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九十二章 ...
-
约好第二日一早启程后,几人用过晚膳,早早歇下。
天光微亮,客栈后院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
卢照皱着眉从床上坐起。
他做了个古怪的梦,完整,真实,且醒来仍记得清晰。
在梦里,他与手下明暗合谋,与安插在长风军中的人里应外合,成功在冀州要了封霁的命。
他怀疑那不是梦,而是他本该拥有的记忆,是他的一部分。
也是林晚棠所说的“前世”。
当初与林晚棠初见,还未被她深深吸引时,他便莫名感觉到,他与她好似冥冥之中有某些羁绊。
仿佛从前认识,命运曾抵死纠缠。
十分古怪的直觉,卢照当时不以为意,只当自己癔症犯了。
后来心里有了她,又暗暗将这种直觉,看做缘由天定,自以为是与她的命定良缘。
如今他隐隐触及真相,不由苦笑。
哪里是什么良缘?明明是梦魇。
那一世,或许并非只有林晚棠亲历并记得,他也不是单纯的听者。
今日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在梦里复现前世之事,他不确定。
但若能有机会亲历一遍,哪怕早知结局不佳,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有她。
回想方才的梦境,明明做成了一直想做的事,可不管是那时的他,还是此刻的他,心中都没有丝毫快意。
前世的他杀封霁,只是完成闻纲的命令,心中其实对封霁有些许惋惜。
现世的他想除掉封霁,是出于私心,但经过昨夜,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有这样的私心。
杀了封霁,他也不可能得她倾心,反而只会让她生怨。
他不想再插手这个任务,封霁能不能在闻纲手里活下去,看他自己造化。
他的立场比从前更不坚定了,但他想要的却更清晰。
前朝与如今皇室的斗争,认真论起来,与他其实干系不大,浑水摸鱼足矣。
不过林晚棠若要插手,他便站在她身边。
还有封琰,真正该死的,是封琰。
……
上庸距离南乡不过大半日的路程,路上几人都没再遇到什么阻碍,顺利抵达。
卢照要去郡守府,林晚棠不便掺和官府的事,故先找了客栈住下,再让郁柒护送受伤未愈的他去了郡守府。
林晚棠问过他的公事,并不是什么难解的,耽搁几日也没妨碍什么。
等郁柒回来后,她又过问一番卢照那边的情形,得知顺利,才计划起之后的行程。
三日后,天水郡以西。
此地距离西平只剩半日路程,虽已日头西斜,林晚棠还是没有停下休整,而是继续赶路,即使到达西平时,约莫会是夜半。
她许久不见父亲,西平算是她第二个家,越接近,越是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到达。
还有一个缘由是——
他们的盘缠不小心弄丢了一些,到天水之前就已经身无分文了,没钱住店,只勉强吃饱饭,好有力气赶路。
最后一顿饭是早晨吃的,天刚黑就饿得不行。
林晚棠从小到大几乎没挨过饿,这下只觉得比被捅一刀还难受,饿到想吐胆汁和酸水。
于是几人一合计,找一处有炊烟的地方,过去讨口饭吃吃。
没想到循着炊烟,用尽力气爬上山,来到了一处土匪寨子。
土匪看几人衣着并不普通,以为是肥兔子来撞树桩了,几乎全寨子上百人齐齐出动,带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将林晚棠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只是想讨口饭吃啊。
“这马车不错,”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他们不久前才新买的马车前,伸手抚摸车身的木材,一边道:“归我们了,来人,把车拉进去。”
话毕立即有五六个人站出来,欢天喜地把马车拉进了寨子里。
林晚棠:“……”
“劝你们识相点,主动交出身上的钱财,值钱的玩意,不要自找苦吃。”魁梧男子看向林晚棠几人,一双粗厚的手掌交叠,指骨骨节被压得咔咔作响,大有不服从就动手的架势。
几人都没怎么怕。
眼前虽看着人多,为首的瞧着也不好惹,但大多都不精干,估计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又够偏僻让官府够不着,这才能靠打家劫舍成此规模。
但不怕归不怕,他们是真不想饿着肚子动手。
