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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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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出到南城门外时,金吾卫已经到了片刻,林世松正在跟杜老他们说话,让她些许意外的是,一旁还有京兆府的官兵,只是那些官兵都退在一旁,双方和气得很。
林晚棠只远远看着,并不叫马车过去。
等金吾卫要带着人进城了,确定这些人只跟着金吾卫走,才放下心,直接回家去。
这一日林世松自然下值晚些,直到天开始黑了才回来,听闻二叔也回来得晚,陛下召了许多人议事,兵部便在其中。
林世松知道林晚棠关心此事,回府后单独吃了饭,便往棠影轩去。
暮色渐深,府中四处都有灯火亮起,院中更是灯火通明,其中书房最亮。
林世松走进书房时,林晚棠正伏案翻阅一本书册,上面图文并茂,图上有船有海。
“在看些什么?”他在对面站定,双臂撑在书案上,低头看着问。
“一本地志。”林晚棠百无聊赖地合上书,放到一边。
林世松于是就看到了书封上的“东海”二字,东海郡和东如郡都在东边临海,可两地差得远,东海在青州,东如在扬州。
本朝只有过在东海郡抗击海寇的经验,如今的靖王还是五皇子时,便是在东海郡的军营历练,长风军亦是在东海最先组建的,嘉顺帝登基前,东海的海寇早已解决,后来内乱起,靖王便带着长风军离开东海郡,回到中原,一路平乱,助嘉顺帝登基。
长风军有平海寇的经验不假,但他们出海不远,对抗的是大批来犯的海寇,而这次东如郡的情形不一样,他们想彻底剿灭东如的海寇,需要出海多远,没人知道,东如的海寇虽数量不多,却行事诡谲,十分狡猾。
要先找到他们在海上居住的岛屿,还要在他们的地盘上剿灭他们,就算封霁亲自带着长风军出征,也绝非易事,首先足够数量且坚实的出海船只,就是个难题,今日的议事连工部都参与了。
林世松不等林晚棠问,便将今日内关于此事的进展都说了。
他将人带回金吾卫后,才知道他们身上个个都带着重要亲人的令牌,全是在死在海寇手中,令牌被拿出来的一幕,震撼得让人静默良久。
嘉顺帝已经派人连夜去将东如郡郡守抓来,又定下了一边造船一边借船的计划,还有其他军备也要准备,相关者今夜就已经启程前往东如。
正所谓军队未动,粮草先行,船比粮草更重要。
“至于谁率军出征,还未定下,不过十有八|九是靖王,长风军是去定了,不过许是因为靖王上个月才遭遇刺杀,陛下对此有些犹豫,”林世松道,“不过要准备好还需些时日,此事应当还要商议几日。”
林世松在说其他,尤其是关于从东如来的那些人的时候,本以为林晚棠会更关心,却没见她有多少反应,反而是说到出征之事,她显然皱起了眉,末了还叹气连连。
“你担心靖王?不想让他去?”林世松盯着她问。
林晚棠撇开脸,沉默不语。
何止是担心封霁,若封霁去了,那还要封琰做什么,封琰不去,她这些时日的辛苦就得白费,还要想着怎么处理与高淼的婚事。
而且若是封琰去,几乎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危险的事都是手下士兵去做,但封霁去可就说不准了,林晚棠轻易能猜到,封霁只会仗着自己最强,去做最危险的事。
她可没忘记,前世长风军和天武卫,都在此役折损近半。
要让这种人安安分分的不冒险,只有把他送上皇位吧,当了皇帝再想身先士卒,会有无数臣子拦着。
她沉浸在思绪中,忽听林世松说了句:“其实我也自荐了。”
林晚棠不敢置信地瞪向他,随即又觉得情理之中。
这确实是哥哥的作风,前世过年前后,因除了靖王遇刺及嘉顺帝病重这样的大事,朝中乱作一团,哥哥并没有收到调令,这会儿还在西平,无从插手东如海寇的事。
简直是添乱!
林晚棠起身绕过书案,对着他的粗壮的手臂和后背,捏拳便揍,“能耐死你算了!长风军中那么多有经验的将官,用得着你?!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你是觉得海里的鱼少你一口不成?你什么时候像父亲,像靖王那样厉害再说吧!”
“不是……你也太小看你哥哥了吧,我怎么就是鱼粮了,我比父亲也差不远了好不好!”林世松便躲便叫。
还敢反驳,看来想去掺和的心不小。
林晚棠走到书房一处架子前,提了剑便往外走,头也不回道:“先看看你比我好上多少吧,三十招内若制服不了我一个弱女子,你就是鱼粮!”
林世松:“……”妹妹要是算弱女子,那真正的弱女子算什么?
