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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人归 程九青指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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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青指挥部下将尸首搬运上马,又将西林和方义抱到马上,自己和手下控马而行。方义尚小,一切行动任由诸人摆布,西林哪里舍得便行,经不得几番催促,只得洒泪而去。
黎州本在群山深处,才出岭口,又进山中,一路上水声淙淙,伴着马蹄踏着山石的得得声,颇有几分清幽趣味,山中白云流动,空翠湿衣,又见几点大雁横排成字,向着北方飞去,两个孩子望望天空,只是闷闷不乐,程九青和几个侍卫自商议些事情,谈谈讲讲,又时刻留神道路两边,只觉得山道越行越险,因为才下过雨,路比来时更加难走。这一段路是在绝壁之上凿出,宽不到一丈,脚下便是悬崖峭壁,往下看只见翻腾的汹汹江水,令人头晕目眩,一不留神连人带马都要滚下去。崖壁上常常崩落小块土石,本地人都戴着斗笠,打着赤脚紧靠山壁慢慢地走。程九青等人见状,也学着他们的样儿小心前行。
忽然听见隐隐风雷声,远处几个路人都望着山上大喊大叫起来,程九青直觉不妙,抬头看时,头顶数块巨大的山石正从上轰然砸落,震下许多的泥土,他不及细想,一把揽过最近的方义,纵身跃起贴在山壁上,一块巨石擦着他二人落到山道上,方义所乘的白马来不及躲避,一声惨嘶,当场被砸得血肉模糊,紧接着又是两块大石落下滚入江中。他回头看时,两名护卫夹着西林,也学着他的样子伏在岩壁上躲闪,后面几个侍卫落后得较远,没有受到损伤。
他等了片刻,细听震动声已停,便提气跃下,三块巨石都大如房屋,将山路砸得支离破碎,又堆积着不少带落的土石,将马尸也掩盖了一半。他知道这些落石必有来历,只是这山崖大半截都笼罩在云烟之中,便有人设下埋伏也无从防备,更遑论追查了。此刻虽然无人伤亡,但是前路凶险,一时进退倒颇费踌躇,只得将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又点出两名身手较好的部下左右围随,其他人远远散开,贴着山壁坐下歇息片刻。
才休息不到一盏茶时,天色渐渐转阴了。山中本来云雾甚重,这条山道又悬在半山之中,白云只在伸手可及处,此时山风渐起,搅动云雾缓缓压下,不多时,将整条山路全都吞没了,人在云中,就如在大雾之中一样,灰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程九青暗暗叫苦,拉住两个孩子的手,不敢少动,其他几人虽不能互相看见,但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手,知道此刻不可轻举妄动,人人都立在原地留神戒备。一时间山路上除了风声,一点声息也没有。
一阵细碎之声由远及近,似是无数小碎石滚落之声,程九青心道:“此刻目不能视,又无处可逃,唯有任人宰割。看此情形,两个孩子实难保全,只能留下一个,这可怎么是好?”正焦急时,又是一阵轰隆隆巨响,看来有不少石块滚落,他也不及细想,放开西林的手,抱住方义跃起闪避,只觉得无数石块擦着身体落下。这次遇险又不比上次,石块不知有多少,只是没完没了地滚落。正在惶急之时,听得远处马嘶声此起彼伏,众侍卫已经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去控住马缰,马匹受惊便奔逃起来,此刻云雾障目,山道又狭窄险峻,片刻便闻得马嘶声陡然变小,伴着扑通之声,想来是跌落进了河谷。
程九青惦着马背上还驮着泰王等人的遗体,顾不得许多便提气大呼:“快拉住马匹!”只是无数巨石滚落之际,满山都是轰然回声,也不知有无人听见他的呼喊。他已经满头是汗,突然听见远处一声惨叫,似是有人受伤,又是马嘶声、落水声,却全听不清楚。只急他得青筋暴绽,欲要过去查看,身体稍稍一动,头上便叫一块石头撞了一下,幸而是块碎石,只被蹭去一块皮肉,鲜血流入眼中,却腾不出手揩抹,只得任它凝结。忽然又是数声惨叫,他长叹一声,心道:“今日怕要毙命于此了”。横下心来闭目等死,只是心中却如油煎一般,想起刚领命出京时,东宫下令必定要保住泰王一家性命。众人虽然快马加鞭却还是被人抢在了头里。那下杀手的凶主大有来头,连太子也难奈她何,自己又保住了一个小王子,或者可以少受责罚,故而取舍之时他必定要留下方义,看眼下这形势,只怕自己是没有性命回京复命了,便保住一千个方义也无用处。正思忖之时,方义又大哭起来,扰得他心烦意乱,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脱此险境。此刻程九青已经伏了半日,手脚俱酸麻,身上也有多处擦伤,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自言自语道:“与其在此等死,零碎受苦,不如跳进河里得个痛快。”正想着,突然又是一阵巨响,整个山谷都随之震动,他惊道:“完了!”心中如擂鼓一般砰砰直跳,不多时又是一声巨响,却始终不见石头滚下来。