林晚棠已经快两眼发黑了,郁柒倒是不甘示弱,向前一步,只等她一声令下。
可郁柒再厉害,只他一人,也少不了折腾些时候,且万一这寨子里还卧虎藏龙呢。
林晚棠自知出远门不便,身上没什么舍不得的首饰珠宝,本就想用这些玩意还吃的,唯一怕丢的,便是那把御赐的绝世良弓了。
她打算冒险周旋一番,先吃饱,有力气了,再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她有气无力地解头上的珠钗,上前推开郁柒,将珠钗连同包裹往魁梧男子递去,一边怯怯道:
“东西都给你,你别杀我们,实不相瞒,我是个城里颇有名气的丹青手,画作比我身上这些东西值钱多了,大哥你若不嫌弃,给我们几口饭吃,以后我便在这寨子里为大哥作画,大哥尽管拿去城里卖,我……只想活命。”
林晚棠此刻的柔弱无力不是假的,又生得一副娇养出来的花姿月貌,极易显得无害惹怜。
身边几人也瞬间意会到她的打算,配合起来。
银霜上前三言两语就编了个陪主子外出采风的缘由,十分可信。
魁梧男子只狐疑地看向一开始便站上前的郁柒。
郁柒原本挺直的脊背不再强撑,腹部恰巧发出咕咕声,饿得一脸菜色。
“……”
一刻钟后。
主仆几人都蹭上了寨子里的饭菜,蹲在柴房吃得喷香,只有郁柒被另外关押,许是寨主仍觉得他威胁大,吃饱了闹事不好收场。
至于林晚棠和两个婢女,在他们眼里,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柴房里没有外人。
三人一边吃,一边小声交谈,谋划吃饱之后的行动,林晚棠不想在这寨子里耽误太久。
然而饭刚扒了一半,外头响起了阵阵吵闹声。
林晚棠只听清最初有人大喊一声“官兵来了!”,紧接着声音嘈杂混乱,话声脚步声,闹哄哄的,很快还响起了兵器相交的铿锵声。
米饭在嘴里忘了嚼,三人都很惊讶。
真是巧了,刚被抓进来,就遇上了官兵剿匪。
要知道,这个寨子之所以壮大,便是因为足够偏僻,正好在天水和西平中间,两边官府都不怎么管。
那土匪头子是这么说的——“这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官兵,官府的人我也认识,你们不该想的别想,安生待着,才能有活路。”
林晚棠愣神了顷刻,继续低头吃饭。
官兵不是她一个俘虏要操心的事,先吃饱,有力气了干啥都行。
金霞银霜见状也继续吃,只是动作比方才快上不少。
没一会儿,三人都吃饱了,林晚棠没忘给郁柒留了个馒头,用帕子包了揣袖袋里。
柴房被人从外面锁住了,她们身上的刀剑早已被搜罗走。
林晚棠使劲推了一下门,发现锁还挺牢固,倒是门框看着有些松动的迹象。
或许可以直接把门拆了。
一旁金霞从犄角旮旯翻出把锈钝了的斧头,想来是砍柴用的,虽已钝了,但劈门也好使。
哐当好几下,木门摇摇欲坠。
外面依旧是兵荒马乱的动静,根本没人在意她们。
金霞抡起斧子又砸了三四下,简陋的木门终于破开,她们连忙出去。
郁柒就在隔壁柴房,许是听见动静,他已经在踹门。
饿着的人哪使得上多少劲。
吃饱的金霞过去,隔着门叫他退开,又大力抡起了斧子,这扇门很快也破开了。
郁柒出来后,迎接他的,是林晚棠递过来的大馒头。
他差点热泪盈眶,连手都不伸,低头直接咬住,叼在嘴里,紧接着三两下吃得渣都不掉。
“……别噎着啊。”林晚棠迟疑地看着他。
郁柒使劲吞下最后一大口,嘴巴干得起皮,“没噎着,但要是有水喝就更好了。”
正好金霞去观察院子外边的情况回来,道:“来剿匪的人不少,不像官府的,像军营的,抓人很是利索,听说他们寨主已经被抓了,外面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咱们。”
林晚棠顿时一点都不担心了,先带着郁柒找到最近的厨房,不消一刻钟吃饱喝足,又去找方才被收缴的东西。
大多东西都不重要,包裹里的墨羽惊她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被收走的东西都不差,很可能就在寨主的院子里,就在他们附近,那是山寨中最大的一处宅院。
他们到的时候,便看到门口已经有士兵看守了。
林晚棠见士兵的军服十分眼熟。
这不就是镇西军的军服,怎会如此巧合,不知带兵的是谁。
镇西军来处理这种土匪,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此时也有士兵注意到了他们,立即喝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过来!”
