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哥哥，你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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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三年，深冬。
九州动乱平定后，新帝萧明朗登基的第三个年头。
宫内歌舞升平，坊间大雪纷飞。
觥筹交错之间，群臣张扬恣意，无一不在举杯庆贺新帝初掌大权，太傅沈衔渊死有余辜，当是太平盛世之景。
三个月前，沈衔渊还是燕都城里世家大族女儿都不敢肖想的天边星，云间月，两袖清风，君子端方。
只不过渡了个秋的功夫，轰然跌落泥潭，世人唾骂，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罪名竟是，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听当时的官差说，沈衔渊被褪去官服，下狱的那一天，都没有反抗，一言未发。
直到定罪，也只有一个苍凉到看不见希望的笑。
游街当日，过往那些赞誉、褒奖、艳羡，似乎都化作更为猛烈的剑刃。
围观者随手捡起的石子，直朝沈衔渊身上而去。
血迹自他额头滑下，滴落在厚重的枷锁之上，沈衔渊始终面无表情，从未向下看过一眼。
世人从来无法忍受自己亲手捧上高台的神明，有一丝污点。即便，这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创造的神明。
世人从无错，所以只能是你的错。
圣旨落下那日，想是皇帝“嫉恶如仇”，恨极了沈衔渊谋夺他的江山，所以赐其面鼓之刑，即活生生剥下犯人皮肉，制成两面鼓，悬挂城门示众十日。
此类刑罚，曾因过于惨烈血腥，已废除数十年。
这场大雪，自沈衔渊被下狱，从未停过。行刑当日，愈发猛烈起来，满地的纷纷雪白，扫都扫不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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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昭阳宫中，大雪压断枝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偏殿里，灯火晦暗，若不是雪光映衬进来的一片白，大概都无人会注意到那靠坐在榻上的人。
她实在过于瘦削，微微亮光打在她脸上，让本就不好的面色更为苍白了起来。
濒临死亡的破碎，再好看，好像都会显得毫无意义。
大雪接连压断外头好几个树枝，发出的声响似乎惊扰了本来的安静，还在一针一线绣着花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外头几个小宫女一边扫雪，一边忍不住凑着说起话。
“诶，听说了吗？沈大人死了。”
“什么沈大人，早就是阶下囚了。”
“诶，你们小点声，皇后殿下还在里面呢。”
“沈大人不在了，也不知道殿下……”
最后这句，似乎是在叹息。
她静静听着外头人的话，面上显不出一丝波澜，只是缓缓放下绣花，不由自主的朝窗边走去，未着丝履。
她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努力支起了窗子。闻听动静，小宫女们赶忙噤了声。
自家主子性情温和，从嫁给陛下，成为皇后开始，就从未对下人红过脸，别说责罚，甚至斥责一句都是没有。
将心比心，她们总归是希望，不要惹她不快。
簌簌雪花顺着窗缝蔓延进来，落在女子瘦弱的肩上，浑然不觉。
她静静望着外头，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窗边站了许久，好似已经失去了冷暖知觉，任由猎猎风霜将她塑成一具圣洁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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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下雪了……”人未至声先到，一把油纸伞落下，大概是个长得喜庆的姑娘。
这姑娘一下子没在榻上看到人，瞬间惊了，好在很快在窗边看到那抹影子，这才又冷静下来。
