨一淋，渐渐生了锈，随便敲一敲便开了。莫泊桑找了一把锤子把锁敲坏，开辟出一片小花园。
　　紫罗兰和曼陀罗野蛮生长，枝蔓纠缠在一起。
　　他花了半年时间，将花园里落败的花儿都收拾干净，去请教东边长夏园的园丁，将花园里全部种上紫罗兰。
　　而曼陀罗花，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悄然生长的，待到他发现，曼陀罗已经在肆意舒展着花枝。

　　四月，紫罗兰就全部开放了，莫泊桑喜欢摘一朵，别在自己的头发上，或者做成花束，送给女仆们。那之后女仆们也不再躲着他，见到他时反倒会调笑他几句。

　　在曼陀罗花开放的季节，莫泊桑从未往那走过。说来也好笑，有一年曼陀罗到了花期，白色的花儿舒展着身姿，向栅栏外走过的人们娇俏地笑着。
　　结果一个倒霉蛋不幸中毒了，而那个倒霉蛋就是莫泊桑。

　　当时莫泊桑还不知道那白色的花儿有毒，他摘了一朵含在嘴里。这事他做习惯了，天天摘一朵紫罗兰含在嘴里嚼着。没多久身体便感到不适，但他也没放心上。
　　察觉到不对劲时，他正在上课。安东尼夫人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叫来了医生。实在有些啼笑皆非。
　　这事被莫泊桑瞒了下来，他不想让那个人听到这场笑话。
　　那段时间正是莫泊桑自尊心强烈的时候，他扭扭捏捏地去找安东尼夫人的时候，还被诺特公爵家的小少爷撞见，狠狠嘲笑了一回。

　　从那之后，在曼陀罗的花期，莫泊桑都不敢进到花园，只敢远远眺望。
　　至于为什么不把曼陀罗挪走，因为我们高贵的王子只会种花而不不知道该如何将它移除。

　　花园里跟他相熟的一个园丁听到了他说的话，抬头向他挥了挥手。
　　莫泊桑回应地挥挥手。
　　“不行啊，殿下。曼陀罗必须得挪走，有毒。国王不允许花园里出现带毒的花卉。”
　　“那你们快挪走，我再也不想看到曼陀罗了”
　　“好嘞。”
　　他见这边忙得热火朝天，插不上话，于是起身向宫里走去。

　　路上见了几个相熟的女仆，莫泊桑嬉皮笑脸地凑上前，从篮子里拿了一块面包，边吃边问：“这几位姐姐，你们知道今日为什么这么热闹？”
　　两个女仆凑一起偷偷笑着，稍微年长那个女仆正色道：“今晚是御日祭典，同时也赶上了您的诞生礼，国王打算带您一起参加。”另一个胆大的女仆补了一句话。
　　“您是圣子哦。”
　　难怪，往年少年的生辰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
　　他记得安东尼夫人在课上讲过御日祭典。他知道上次祭典上的圣子是他的母亲。但没人告诉他，他将成为祭典上的圣子。
　　向几个女仆告别，莫泊桑走到了长廊尽头，他推开大门。
　　房间内挂着的全是他母亲的画像。
　　他六岁那年见过一次国王，在这个房间内。

　　男人手里拿着酒杯，躺在画像中，眼中是思念，是迷茫。酒水浸润了他的衣领。
　　听见门扉的响动，他抬眼望去，像是六岁那年在舞宴上第一次见到菲尔·布鲁图斯。她那浅蓝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一如现在的莫泊桑·斯塔夫。
　　他将酒杯随意放在一旁，走上前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看着男孩惊慌失措的表情。
　　酒红被置入一汪清泉，从此所有思念在此刻有了发泄口。
　　莫泊桑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突然崩溃，他抬起手抱了抱这个人。
　　不多时，这个男人，约书亚·斯塔夫。用他那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亲，不只是眼睛。”

　　那天之后他没再看见那个男人，不过这间摆满她母亲画像的房间，再没落过锁。
　　莫泊桑几乎每晚都会去那间房间，从画像上拂过，一点点描摹着她的容颜。
　　那晚他吵醒管家爷爷问画像上的女人，管家告诉他，那是他的母亲；也告诉了他，在那见到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莫泊桑和他的母亲有着同样的浅蓝色眼眸。
　　管家无数次感慨过，我与我的母亲，眼睛十分相似，可惜是一头银发。
　　不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