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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暗潮涌动 多年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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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归,陆府中来了不少新鲜面孔,几个年轻侍女小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看到陆意卿便将手上活计抛到九霄云外,聚在廊下窃窃私语,时不时往那边偷看几眼。
陆意卿看见了,但浑不在意,她们具体说些什么她听不清,她身后跟着的一众官员自然也不会听见,听不见就装作没发生。
装聋作哑嘛,她最会了。
绯云却忍不了一点,脸色难看至极,活像吃了只苍蝇,当即拔出千霜,手腕一转,砍去路边石灯大半,抬脚踢飞一块碎石,堪堪擦着偷偷议论的几人耳朵飞过,直直砸在墙上。
声音冷硬,寒气森森:“妄议殿下者,死。”
那几人双腿发软,唇瓣瞬间失去血色,身子抖了几下,扑通扑通全跌坐在地,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有人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块上,有人被溅上了几滴灯油,但没有人感受到半分疼痛。精神已然崩溃,除了自己马上快死了的念头外,大脑给不出任何反应。
变故突发,本就战战兢兢跟在陆意卿身后的官员被吓得不轻,年龄偏大的捂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除了张斐只是微微皱眉外,剩下几人个个脸色铁青,都以为是陆意卿指使绯云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陆意卿没打算在这里为难他们,早在绯云挥剑劈灯时便下意识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如若不然,那半块石灯绝不会只是砸在墙上。
她心中有些生气,却碍于此时人多眼杂,不能表露太多,面上只是轻轻叹口气,淡淡道 :“你啊。”
语调平平,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一时间众人踌躇不前,生怕触了霉头。
绯云察觉到陆意卿的变化,抿了抿嘴,收剑入鞘。快走到距离陆意卿一步远的地方,低声回答:“有分寸,不会死人。”
她语气无比认真,眼神也是真诚的让人无可指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陆意卿嘴角一抽,气消了大半。
莫名想到叶婉清养在京郊的那条苍猊犬,但凡有人对叶婉清说话大声一点,苍猊犬便会狂吠不止,恨不得冲出笼子与那人大战八百回合。
而苍猊犬表达喜爱的方式也十分简单粗暴,就是张开嘴巴轻轻咬上一口,若是其他苍猊犬,被这样咬一下肯定是没事,但如果换成其他动物或者人,这一口恐怕直接就能送她归西。
叶婉清曾经告诉她,越是强大的动物越不能理解其他动物脆弱,人也是如此,像绯云这样的人更是其中之最。
在普通人眼里她们强如怪物,在她们眼里,普通人又何尝不是蝼蚁。
好在还有时间,好在她还能继续在她身边,教她如何在普通人遍地的世间让自己也变得平庸。
气氛有所缓和,一位官员眼珠转了两圈,思索片刻,突兀笑了笑,快步走到陆意卿身边打圆场:“哎呀哎呀,殿下身边人才济济啊,这位想必就是绯云姑娘了吧,真乃神人也!”
他身材矮瘦,眉毛淡而下垂,颧骨则高高突起,细长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两颗门牙在月光下白森森,一脸命苦的老鼠样。
他脸上堆满讨好,眼珠滴溜溜瞥向那些瘫坐在地的侍女小厮:“至于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就让微臣替您……?”
陆意卿起了兴趣,侧目打量他一眼,莞尔:“杨大人,你听清她们刚刚的话了?”
杨子晨微愣,喉头无意识滚动:“这……”
这要他如何回答?
重复一遍?
那他真是活够了。
偷偷擦去额头冷汗,他弯腰垂手道:“她们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扰了您的清净。”
“扰了我的清净便要死?”
杨子晨心中一紧,腰弯更低:“您是舒离唯一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尊贵无比,任何人都不能碍了您的眼。”
闻言,陆意卿微微皱起眉。
这人似乎是在向她投诚。
可无法确定的事陆意卿现在不会去赌,谁知道姜柔有没有给她下套。
思及此,陆意卿抬手虚扶他一把,模棱两可说了句:“杨大人有心了。”
说完,也不管其余人如何想,冲着躲在一旁不出声的陆晚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带路。
陆晚婉保持着得体的大家闺秀模样,哪怕心里已经气的七窍生烟,面上也不敢显露半分。
早在她下午归家时,姜柔便罚了她十鞭,理由是她沉不住气,在陆意卿面前失态,狠狠丢了姜柔的脸。
后背火辣辣的疼,陆晚婉藏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指甲扎进肉里,恨意如燎原烈火烧红整片天空,一点不少的直冲陆意卿而去。
陆意卿。
陆意卿。
陆意卿。
无论花费多久,她定要陆意卿痛不欲生!