轰隆隆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不多时雨点便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程九青才明白刚才的声音并非山石滚动,而是春雷之声,春季雨水频繁,但是这么响的雷却不多见。他又伏了一会儿,确认了山石不再砸落,才松手落回到地面上,方觉得手足疼痛,几乎站立不住,又怕再生变故,急忙长啸一声呼唤同伴。听到不远处几声唿哨声回应,方略略放下心来。
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之间,几阵山风刮过,烟云渐渐散去,露出本来世界。程九青点检伤亡:身边两名属下和西林性命无恙,却都带了伤损,剩下四名属下已失其三,马匹全部落入河中。他大是懊恼,抬头望望山顶,只觉那云烟缭绕中似乎锋芒隐现,带着一种说不明的凶杀之意。
这场雨将人人都浇得同落汤鸡一样,几个大人还好,孩子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可是行李随着马匹一起落入河中,没有干净衣服换。他不敢在此地多停留,决定加快步伐,赶到驿站中去。
一行人没了马匹负重,步程也快了许多,天擦黑时便看见了镇上人家的灯火。这里的官驿很小,只有一间房屋。因为地方偏僻,许久没有官差经过,连驿丞也走了。屋内灰尘积满,处处悬挂着蛛丝败絮,仿佛废宅一般。几人将屋内略作收拾,点上一堆柴火围坐着取暖,又派一名侍卫去买些吃食衣物。两个孩子一天又惊又累,七歪八倒地靠着人睡着了。程九青也困倦得很,却不敢入睡。
不到半个时辰,那名侍卫便赶了回来,带着些面饼肉干之类的食物和一大瓶酒,背上还捆着一包衣物。大家忙围上前,灌下几口酒,才觉又有了热气。
那侍卫把东西放在地上,道:“这镇子只有油盐店,我到人家家中买了些吃喝,衣服棉被却不肯卖,只给了我一件旧棉袄。”又道:“多亏这场雨,不然大伙儿现在可该见着阎王爷了。”
程九青道:“下雨倒没什么,幸而这场春雷来得及时,听说高处易受雷击,贼人或者是因此而撤走,若是雷再迟半个时辰,那大家真要呜呼哀哉了。”一边说着,一边将方义的衣服脱去,把他抱在棉袄上裹好,又添了些柴,揽过西林,翻动着向火烘烤,又将自己的外套烤干裹在他身上。
那侍卫骂道:“今日的埋伏,一定是昨天放火的那帮臭娘们设的,陷了我们三个兄弟,若是叫我抓到她们,非扒了她们的皮喂狗不可。”
另一名侍卫抽出根柴,在地上写了个字,问道:“头儿,这两个娘们既然是宫里来的,想来就是这位娘娘派的?”
程九青眼角已瞧见那是个“元”字,喝道:“住口!你知道些什么,就来信口胡说。”
那侍卫着急道:“不是信口胡说,这小孩子明明说的是安禧宫。若不是亲耳听到,一个穷乡僻壤的村童怎么知道这句说话?他们争的是江山,却将我们坑在里面,白白害了小林他们的性命,连我们也差些儿没命,早知如此,天皇老子叫我也不接这趟鬼差。”
他说得正兴起,程九青早已向他怒目而视,旁边人忙推他住口,插话道:“现在时辰还早,大家轮着歇息,只怕那两个婆娘再来偷袭,还是养足了精神的好。”几人已是两天不曾安睡,也困倦得支持不住,派下一人坐守后,都歪着睡了。
睡到半夜,火堆渐要熄灭,忽然闻得房梁上有细微的响动,几人同时惊觉,程九青眼疾手快,抽出一根燃着的木头向响动处抛去,一只老鼠吱吱叫着落到地上,大家才松一口气,坐守的侍卫干笑道:“真他娘的困得厉害,不知怎么就眯着了,幸亏不是敌人偷袭。”
程九青不理他,把火堆拢了拢,又加了些柴,看两个孩子睡得香甜,动也不曾动一下,摸摸西林的手脸俱都温暖,又给方义掖了掖棉袄,触到他小脸冰冷,陡然一惊,忙试他呼吸,方义竟已气绝多时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程九青只觉背襟一阵冰冷,忙把方义抱起。身边一名侍卫见他神情有异,忙过来看视,也是大惊,两人同时伸手来揭开棉袄,查看方义身上有无伤痕。刚刚拉动棉袄袖子,那侍卫突然手一抖,将棉袄一把摔开,道:“什么东西刺了我一下。”程九青也觉得右手小指一痛,便觉得手臂麻木,忙抛开方义的尸体,飞快地点住自己阳溪、曲池几处穴道,阻住毒气蔓延。那侍卫早已面目变色,倒地气绝。剩下两人忙点起火把在棉袄上查看,片刻蠕蠕爬出一只大如马蜂的黑蚁,被火光一照,突然快如闪电地窜起,直扑一人的面门,那人哇哇大叫,闪避不及,鼻尖被咬个正着,他手忙脚乱竟用火把来燎自己的脸,只听“嗤”地一声响,那只黑蚁落到地上,已被燎焦了,那被咬的人也抽搐着倒地,片刻没了气息。程九青盘腿坐地调息,只觉得冷汗直冒,心中似有物体左冲右凸,不能自控,眼见右手手掌已经变成紫黑色,再看看地上几人的死状,咬牙拔出长剑,将自己的右臂从手肘处生生斫下,顿时血流如注,惨叫一声昏迷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程九青觉得腹内如针挑刀挖一般,右手火烧火燎地疼痛,又睁不开眼睛,不禁呻吟出声,刚一辗转,便听到有人唤:“窦大叔快来,他醒了。”