姑娘本能去拿榻边的雪白大氅，但看到了，忽的又顿住了。
她记得，这……还是沈衔渊刚回宫的那一日，见到小姐时，给她的。
她犹记得那日，沈衔渊一袭风雪，初进宫来，没有拜见陛下，反是直接来了昭阳宫。
他见她的第一眼，是愣住的。
因为他不知道为何阔别三载，过往那个跟在自己身边无忧无虑，策马扬鞭的少女，竟会病成这样。
她因为激动意外，猛地咳起来，他下意识上前，想帮忙拍拍她的背，可想到自己刚从边境返还，身上还带着凉，只能惶然放下手，转扬起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他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到了跟前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莫名的，从她嫁给萧明朗之后，两人的距离，似乎就远了。
不知是眼前人为求清誉的刻意为之，还是她在萧明朗那里受了委屈，总之，她的笑，是愈发的少。
有时候他问了，她也不过摇摇头，说，不关萧明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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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的人忽然又咳起来，雀喜赶忙回神，犹豫一下，手边没其他可用，也只能拿起这件大氅，走到女子身边，故作欢喜。
“小姐又不注意身子，如今病着，可要打紧呢！”
她没说话，恍若未闻，只望着窗外，连笑容都未有一个。
小丫头似乎已经惯了自家小姐的冷清，刚要随手关上窗子，却被她摁下。
“开着，外面好看些……”
“嗯。”小丫头没再坚持，又紧了紧她身上的大氅。
她的目光落寞而寂寥，添着几分随时都要撒手而寰的病气，更衬得她整个人都格外疏离起来。
明明是站在眼前的人，却像随时都会溜走一样的无法抓控。
“雀喜，面鼓之刑，是不是很疼？”她开了口，语气却是平静。
“听说，面鼓之刑是在生生剥去犯人骨血的同时，还要用最上好的药吊着，直到犯人身上的皮肉，再无一处完整，血液干涸到流尽了，才算行刑完毕。然后，便是被高高吊起，一点点等死，对不对？”
“自我去狱中见过他后，到今日，好像，是整整十二天……”她因为病得太重，说出的话都带着气声。
雀喜不知道她为什么将日子记得这么清楚，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想办法岔开：“小姐，刚赵公公来传旨，说陛下宴饮过后，就来看小姐。”
闻言，她没有欣喜，反而笑了，仿若无力的自嘲：“雀喜，给我梳妆吧。”
“啊？梳妆？小姐，天色已晚，还要出去吗？”
她没有回答，转身欲走，雀喜下意识要去搀着，却被拂开，即便身子再虚浮，她还是靠着自己，一步步挪到了梳妆台前。
“梳妆整齐，我去见陛下。”
“是。”雀喜习惯性应了，她只以为，小姐大概是伤感于沈衔渊离去，自己没了倚仗，所以迫不得已，也要去讨好陛下吧。
雀喜梳头手法极好，为了让眼前人不显病气，还特意涂上了口脂。
明亮的，就像大婚当日，她初嫁给萧明朗时，一样。
雀喜本想跟去，但却被告知，要她留在殿内收拾妥当，自家小姐执意坚持，她也只能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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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去时，外头的雪已然小了些，但狂风仍未停歇，割在脸上，恍若都能留下细细的刀口。
她行得慢，鞋子落在积雪之上，发出深浅不一的响声。
没有轿辇，只双手合在腹前，一步一行，便已尽显大夏皇后的威仪。
因着宫中盛传，皇后专宠，所以哪怕到了群臣宴饮的大殿前，守卫也没敢阻拦，而是恭敬行礼，迎她入内。
毕竟是与当今陛下的患难夫妻，共谋天下之人，情分总会是不同些。
萧明朗酒过三巡，已微微有了醉意，看到有人前来，努力眨了眨眼，迫使自己恢复清明。
等看清了，便是一笑：“皇后？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听闻陛下宴饮许久，冒昧来此，请陛下保重圣体。”她俯身下拜，低头不起。
