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为夫》宴燨峿

2、第2章 她不信神佛

　　扬州，云山观。

　　仍旧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堂内，一位素衣女子掌心合十，恭敬虔诚的跪拜在满殿神像之前。

　　双目紧闭，眉间轻蹙，看似有万千言语要去诉说。

　　好一会儿，女子方站起身，未等行出一步，小丫头便跑了进来，赶忙将大氅披在她身上。

　　“小姐来得急，又把大氅落马车上了，若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这急匆匆从学不会稳重的性子，不是雀喜那丫头还能有谁。

　　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赫然便是沈渔歌的模样。此时的她虽然没了病气，但看起来还是几分瘦削。

　　沈渔歌缓缓起身，临行之前，回望满殿神像。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会梦到沈衔渊。

　　她一次又一次的扑空，一次又一次的找不到沈衔渊的踪影。

　　在那场大雪弥漫中，满目绝望，尽是荒唐。

　　可若依稀记起来，萧明朗是谁，她好似并不认识，甚至，听都未听过。

　　但梦里的九州纷乱，她确是知道一些。

　　三年前，先皇崩逝，偌大皇宫被笼罩在浓重的哀伤之下，皇家子嗣凋零，能承袭帝脉的，唯有年仅八岁的小皇子。新皇即位后，极难主政，与其说大夏上下闻听皇帝旨意行事，倒不如说，是大事小情，都要看丞相的意思，丞相的脸色。

　　可丞相虽能掌控宫中，却无法管控流言盛行，百姓民意。于是，本就不太平的九州，纷乱再起，表面看上去一池净水，实则暗流涌动。

　　各州各自为政，想问鼎帝位之人，不在少数。

　　不过任凭外界纷扰，在沈渔歌看来，沈衔渊，总是能独善其身的。

　　她想到这儿，稍稍安心，也没再在意这些天的梦魇，一路走到道观外，准备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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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没想到还不等沈渔歌和雀喜走到外头，霍然就听到一阵喜乐，敲锣打鼓的声音恨不得响彻整个道观。

　　雀喜刚想说话，一个行色匆匆的仆人就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卫家公子又来了！”

　　黄芪是沈府老人了，一向进退有度，处理事情井井有条，从无慌张。

　　唯一一个能让他这么头疼的，大概也就只有扬州州牧之子卫明了。

　　毕竟，和正常人讲道理总能明白，但这个主儿，可是好赖话都听不进的。

　　想起卫明先前的所作所为，雀喜是烦极了：“小姐，要不我们抄小路回去吧？只这一个月，他就提着聘礼来府里三次了。无非仗着公子不在，才敢这么胡作非为！”

　　道家清净地，敢这么闹的，除了作天作地，自认坦荡实则冒着几分傻气的这位，换了旁人也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总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沈渔歌想了想，附在雀喜耳边，说了悄悄话。

　　“啊？”雀喜登时惊诧，“这……这他真的会信吗？”

　　“他会，”沈渔歌会心一笑，歪头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语气中满是无奈，“商儿什么都好，唯一不是的，就是摊上了这么个脑子不好使的弟弟。”

　　雀喜会意，跟着笑起来：“卫公子整日招猫逗狗，没一日着调，好在，本心不坏。”

　　“嗯。”沈渔歌点了点头，眼见雀喜去“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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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一刻，卫明就被雀喜带到了后山。

　　郁郁葱葱的竹林里，卫明还在纳闷，拿着大红花不知所措：“雀喜，你说渔歌在这儿等我，人呢？”

　　雀喜没回答，只微微一笑，这静谧的环境，忽然就平添了几分诡异。

　　卫明心里直跳，刚想再问，忽然林中铺天盖地的白雾弥漫而来，盖了他满身。

　　等到他终于能再看清的时候，眼前哪还有雀喜的影子，几步之遥外，陡然现出的大石头上，正孤零零的坐着一个人。

　　卫明揉了揉眼睛，看着白袍子，好久才缓过神来，犹疑的唤了声：“渔歌？”

　　沈渔歌没答话，仍旧保持着得道高人的手势，在竹叶和白雾的映衬下，飘飘欲仙。

　　卫明半信半疑的朝前走了两步，沈渔歌没抬眼，却兀的出声：“慢。”

　　卫明不知怎的，竟听话的停下了，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着，不敢再靠近一步。

　　沈渔歌缓缓抬眸，看向卫明：“饶人清修，有何贵干？”

　　“我，我找沈渔歌。”卫明的话，说得愈发没底气。

　　眼前人明明就是沈渔歌的样貌，但他一点都不敢认：“您，您可是沈渔歌？”

　　听到卫明这么问，沈渔歌就知道他是信了，努力将计谋得逞的笑容掩盖下去，轻咳一声，复才说话。

　　沈渔歌神情讳莫如深：“沈渔歌只是本尊流离人间的一个凡人化名，仙家不问俗世，不踏红尘，待修行结束，自是要回上界的。还请卫公子，好自珍重。”

