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惊变 到了县城窦 ...

  •   到了县城窦桓将骡子直拉进县衙之中,几个衙役忙喝他出去,他将对牌公文取出,片刻知县大人便屁滚尿流地奔来迎接,极尽谦卑之道。窦桓却不客气,将县官奶奶一干女眷全数赶出,把程九青搬进正房安置,又命县官寻一百个名医来诊治。这些小县城哪里有什么名医,县官不敢得罪他,把这差事责成下属去办,只苦了那些差人,没奈何四处搜寻,莫说那些坐堂的大夫、摇铃串巷的郎中,就连乡间的牛医、耍把式卖大力丸的也全捉来充数,将将凑满百人之数领来交差。窦桓正等得不耐烦,一掌便拍碎了桌子,命这些人开方抓药。可怜这些医生大都草药未识一半,汤头才背数料,哪里医得来这奇毒,只得胡乱开些退热的方子,又将伤药裹住伤口,其余便但听天命了。
      这般医治了两天,程九青依然是昏迷不醒,那些大夫被关在大牢之中,日日押来把脉开方,须得程九青好转才能回家。眼看程九青越发不好,窦桓也是格外暴躁,把碗大的拳头擂得门窗稀烂,大夫们一个个吓得战战兢兢,生怕惹恼了这魔王,便要亲自尝尝他皮锤的滋味了。
      到得第三天晚上,程九青发起喘来,口中胡说乱道,窦桓吓慌了,忙把这些悬壶不甚济世的名医们又召了来,诸人见程九青症状凶险,再也不敢开药,窦桓气得大骂,抽出腰刀一刀砍在柱子上,登时又吓晕几个,众人没了办法,只得商量一番,再胡乱凑个方子,这个说当用熊胆,那个说该下犀角,正闹成一团时,一个老汉道:“我有主意。”
      这老汉不是本地人士,是个走江湖卖艺的,前日流浪到此,便摆开场子耍了一套枪法,原指望卖些金疮药,不料街上差人们听得一个“药”字,二话不说便将他押走,以充那百名名医之数。他原不懂什么医术,所谓祖传金疮药全是骗人的花头,于是也跟着诸人胡说乱道,幸而这群名医也是滥竽充数的多,又有同舟共济之谊,没一人揭发他。他本想骗两天饭吃便溜之乎也,不料竟不能脱身,现下又有性命之忧,只得献一计策。他道年轻时经过湘西被蜈蚣咬伤,奄奄待毙之时当地土人喂他吃了蛇胆,又将土囊重重地压在他身上,折腾了一天一夜竟将他的小命救了回来,如今程九青也是被毒虫咬伤,用同样的方法或者能救。窦桓半信半疑,却也别无良策,只得照法施为一番。不料也是歪打正着,蛇胆本来就有解毒之效,加上程九青被土囊压住,全身血流不畅,毒性也挥发得慢了,是以昏睡了数日之后竟醒转过来。那老汉担着干系战战兢兢等了一天,听说程九青醒了,口中天尊菩萨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又许下一百包金疮药的供品,其他大夫也忙许下法事功德不题。
      程九青休养了几日已能下床走动,只是整日闷在房中,沉着脸没半点笑容。方义一死,这趟差使便算完全失败,加上泰王尸体遗失,属下死伤殆尽,回京之后绝难交差;自己折损一臂,功力也将大不如前,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锦绣前程将成泡影,颇有心灰意冷之感。窦桓是个粗心人,见他伤势见好便诸事不管,西林和他也没甚话说,几日下来,他竟大有弃世离尘之念。
      一日,窦桓来报说方义等人的尸体已经有些走动,地方上又不敢私自埋葬,只得来讨个示下,又道来县衙的第二天便给京中送去急报,说明自己一行人受袭死伤惨重云云,京中若是来人,只怕这两日便要到了,说着便将抄本搁在桌上。程九青听了一句,也如没有听到一般,他心中既然打定了一个“死”字,便将一概干系都看得淡了,窦桓等了半天也不见回话,只得闷闷出去。到了院子里见西林独自蹲在树下揪草叶,知他也是百无聊赖,便带着他上街玩耍去了。