萧明朗正在兴头上，自然听不进去，不屑一顾的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萧明朗虽然不在乎，但大臣却是有眼力见的，担忧帝后因此不合，赶忙起身，以“不胜酒力”告辞。
很快，大殿里，也就剩下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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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匆匆离去，眼前人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萧明朗盯了好一阵，终于没了耐心，宽袖一甩，朝下走去。
萧明朗直接走到对方身前，见她不起，还以为她在赌气，无奈低了身子，伸出手，轻唤：“渔歌……”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萧明朗收回手，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冲自己而来。
幸好萧明朗反应及时，刀刃只伤到了他掌心，而未直接刺在身上。
她再抬头时，看向萧明朗，已然是决绝的怒意和杀气。硕大的雪花落在她红梅泣血的裙摆上，湿漉漉的，恍若一路绵延的鲜血。
“沈渔歌，你疯了！”萧明朗反应过来，立刻拉开距离。
殿里的动静当然吸引了外头的守卫，但萧明朗望着沈渔歌，似乎已经笃定了久病沉珂的她，不可能真正伤到自己，所以在守卫唤声的时候，他反而装作无事，还特意让他们走远了些。
沈渔歌看着他一瞬惊诧后的镇定自若，也跟着明白了，事到如今，倒是坦然。
“沈衔渊，是死有余辜。”年轻的帝王，如此判道。
自沈衔渊下狱以来，沈渔歌就甚少开口说话，现在忽然出声，竟还存了些不得已的沙哑，合在风声中，就像哀戚的低诉。
她没什么力气，勉强握住匕首时，还在颤抖，飘在空中的话，和行将就木的老人并无分别。
“数年前，幼帝无主，中州空悬，九州动乱，虎视眈眈。皇权下移，谁都想要。可群雄逐鹿，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在那时，你就盯上了哥哥，盯上了我。”
“你利用我的喜欢，以后位做交换，要哥哥帮你，问鼎中原。乱世无权，你用沈家的财富去换，自己无能，就让哥哥一次又一次的为你筹谋。”
沈渔歌字字真切，步步逼近。
“初登大位，群臣施压，你送别哥哥远走，如今想来，又能有几分真情？还是，你早就想好了，这辈子，就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在大漠，就连尸骸，都要埋骨他乡？”
萧明朗看着沈渔歌，愣愣的，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也许在他过往的想象里，沈渔歌，不会懂得这么多。
而正是他的哑口无言，让沈渔歌明白，他所作所为，是无话可说。
“沈衔渊……”她重重念了这三个字，就像他那短暂而无望的一生，“一世清名！辅帝登基，死而后已！”
“萧明朗，是你容不下他。是你，不允许任何人的声名凌驾你帝王之上！”
沈渔歌握着染血的匕首，一寸寸迈上玉阶。但只可惜，她病得太重，方才的话已然耗去了大半精神，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她猛地呛出一口血来，却仍是傲骨不弯，勉强撑着站起身子，逼视萧明朗。
她知道她伤不了他，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太久，她必须要说。
“你知道，哥哥为什么生生挺了十二日吗？”
“呵，他想找人翻案，只可惜啊，犯得是，天理。”萧明朗躲也没躲，就这样淡淡看着，仿佛兴致盎然的欣赏一只注定会尸骨无存的牢笼困兽。
天理。
何为天理？
在萧明朗看来，帝王，就是天理。
沈渔歌闻言，忽然轻蔑的笑了，可笑着笑着，却是止不住的落下泪来。
“从哥哥捡到我那日开始，到我嫁给你，我们一起，过了，十二年……”
她掷地有声，她的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如何都停不下来。
她本不想哭的，她来之前就想好了，想自己这次来，只为了给哥哥报仇，泪水这种东西，留在敌人面前，太过不值。
可她一提到沈衔渊，却根本不能自已。从沈衔渊被下狱，她一滴泪都没有流过，如今，竟连说话，都要带着颤抖。
“他苦苦捱着，捱了十二天……”沈渔歌执拗的抹了把眼泪，却越擦越多。