　　“可，可是，我喜……”

　　“何为喜欢？”

　　“我……”卫明没想到自己面对这个问题，竟然语塞。

　　为什么呢？难道是去岁花朝宴上，沈渔歌一箭射穿三枚铜钱赢下赌局？还是几月前的曲水流觞，自己引以为傲的七言绝句却败给了沈渔歌？亦或只是因为自家姐姐和沈渔歌亲近，便想彻底做成一家人？

　　卫明忽然说不清楚，而这种不清楚，似乎也让他意识到，会不会自己这一个月的举动，多少有些荒唐了？

　　见卫明深思，沈渔歌也没打算深究，只再度扬了扬拂尘，继续故作高深：“去吧，无须强求。”

　　“是。”鲜见的，卫明默默藏了藏自己手中红花，向薄雾里的沈渔歌做了个揖，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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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心性啊……”

　　沈渔歌见卫明离开，方从大石上一跃跳下，就听到了这样一句长吁短叹。

　　“青阳道长，”沈渔歌回身见了，递出拂尘，笑道，“物归原主。这衣裳，稍后我也会清洗干净归还道观。”

　　“卫公子一直被家里保护的很好，自是年少。此番私事，打扰观里了。”

　　青阳看上去有些年纪，束起的发中也可见得不少白色，但精神矍铄，只站在那儿，便是道骨仙风。

　　他的话，低沉却有力量：“我指的人，不是卫公子，而是，沈姑娘。”

　　沈渔歌不解，虽然没问，但已在青阳意料之中，自顾自说了：“道观之内，扮神伪仙，姑娘若不是少年心性，又何以如此胆大？”

　　沈渔歌了然，不同于以往的不言辞，少有的反问回去：“道长真的相信这世间有神仙存在吗？”

　　不等道长回答，沈渔歌似乎也没想他回答，就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信，如果神仙真的有灵，那这世间为何还会有不平之事，为何有的人，至死都得不到一个公理？”

　　“所以，我不信神佛。道长良言，渔歌注定辜负了。”

　　许是这些时日旧梦多了些，沈渔歌只要一想到沈衔渊的死，就越发不想和那个萧明朗打任何交道。
　　即便，她还没真实的见过，可就是本能的厌恶。

　　更，想在直面满堂神像的时候，问问他们，沈衔渊，一世清明、舍己忘生的大夏良臣，怎就不配得到一个好结局？

　　若他们眼神皆明，怎会没有解释？又或，怎能纵容，萧明朗，诛求无已？

　　这些梦，梦到太过真实，沈渔歌好几次恍惚间，甚至会觉得，这并不是个梦，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发生过。

　　每次醒来，皇宫大殿上的血迹，浓重得似乎都还在蒙自己的眼。

　　可沈渔歌有再多的怨气，青阳似乎都没相信她的话，只云淡风轻的笑了下：“可你还是来了道观，为挂牵的人祈了福。”

　　“不止一次。”青阳就像个慈祥平和的长者，即便沈渔歌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也不厌其烦。

　　“当年，云山观毁于大火，是沈公子一力修缮，贫道始终铭记在心。凡尘俗事，力所不逮，但如果姑娘心有困惑，在下愿随时恭候。”

　　青阳身为长者的柔和，很容易与人拉近距离。沈渔歌哪怕再无意闲谈，也不会出乎礼貌的一走了之。

　　“哥哥做的事，我很少过问。但如果我求仙问道，那一定是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之时。”

　　沈渔歌的回应，客套而疏离：“感谢道长好意，不过我还是希望，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

　　“好，贫道遥祝姑娘。”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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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渔歌同雀喜回到府上，迎面就见黄芪喜色满面的走了过来。

　　“小姐，你的办法真有用！听州牧府上的消息，卫公子回去就把那些聘礼都收了，而且一口一个‘仙子姐姐’，还放出话来说，以后小姐什么时候过到府上，都可来去自如。”

　　沈渔歌闻言，不禁被卫明的可爱憨傻笑到：“他没找个地方把我供起来啊？”

　　“听说想来着，”黄芪慈祥的跟着笑，“但被卫家大小姐知道，打回去了。”

　　“商儿治他，从来都有招。”沈渔歌和卫商自小的交情，很熟悉她的性情。

　　卫商对外是端庄大小姐，可对内训起这不成器的弟弟，照样是毫不手软。

　　沈渔歌边说边往里走着，却没想到还不等进到屋里，外头忽然就吵吵嚷嚷起来。

　　随着一记大力的堵门声，一个小厮匆忙跑来：“姑娘，出事了！不知为何门口突然来了好些掌柜，说是逾期还没收到货，要来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