程九青呻吟道:“水……”一语未了,便觉头被轻轻托起,一股温热的水流进口中。他忙吞咽几口,只听身边那人道:“窦大叔说你才吃了药,不能多喝水的。”又将他的头轻轻放下。程九青昏昏沉沉也不知答了句什么,只觉得有重物压在腰腹上,呼吸十分不畅,他想伸手把那重物移开,哪里移得动手臂,只这么轻轻一动,便觉得一阵巨痛,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时,程九青已能微微睁眼,看见几个人影晃动,只是十分模糊。他挣扎着问:“这是那里?方义郡王究竟怎样了?”他虽然身受重伤,还是牵挂着驿站中的变故,心中只盼有人告诉自己方义无恙。身边一人伸手过来,用块湿帕为他揩抹眼皮,不多时眼前事物便清晰起来,身边那人道:“你睡了四天啦,可真危险,大夫说你今天不醒就永远醒不过来了,窦大叔急得直撞墙,差些儿把房子都撞坏了。”又有一个人把头伸到他面前,那人胡子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满脸关切之意,正是他从京中带出的下属窦桓,身边却是西林。程九青呻吟着问道:“这是哪里?其他人呢?”窦桓嘎声道:“头儿,我们这次栽了。那个小郡王死了,小谢和老陈也中招了,当初七个人一块出京,现在只剩了咱们两个啦。”程九青面色灰败,喃喃道:“完了,完了。”又问道:“我倒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什么地方?”正说时,一股甜腥涌上喉头,不禁咳了几声,呛出些血沫,西林忙轻轻顺他的胸口,窦桓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拍了两下,道:“头儿,别急,等我慢慢告诉你,咳,可真把我给气死了。”
原来那日程九青受伤昏倒,两名侍卫也中毒而死,只剩了窦桓一个,他手足无措,急着把程九青的伤口扎紧,又糊上几把草木灰止血,看看两个同伴和方义都没了气息,便把西林拉到身边,两人都坐在火堆旁全神贯注的戒备。西林虽受了惊吓,但是这几天惊吓也颇多,此刻倒不十分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外面静悄悄的没一点人声,偶然一阵风声或是猫叫声,两人便是陡然一惊。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眼看天色快要发青,窦桓浑身酸痛,长伸个懒腰道:“天一亮马上就到镇上去找个大夫……”话未说完,西林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他一怔之下立刻会意,全身僵直不敢稍动,眼角看着西林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头绕到他身后,只听得脑后发出“嗤”地一声,忽然颈子上如针扎般一痛,他只道自己被毒蚁咬中,再也按捺不住心慌,大喊一声跳起,手舞足蹈的乱打一气。西林被他一掌带到,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忙躲到屋角连声呼唤他,窦桓舞蹈了一回,觉得自己手足灵便,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忙把西林拉起,西林道刚刚看见有只毒蚁爬上了他的后背,忙用火来烧它,灼烧时火星飞起溅上他的脖子,却叫窦桓吓得魂飞魄散。两人经此一吓,连地上也不敢坐了,只在屋内来回踱步,生怕再遇上这毒虫。西林道这黑蚁是黎州山里常见的虫豸,山民们也常常被咬到,虽然麻痒红肿一阵,却从未有人因此丧命,不知今晚的黑蚁为何如此古怪。窦桓又想起刚刚被火星灼痛时,觉得屋角有些响动,只是当时心慌意乱,不曾听得明白。
原来也是他们命大,那两名刺客在黑蚁上做了手脚,欲将这些人全数杀死,只是这些虫子全是临时捉来,不能指挥如意,她们又畏惧程九青,不敢靠得太近,便将黑蚁裹在树叶中,接着风力抛到窗上,那黑蚁钻入屋内,一只爬进了方义的棉袄,将几人咬死咬伤,另一只则是钻进了地缝中,后来悄悄爬上了窦桓的后背,却被西林瞧见烧死。屋内起先一场大乱,两人躲得远远地听不清楚,等了半夜,听得屋内没了声息,便乍着胆子窜上屋顶窥视里面动静,刚要瞧时突然听得窦桓虎吼般一声大叫,两人只道自己行藏被发现,吓得心胆俱裂,没命价奔逃而去。若是被她们瞧见屋内满地的死伤,两人联手向窦桓出招,只怕早结果了他的性命,只是这种种巧合窦桓却全不知晓。到了天亮他便上镇子找大夫,这小镇子只有百来户人家,要寻医问药需到附近二十里外的县城中去,他只得将几具尸体交给地方看守,向土人买了头骡子驮着程九青。一路上提心吊胆自不必说,幸而官路上行人络绎不绝,那两名女子武功低微不敢下手,三人才平安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