      程九青坐了片刻,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有仆役进来掌上灯火,送进晚饭。他草草吃了几口便将碗筷推过一边,见抄本搁在桌上,顺手拿过来瞧,那纸上也不成格式,只草草写了一句话:“我等在路上遇了匪徒,快来接应”,中间还夹杂了几个错字,语句颇为粗鄙。程九青见这份急报非驴非马,不由得好笑,他知道窦桓自幼习武,只在迁入率府后学了几个字,写不出什么文绉绉的章句来,心道如此写法,只怕收到的人也看得糊里糊涂,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正想时,心中不觉一动,忙把灯端近些,细细琢磨抄本,心中模模糊糊的计划起一件大事来。一时想到其中利害干系和种种为难处,不觉皱起眉头,一时又想到此事好处极大,只是割舍不下,翻来覆去地筹划不休,忽然灯火明灭了数下,满房间的阴影都跟着扭曲起来,梁上冷冷的刀光一闪,一道尖锐的杀气挟着劲风直取他的后颈。
      窦桓带着西林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这县城究竟太小,没什么可看可玩的去处,又是天色渐晚,家家店铺都要上门板了,两人随意买了些吃食玩意便回县衙去。刚走进后院,一名仆役迎上来说程九青刚睡下了,吩咐不要打扰他。窦桓见如此说,便送西林回厢房歇息。西林也走累了,回到房中洗了把脸,又摆弄一回买来的玩意,不觉困倦起来,便要上床歇息。
      刚刚躺下,西林忽然想起今日下午在树下掘土,用的一把匕首就丢在草中没有收拾。那柄匕首是在来县城的路上窦桓恐怕遇袭交给他防身的,却是锋利异常,西林成日拿着玩耍。窦桓是个马大哈,也未想过不能将利刃交付孩童,总不曾索回。西林怕匕首被仆役捡到私没了,忙爬起来往正房院中去。才进院门,便见那匕首在草中反光,他忙捡起来,擦去上面的草汁泥土,正就着月光检视时,刀身上印出了他身后淡淡的一条人影。
      程九青中刀时全无防备,还未觉出痛来,便见几点颈血溅出,他不敢回头,单手在桌上一撑,借力长身飞起,直扑自己床前长剑,刚刚触到剑柄,便觉得身后一点寒意抵住后心,冰冷的尖锐刺痛皮肤,令他不敢稍动。身后那人低声道:“坐着别动。”在他肩上一按,又将他推回到桌前。
      杀气似无形的波纹划过,带着灯火也晃了几晃,灯下刺客长身黑衣,青帕裹了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如止水般毫无波澜,静静地盯着程九青不放,良久,才问道:“泰王全家到哪里去了?”
      程九青几乎要大笑,泰王自然是被你们算计去了,一家五口,无人幸免。只是到了此刻,程九青一行已经折损殆尽,正是任人鱼肉的时候,还要故问这些玄虚做什么,莫非另有阴谋?
      刺客将短刀缓缓伸进程九青后腰中,温暖的液体顺着皮肤滑落,程九青无奈道:“你们已经得手,还来查问什么?”
      刺客突然卷动刀刃,程九青脸上肌肉抽搐,额上已见微汗,声音里却带上了几分笑意:“好,想不到我程九青的这条命倒也值钱,泰王和郡王们的性命你们只用两个庸才来取,我却得见高人,倒也不枉了。”
      那人手一顿,沉声道:“两个庸才?是什么样人?”