“你不该伤他……你，不能伤他的……”
沈渔歌虚弱的喘着，她的记忆里，全是沈衔渊意气风发的模样。
“萧明朗，沈衔渊没有抗旨，更不会谋反。他，是为了我回来的，他是听说我重病才冒死回来的……”
她想到以前，再看现在，忽然开始愧疚，她愧疚兴许没有她，一切都还会是好好的。
而此刻沈渔歌的眼泪与难过，显然丝毫没有唤回对方的良心，甚至，连半点怜悯都没有。
他只道：“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容忍，被臣子踩在脚下。沈衔渊，过界了……”
“而现在，你沈渔歌，也过界了……”
萧明朗站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渔歌：“朕的皇后，因至亲离世，情难自已，自今日起，幽居昭阳宫，非诏，终生不得出。”
“萧明朗，你敢！”自十九岁嫁给萧明朗，成为皇后，沈渔歌就像一下子长大，将自己过往的活泼性子都收了起来，更从未对身为帝王的萧明朗说过一次重话。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更是孤注一掷的唯一一次。
可此时沈渔歌的示威，对萧明朗而言，更像一只无关痛痒的猫，被拔光了利爪，除了依附和匍匐，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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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朗不咸不淡的拍了拍手，殿门很快打开，一个满身鲜血的人被一路拖过，直到扔在沈渔歌面前。
沈渔歌甚至看了两眼，才在血肉模糊中，依稀辨认出，这是雀喜。
拨开凌乱的碎发，沈渔歌捧着雀喜的脸，控制不住的颤抖。
“小，小姐……”雀喜想拉住沈渔歌的手，告诉她别怕，可惜她没有力气，抬起一点的手，被迫再度垂下。
沈渔歌偏头看去，发现雀喜手里攥着的，还是自己早早给她留在昭阳宫的一封信。
她知道自己此行凶多吉少，但至少，她希望雀喜还能，全身而退。
所以在她来大殿之前，故意告诉雀喜留在宫中收拾，就是知道她一定能发现妆台底下的信，从而带着银两，远走高飞。
可没想到现在……
“小姐，雀，雀喜，要守着小姐，至死不退……至死……”
雀喜的离去，让本就在深渊中的沈渔歌坠得更深，她无法自持，只剩哀嚎。
看着沈渔歌这副样子，萧明朗自然甚是满意，轻笑着走近，扬手吩咐左右：“好了，都抬走吧。”
沈渔歌死死抱着雀喜不松手，可哪怕再执意，已然重病的她也抵不过侍卫的力气，了无生气的雀喜，再度被拖出了殿，衣衫褴褛，毫无尊严。
沈渔歌眼看着雀喜消失在自己视线里，心中被抽空的一块，不可抑制的痛起来。
她跪坐在地上，透过余光觑到近在咫尺的萧明朗的华服，忽然难以自抑的疯笑起来。
这就是自己满心欢喜，求神拜佛讨来的姻缘。
这就是自己不顾一切，甘愿放弃自由，求来的爱情。
这就是她，倾尽所有，捧上高堂的男人。
沈渔歌的衣服，掺着血，破破烂烂。
他的绸缎，锦绣富贵，不染尘埃。
沈渔歌跪坐在下，满盘皆输。
他睥睨众生，功成无忧。
可沈渔歌不想认命，她不要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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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间，寒光起，匕首直逼萧明朗要害。
而萧明朗亦早有防备，猛地抽出身边守卫长剑，刺向沈渔歌。
鲜血，溅了萧明朗满衣，更，让沈渔歌的身子，轰然下坠。
好疼……
这是沈渔歌的第一反应。
可很快的，她就想到那十二日的面鼓之刑。
她想起沈衔渊，忽然就想问。
“哥哥，你疼不疼啊？”
“沈衔渊，你疼不疼啊？”
她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刚到沈家，因为过惯了乞儿的日子，有时候甚至忘了抬脚，过门槛都会被绊到。
沈衔渊从不恼，就这样温柔的看着自己，然后轻声问。
“渔儿，疼不疼啊？”
可如今，他不在了啊。
那个一身傲骨为民请愿的大夏太傅，那个把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哥哥，那个世上顶好顶好的沈衔渊，永远的不在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