不过三十招内,想必不难,林世松有把握二十招内便能制服她,还是在怕伤着她留有一手的前提下。
然而两人在院中对了一招又一招后,林世松逐渐满头大汗。
他已尽全力,然而三十招后,两人还是未能分出胜负,到此已经不必再继续,齐齐停下。
林晚棠跟郁柒对练惯了,林世松比起顶尖的暗卫还是差了些许,她虽也没能赢,但看起来竟没有林世松吃力。
她收起剑,经过发愣的林世松身边时,道:“还说自己不是鱼粮,你若是真要去,那我也只能奉陪了。”
林世松:“……”
这不仅是嘲讽,还是威胁了。
他冒险可以,但不可能带着妹妹冒险,哪怕妹妹也很厉害。
不过,如今这般,到底是他变弱了,还是妹妹变强了???
林世松暗暗决定自明日起要更勤训练。
不,今夜时辰还早,还能练。
他回头找林晚棠,“妹妹,借个人呗?”
吃饱了刚从厨房出来的郁柒正欲打了哈欠,张口却变成了喷嚏,“?”
……
翌日。
林晚棠早早吩咐人去高府递了个帖子,不到午时便有了回音。
她今日穿了一袭烟紫色罗裙,广袖宽摆,裙身有数片用米粒珍珠和打磨精细的贝母绣成花的薄纱点缀,还配了条轻纱披帛,妆容亦温婉娇柔。
近些时日,她已经刻意多作类似装扮,身边的人并不觉得突兀,只是一味地称赞。
她的衣物大多都是金霞银霜置办的,偶尔梅氏和秦氏也会帮忙,且她们都会仔细观察她的喜好,近期的变化似乎深得她们心意,置办的类似衣裙多了许多,恨不得林晚棠每日都有不同的穿。
好看的装扮林晚棠也喜欢,只是一想到穿成这样,是因为要去高府见高淼,她就生不出半点高兴。
不过只要能达成目的,高淼也不过是她手下亡魂,草芥一般,不必在意。
晌午过后,林晚棠乘坐马车去了高府。
为了不落人口舌,她表面上约的是高卉瑜。
林晚棠也没那么怕人嚼舌根,只是不能同高淼一起被议论。
到了高府,下人带她去了高卉瑜处,她与高卉瑜坐了片刻,高卉瑜道:“看你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你是来找四哥哥的,我就不耽搁你们聊了,你在这等上一等,我去叫他来。”
高卉瑜说完便去了侧边一间耳室,一般用作书房或琴室等用,几乎是她刚进去,高淼便从中从来,往正屋走,一进门,便看见林晚棠正坐着品茗,抬眸朝他看来。
“高公子,好些日子不见了,你那腿伤可好齐全了?”林晚棠放下茶盏,笑得温婉。
“承蒙郡主关心,几日前寻大夫看过,说是已经痊愈了,”高淼在方才高卉瑜坐过的位子坐下,下人早已换过茶盏,“林老夫人寿宴那日,因我腿伤未愈,有些扫兴了,还未赔罪。”
高淼说完,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林晚棠。
林晚棠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面上不露分毫,而是心疼道:“什么赔罪,倒是那些叔叔伯伯该向你赔罪才是,明知道你是文官,前阵子又受伤,还那般为难,你也真是的,非要扛不住才说自己受伤未愈。”
说到最后,她语气娇嗔一般,愣了一瞬,好似才发觉自己说这话僭越,且显出些亲昵了,脸上顿时浮现出羞赧。
高淼笑了,“长辈殷切教导,我怎有推却的道理。”
林晚棠今日耐性格外的好,陪他东拉西扯,凭她对他的了解,几乎每一句话都能得中听,几盏茶过去,高淼已被她哄得满面红光。
相对应的,高淼也愈加确信,林晚棠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不然从前不可一世的公府千金,昭宁郡主,连太子都看不上,却能在他面前化作绕指柔,解语花。
不知不觉,林晚棠便与他倾吐起了昨日遇到东如人的事。
“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凶残的海寇,一夜之间竟屠戮十余户人家,连县令家都不放过,吓得我昨夜都做噩梦了。”林晚棠昨夜确实睡得不算安稳,妆容再美,也掩不住眼眸里微微血丝,虽不是被吓的,却显得她的害怕更真了。
“此事我亦听闻了,今日早朝,还说了东如郡守瞒报临海县令之死的真相,早朝后又留了许多官员商议相关事宜,我官位卑微,不在此列,却也听人说了许多关于此事的细节,这般惨烈的案子,确实少见,”高淼接着宽慰她,“不过咱们在洛京城,不必怕这种事,你少些胡思乱想,又或者,我陪你去寺庙散散心,求个平安?”