      程九青心中甚是诧异,神色却丝毫不变,道:“是和你一样打扮的两个男子,杀了王爷王妃又将遗体搬走了,我的手也断送在他们手里。”他故意说得同事实样样相反,只偷看那刺客做何反应。那刺客果然眼神一凛,冷冷道:“死到临头,你还敢胡说。我们一门中互不相识,怎么会做一样打扮?既然是两个庸才,又怎么能废掉你一条手臂?可不是前言不搭后语?”
      程九青心中暗暗叫苦,语调却没有半点波动:“休说你们门下,普天下夜行的,哪个不是黑衣蒙面,偏你们门下古怪不成?你那两个同门身手太差,花样却是不少,我若不是中毒,焉有他们得手的机会,今日若不是我有伤在身,你便有十个人,也近不得我半步,又何须在此夸口。”
      那刺客听了神色果然稍缓,哼了一声,将刀从程九青腰上拔出还入鞘中。又道:“那两人是什么时候下手的?仔细讲来。”
      程九青将一路遇袭经过改头换面地编给了那刺客听,眼角却时刻留意他的动静,希图得便反击。那刺客看似漫不经心,整个人却如利刃一般,杀气却未曾稍敛。程九青几次欲暴起发难,又硬生生按捺了下来,只得信口乱道,指望拖延些时刻,一时想到如今便算拖延得再久也无得力的人来救,不觉又有些心惊。
      二人正僵持之时,有人轻轻扣了几下门,道:“小人送水给将军洗浴。”程九青一惊,忙道:“我睡下了,不要来打扰。”听得那人脚步渐远,才松了一口气。转眼见到刺客似笑非笑地瞟着自己,无奈道:“那些下人什么也不懂,何必枉送了他们的性命?”
      刺客冷笑道:“你心肠倒好,只可惜没有一句实话。我从昨日来到这里,已经盯了你们一天一夜。你道泰王全家无一幸免,你那下属领着的孩子却是谁?”
      程九青心中暗喜,口中却故作为难道:“那是我们路上捡到的一个孤儿,和泰王没什么干系。”正说时只觉得头顶一阵刺骨寒意,激得他全身颤抖,一时气血翻涌说不出话来。那刺客一指按住他的百汇穴,缓缓注入冰寒真气,道:“副率将军什么时候竟有这么些怜孤恤贫的心肠了?那孩子刚刚十三岁,昨日还吵着要去祭爹娘兄弟,还能是什么人哪?”
      程九青牙齿打战,说话已不成句,挣扎道:“并不是……不是……方回郡王……”忽觉刺客撤了手,如冰刺骨之痛顿时缓减不少,忙调起内息驱赶寒意。那刺客脸色明暗不定,喃喃道:“唔,还有一个。”突然院中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竟是个孩子奔跑的声音,二人同时一怔,刺客一指点住程九青,悄无声息地掩了出去。
      西林在匕首中看见倒影,还未觉出惊吓来便听得院门口一声大喝:“什么人?”嗖地一声,一柄长刀挟着破风之声直击自己身后。他抱着头趴倒在地,耳边听得刀兵相接之声不绝,又是窦桓的大喝:“头儿快出来,京里接应的人到了,这里有刺客!”乍起胆子抬头看时,只见几个人服饰相同的人各持兵刃砍杀,县衙中的诸多衙役也持火把围住四边,一条黑色人影快如鬼魅,攸忽轻灵地在人群中穿梭来去,惹得众人喝骂连连。西林正看得害怕,那刺客突然伸手向他一指,他顿觉双眼之间有一股寒意如刀刃般直直切入,痛得双手掩面在地上翻滚哭叫。窦桓见他受伤,忙撤刀纵身奔来查看,只见西林脸上毫无血迹,只是眉间显出一条细长殷红纹路,如指甲掐痕一般,用手轻拭也不见湿濡。他不知这里有什么古怪,只见西林声音渐渐低下去,连哭声也嘶哑了,口唇隐隐显出青紫色,月光下看得不甚清晰。他焦急之下将西林抱起,大步奔入程九青房内。