林晚棠愣了下,抬步过去。
那士兵没想到他们还真乖乖过来,这寨子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乌合之众,上头下令不用全抓了,只抓当家的,有案底的,还有看着就不像良民的。
眼前这几个女子,还有一个看着就板正的少年,显然不在其列。
又看他们形容颇为狼狈,听闻寨子刚好劫了一路人,顿时有了猜测。
于是当林晚棠上前去解释时,士兵毫不犹疑地信了,还主动带他们进寨主院子里认马车。
林晚棠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熟人,在镇西军中任职的远方表哥邱驰。
她脚步顿住,目光已经下意识闪避。
看见熟悉的军服时,她就该想到会看见熟人的。
林晚棠这一路都不想惊动认识的人,就怕她抵达西平的时日被太多人知道并传开,毕竟今日距离她离开洛京已有许久,中间消失的时日去了哪里不好解释。
西平不乏天子眼线,否则怎么放心让她父亲执掌镇西军,她的事若是传到京城,引人猜疑就不好了。
再者,她如今这狼狈情境,亦不想面对熟悉的人。
不过这位表哥有数年没见过她,她又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或许会认不出吧。
林晚棠小心翼翼再看过去,发现邱驰英气硬朗的面庞上神色淡淡,对他们道:“你们就是刚被土匪俘虏的几人?”
林晚棠点头如捣蒜,同时心里一喜,没被认出来可太好了。
“这马车是你们的吧?”邱驰又指着院中一架马车道。
林晚棠再次点头,又问起他们一行人丢的其他东西。
邱驰答没看到,但允许他们自行寻找。
他又问:“你们原是要往西平去?”
林晚棠:“不错,我要去西平探亲。”
“这一带近来有不少土匪猖獗,你们这样的最容易被盯上了,到了西平我还得劳烦几位到官府帮忙作个证,接下来你们便随军队一起走吧,找东西抓紧些,找不到便叫帮手,半个时辰后启程。”邱驰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说这番话时语气不容拒绝。
若是普通老百姓,遇到军队随身护送,也不可能拒绝,除非心里有鬼。
于是林晚棠只能应下。
她想找的东西果然就在这宅子里,没费多少力气便找着了。
到了启程之时,天已经黑透,林晚棠又坐回了马车,随着这一支百人小队,往西平的方向去。
邱驰显然也想早些到西平,中途几乎没有停下修整的时候,月上中天之时,他们到了西平。
邱驰派部下将捉拿的土匪往官府送,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靠近马车,问道:“姑娘亲戚家住哪里,邱某可以再送一送。”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晚棠觉得他语气变了。
她客气道:“不劳烦将军了,我认得路。”
下一瞬,揶揄的声音传入马车:“这没外人了,别装了,你自己去也是跟我同路。”
林晚棠:“……”
“都快到家门口了,还能被群不成气候的土匪打劫,我要没记错,你和你身边的婢女都不弱吧,带着的那个小护卫看起来也是高手,怎么混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