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栖梧桐》一枪热忱

14、情意 绯云暗

　　绯云暗自权衡许久，终究还是放弃了动手的念头。她不愿伤害陆意卿放在心上的人，更何况，秦凝烟是殿下未过门的妻子。

　　“属下见过秦副……属下参见未来驸马爷！”

　　一道急促的声音突然响起，绯云循声望去，只见绯夜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了出来，正弯腰行礼，满脸恭敬地讨好秦凝烟。

　　她眨了眨眼，有些鄙夷。

　　许是“未来驸马爷”这个临时更改的称呼取悦了秦凝烟，周围凛冽的杀气竟淡了几分。

　　绯夜慢慢走到她身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绯云身子不舒服，接下来的路，就由属下带着驸马走吧。”

　　秦凝烟对绯夜的举动毫不在意，只是淡淡颔首，算是同意了他的建议。

　　少年挺拔的身姿早已褪去了当年嬉皮笑脸的稚气，如今竟已高出她许多。绯云被他挡在身后，再也看不见秦凝烟冰冷的眼神。她瞪了一眼还杵在她身前绯夜，不卑不亢开口：“属下告退。”

　　待绯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中，绯夜立马在秦凝烟面前跪下，恭恭敬敬道：“主上，秦夜知错。”

　　秦凝烟冷淡的扫他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朝着陆意卿的落桐院儿走去。她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仿佛怀里抱着的是全天下最易碎的珍宝，半分不敢怠慢。

　　绯夜跟在身后，默默擦了把冷汗。

　　按理说绯云这姑奶奶平时挺机灵的，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位新任驸马的心思？她都快把“今日谁敢拦我，便砍了谁”写在脸上了！罢了，先熬过眼前的危机，再去哄哄绯云吧，免得她又在背后胡思乱想。

　　跟她家殿下一个德性。

　　秦凝烟对陆府的构造了如指掌，转过几个弯便到了落桐院。

　　这院子在外人嘴里传得神乎其神：金砖铺路，玉石雕成满院桃花，卧房是海南黄花梨所建，脚下的软垫皆是南京云锦。陆意卿喜欢这种纸醉金迷的荒唐传言，每次听到，都会躲在暗处偷偷乐呵。

　　可事实上，这落桐院里除了一棵歪脖子树，便只剩一间卧房。除了处理公务和睡觉，再无半分多余的功能。

　　那棵歪脖子树长得奇形怪状，秦凝烟一进门便被它吸引了目光。

　　能不吸引吗？这是她当年“上吊”的那棵树啊！长了这么些年，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矮！

　　秦凝烟脚步一顿，隐约看见树上系着些五颜六色的东西，随风摇曳，像开了满树彩花。她好奇心起，问道：“这树是怎么回事？”

　　绯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老老实实回答：“秦夜不知，属下只远远看过几眼，从未进过落桐院。”

　　秦凝烟思索片刻，冲他微微点头。对他这种避嫌的行为，颇为满意。

　　她轻手轻脚将陆意卿抱进卧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还贴心地掖了掖被角。待确认陆意卿睡得安稳，秦凝烟才急匆匆推门而出，直冲那棵歪脖子树跑去。

　　绯夜在墙角搬来一架梯子，她却视若无睹，足尖轻轻一点，便盈盈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伸手捞过几根系在枝头的木签，借着透过枝叶的阳光，秦凝烟逐字逐句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脸上的惊讶与喜悦再也藏不住，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样的露骨相思，是写给谁的？

　　秦凝烟指尖摩挲着木签末尾刻着的“凝烟”二字，心脏狂跳——是写给她的！每一根木签上，都有她的名字！

　　唯有挂得最高的几根，只有她的名字，没有诗句。

　　她记得，她家殿下小时候对诗词歌赋向来不感兴趣，也从未有夫子教过这些。可此刻，这些滚烫的字句就握在她手里，由不得她不信。

　　管它呢！反正这些木签都跟她有关就好！

　　秦凝烟不知道的是，陆意卿自启蒙起，学的便只有治国经商、打理国库，她是为陆意世量身定制的“摄政王”，生来便是为了弥补兄长的缺陷。她不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连呼吸都要恪守皇家仪态。

　　那段时光虽苦，却也造就了如今这位权势滔天的“七千岁”。

　　秦凝烟兴奋地从树上跃下，蹲在地上继续翻看下面的木签。

　　“愿伊千般罪罚皆加吾身？”她轻声念出这句话，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不悦去看下一根。

　　绯夜在旁边看得心痒难耐。

　　到底是什么内容，让主上又笑又气？

　　他偷偷摸摸从树枝上解下一根木签，背对着秦凝烟悄悄展开，上面写着：“愿伊不造杀孽今生安康。”

　　这个“伊”是谁？殿下是在为谁祈福？该不会是……

　　“卿卿写给本官的木签，你也敢碰？”

　　秦凝烟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语气不善，脸色臭得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绯夜心知闯了大祸，恨不得砍了自己这只犯贱的手，慌忙跪下，将木签举过头顶：“主上，秦夜知错！”

　　秦凝烟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签逐一系回枝头，目光随即落在了旁边那架梯子上。

　　那梯子颜色发黄，多处开裂，横杆与竖杆的连接处布满雨水冲刷的痕迹，甚至长了木刺和蘑菇。

　　触地的两根竖杆底部，蘑菇都快长成丛了！

　　“这是殿下经常用的？”秦凝烟皱着眉发问，不等绯夜回答，便厉声呵斥，“陆府为何没有下人？那侍卫心大，你也没长眼睛是吗？这梯子都烂成这样了，不知道换？”

　　绯夜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战战兢兢道：“主上，秦夜从未进过落桐院，不知院里情况。至于为何没有下人……这个……也许您不知道才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额头的冷汗越冒越多，心里直犯嘀咕：别问了别问了！我还以为落桐院里全是金银珠宝，谁知道连棵像样的草都没有，就这么一棵树！

　　秦凝烟冷笑一声：“怎么？有什么是本官不能知道的？”

　　她伸手推了推那架梯子，梯子当即吱呀作响，一副随时要散架的模样。

　　这样破烂的东西，怎么能让她的卿卿用？

　　“跟了卿卿六年，你便瞒了我六年。绯夜，你好大胆。”

　　秦凝烟终于肯将目光分给跪在地上的人，眸中冷光迸发，杀气凛然。

　　与以往的威胁不同，此刻的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绯夜不敢与她对视，只能低下头，咬牙道：“倒也不是不能让您知道，只是属下恳请您，知道后莫要去问殿下为何这般做，莫要让殿下为难。”

　　秦凝烟一愣，随即淡淡道：“让卿卿难过的事，本官绝不会做。你想跪着说还是站着说？”

　　绯夜吐了口气，缓缓起身，却依旧低着头，声音低沉地开口：“殿下十二岁那年遇刺之事，您也知晓。若不是绯星甘愿替殿下去死，恐怕殿下早已化为一堆黑灰。”

　　“唐曼殊小姐好不容易将殿下从鬼门关拉回来，没曾想，殿下竟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被人投了毒。那毒来得凶猛，折磨得殿下只剩一口气，还好唐小姐肯拿出传家丹药，才勉强吊住了殿下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