      程九青勉强冲开穴道,只是半身软麻还转动不便,听得外面打斗喝叫之声,突然门一响,是窦桓抱着西林冲了进来。灯光下只见西林全身战抖双眼紧闭,看起来大是不妙,不多时竟连气息也微了,正在惶急之时,外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片刻又是门一响,刺客提着刀走了进来,全身上下溅满了鲜血,大笑道:“都料理了。东宫里全是废物,竟没一个济事的。”
      窦桓目眦欲裂,跳起就要和刺客拼命,被程九青一把按住。只见那刺客全身也满是伤口,蒙面的布帕早掉落了,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孔,上面沾满了血渍,还带着几个裂口,在灯下看来如地狱的恶鬼一般狰狞。这恶鬼冷笑着将一把缺口的长剑抛到程九青面前道:“现在是投胎的好时辰,你们快些自己了断了吧。”
      窦桓再也按捺不住,抢过长剑便揉身扑上,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路数,那刺客浑不在意,手中短刀扬起一阵烈焰般的光华将窦桓逼退一步,哧地一声,刀身直没入窦桓下腹,他慢慢地抽回手,窦桓带着一种狂怒的表情缓缓退后,靠住墙壁滑倒在地。
      程九青只觉周身大穴中如有无数金针攒刺,撑着自己的长剑缓缓站起,心中暗自伤痛,咬牙道:“元妃座下高手名不虚传,可惜只会做这些鬼祟勾当,枉费了这好身手。”
      那刺客嘿嘿笑道:“有话且去阎罗殿上去说。”也不等程九青答话,短刀已快捷无伦地斩下,程九青只觉眼前都是闪回的人影,白光闪过,左手还来不及格架,眼前已飞起一蓬血雾,恍惚间腰腹一线剧痛,全身又如陷入冰雪之中,连眼中都是刺骨的寒意。模糊的视线里有一道刀光向着自己眼睛落下,哧地一声响,锋芒入肉,鲜血飞溅,那刺客捂着手臂急退向屋角,一名长衫男子施施然落在院中,手中金弓弓弦犹在震荡。
      “谁?”刺客摸索着自己手上的箭枝,箭镞已深深嵌入骨中,他咬牙折断箭杆,鲜血汨汨流出,片刻便将他的前襟湿透。
      院中人搭上箭,挽足金弓指着刺客,如猎人与野兽对峙。刺客头上热汗流入眼中却不敢少动,那夺命的锋芒正等着自己露出一点破绽,便要直射入心口。
      “气力再充足,总会有拉不动弦的时候。”刺客冷笑:“你偷袭得手也只一次,若差错一点,我便要取你性命。”
      院中人静静地望着刺客,半没在黑暗中的轮廓如磐石般坚定,绷紧的弓弦不见半点颤动,刺客暗暗心惊,冰冷的汗一道道黏住后背,握刀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突然一声野兽般的长嘶,瘫倒在墙角的窦桓竟站了起来,咆哮着扑向刺客,血红的双眸中是狂暴的恨意,刺客顿觉不妙,惊惶中还来不及扬刀,箭矢已经穿透他的肩膀,又是嗤地一声,窦桓的长剑也切入他的胸膛。刺客脸上浮出奇妙的微笑,重重一掌击在窦桓身上,自己也委顿在地。
      屋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窦桓软倒在西林身上,程九青倒在桌下,鲜血在青砖石板上染开大朵的紫色花簇。灯花轻轻一爆,屋子里顿时暗了一霎,刺客的呼吸浊重起来,院中人似乎没有进屋的意思,只远远道:“今日不用留你的活口,只要留着你的尸体,你家主人便躲不过去了。”
      刺客突然抬起头,笑道:“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么。”油灯中腾起一缕黑烟,突然地裂山崩地一声巨响,窗棂瓦砾漫天飞舞,滚烫的火焰从破碎的门窗中扑出来,带着一股焦臭气味升上半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