一行人穿过花厅,来至宴席。
姜柔早已等候多时,表情算不上难看,但也绝不是什么好脸,对着陆意卿微微欠身:“老身见过殿下。”
陆意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十分自然坐到主位,向下打量一圈,见那些官员迟迟不敢落座,心中有了主意。
她忽视掉姜柔那张变得阴沉的脸,莞尔一笑:
“诸位,请坐吧?”
在场众人,唯有张斐立刻朝她行礼,端正坐在陆意卿右侧下位。
杨子晨犹豫了下,最后咬咬牙,也行了一礼,坐到张斐旁边。
他们大大方方入座,带动了几人紧跟其后。
剩下的人频繁看向姜柔那边,踌躇着不敢坐下。
姜柔脸色缓和许多,看向陆意卿的目光隐隐带着得意。
陆意卿却不恼,笑容依旧温和,偏头向绯云使了个眼色,指尖轻点梨花木桌面,嗒嗒声落在每个人心尖上。
绯云心领神会,立即上前半步,腰间千霜出鞘三分,月色皎洁映衬寒刃森森。
“殿下请诸位大人坐。”
这下,除了姜柔外,没有一个人继续站着。
白无常凶名在外,无人不识她这条疯犬。
若是陆意卿真的动了杀心,只要一声令下,这天底下就没有绯云杀不了的人。
看着众人安安静静落座,绯云退回原来的位置,手放在剑柄上,一副随时准备砍人的样子。
陆意卿脸上的笑容终于真挚几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意道:“老夫人不必拘束,落座吧。”
完完全全的主人姿态,险些气歪了姜柔的鼻子。
她慢慢走到陆意卿右手下位,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坐下去,再抬头,鹤发红颜。岁月在她脸上尽显宽容,人却是刻薄得很,张口便要给陆意卿扣上不孝的帽子:
“一别经年,长公主殿下还能记得老身,老身感激不尽。”
“老夫人这是哪里话,”陆意卿藏于袖中的左手紧攥成拳,“皇兄和我每年都会亲自备好礼品送来沧州,莫非您一次都没收到吗?”
菜品陆陆续续端上来,各色佳肴应有尽有,香味儿刺激的在场官员口齿生津,但谁都不敢先下筷。
姜柔拿起面前热茶,抿了一口,冷漠眼神隔绝于白色雾气后:“老身年纪大了,再多礼品也比不上孙子孙女都在身边,尽享天伦之乐。”
她是铁了心要让陆意卿下不来台。
陆意卿不紧不慢转着手中佛珠,常年与朝堂老油条周旋的直觉让她感觉不妙,可她绝不能在姜柔面前露怯。
她微微偏头,直视姜柔的眼睛,字字清晰:
“本殿理解老夫人心中所想,只是……您实在是六亲缘薄,丧父丧夫丧子,恐无福消受。”
六亲缘薄。
这句话如匕首般狠狠扎进姜柔心窝。
青年丧夫,中年丧子,现在人到暮年,费尽心力培养的孙子不愿意待在她身边,甚至不愿意认她这个祖母。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姜柔最不希望被他人知晓的丑事在陆意卿嘴里成了六亲缘薄,换个词就是在说她六亲不认。
她当然是六亲不认。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牺牲在她看来,根本无关紧要。
她所剩时间不多,不能再徐徐图之,人越老越固执,越不愿意开阔眼界,这几年的挫败被她归结于她太过心急,才被陆意卿抓住把柄折了几名臂膀。
在面对陆意卿时,她依旧像当年那般骄傲,冷笑一声:
“若不是你当年顽劣不堪,你父亲又岂会……”
“住口!”
陆意卿重重拍桌,难得在众人面前显露情绪。佛珠硌在她掌心,她却浑然未觉,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午夜梦回总能惊的她一身冷汗的脸:
“他也配做一个父亲?”
见她这般激动,姜柔倒是第一个愣住了。
杨子晨本来就在缩着脖子装鹌鹑,这会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一头扎进砖缝里。
其他官员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愣是没有一个人敢看剑拔弩张的两人。
再大的热闹也得有命去凑,他们还没有胆大包天到连摄政长公主殿下的家事都敢听一耳朵的程度。
姜柔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略显浑浊的眼珠带着明晃晃的厌恶,眉毛皱成一团:“大逆不道!生恩大过天,你怎能恨你的父亲,当年的事怪你自己命数不好,一出生便害了你的母亲,与你父亲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