“高公子,我不是自己怕,”林晚棠愁容不展,“我是担心我的一个挚友,她是我家名下庄子的一个邻居,与我同岁,虽是普通百姓,却自小与我玩得十分要好,只是四年前,她一家都搬走了,说是回临海祖籍去,怎么偏偏是临海……”
林晚棠说着,眼泪忽的簌簌落下。
高淼一时有些无措,想了想道:“临海县上千户人家,罹难的只是少数,她大概没事,你别自己吓自己,不如与她通通信?”
林晚棠摇了摇头,“通信太久,我以三年没与她见过,我其实是想亲自去东如看看的,可在这关头,家中是万万不会让我去的……”
“可我实在寝食难安,甚至想着,要不要谎称是去西平看望父亲,借机去东如看一眼才安心。”
高淼皱起眉。
林晚棠觑见他神情,立即道:“我就是说说而已,不会真做出这种事,高公子应当不会喜欢一个会撒谎,会到处乱跑的女子吧。”
可眼泪却流得更凶,决堤一般,任她怎么抬手擦也擦不干净。
高淼叹了口气,道:“你只是太担心朋友,就算做了这种事,我也不会觉得你不好,只是你要瞒着人,便只能自己去,怎能叫人放心,我也只能劝你别去。”
“我知晓了,”林晚棠哽噎着,“还是多谢你能懂我。”
高淼又说了些宽慰的话,林晚棠也顺势平息下心绪。
她能顺利哭得这么狠,只因脑海里想的全是些事与愿违的事情,比如封霁领兵去东如,回不来了,她被迫真与高淼定了亲,封琰在定亲宴上道貌岸然地祝贺她。
啊,想想就觉得自己好惨。
她平复下来后,两人顺理成章聊起了出征人选。
“我听哥哥说,陛下还是属意靖王带长风军出征,虽有犹疑,却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高淼赞同地附和,忽然发现林晚棠神色间有些许不满,“难道你觉得靖王不合适?”
“怎么会?”林晚棠猛地摇头,好像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又小心翼翼道:“我听那些东如人说过这些海寇的来历,据说是许多年前从东如乘船逃出去的亡命之徒,遇到一座岛屿,繁衍了几代人,皆是目无王朝律法的悍匪狂徒,凭借着对海路的熟悉,才得以肆意烧杀抢掠而不怕被官府抓住,岛上有没有一千人都难说……”
林晚棠顿了顿,“要我说,只需解决出海的问题,剿灭他们简直易如反掌,况且,主帅地位尊贵,或许都不用亲自上岛,在岸上或船上指挥就够了,如此轻松,又因此事影响重大,成功后定会在百姓心中芳名永垂。”
高淼边听边想,觉得十分有道理,虽不知林晚棠说这番话的目的,但他已经忍不住顺着想,这样轻易得到的显赫功名,就这么让本就功名赫赫的靖王撷取,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又继续道:“我不是觉得靖王殿下不合适,而是……他似乎不缺这种功名,既然获取不难,何不多给后辈些机会呢?我、我哥哥……算了,此事哪里容我多说,不说了。”
高淼心中了然,原来她是想为自家兄长谋取,只是不好意思提,今日与他闲聊,才忍不住吐露了出来。
“你在此处说说有什么,”高淼语气宽和道,“为自家人计深远,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说出去的,况且,我觉得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高公子,你真善解人意,我不小心说出来了,还怕你觉得我自私呢,”林晚棠动容道,“你可千万别说出去,让靖王殿下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凶我呢,我也只能私下说说而已,到底左右不了大事。”
“你放心,我不是那般多嘴的人,”高淼道,“不过这是五妹妹的院子,怕隔墙有耳,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聊些别的吧。”
“嗯。”林晚棠温顺道。
她又陪高淼聊了些别的,好让高淼无从察觉自己的真正意图,演得有些累了,却是高淼先提的有事要回吏部衙门。
林晚棠心里巴不得早早结束,却对着高淼嗔怪道:“这才多久呀,你就要回衙门。”
高淼自然以为她是不舍,心中暗自满足,“我也很想再陪你,可实在对不住,只能改日再陪你了,今日便让五妹妹好生陪你解闷吧,乖。”
“好。”林晚棠咬着下唇目送他离开。
待高淼走后,高卉瑜果然就现身了,林晚棠一副再提不起兴致地模样,被她笑话:“四哥哥走了,郡主的魂也跟着走了?”
林晚棠没有否认,于是又有了借口早些从高府离开。
回到马车上,她直接累得闭目养神,要她这么个不喜欢忍着喜怒爱憎的人去演这场戏,不仅要忍着憎,还要将憎演成爱,怒演成喜,不是一般的耗精气神。
回去一定要好好再睡个时辰。
……
官衙内。
高淼借着向封琰禀报公事的时机,不动声色地问起有关谁出征东如的事。
他如今已十分受封琰重用,不需要时时体察上意,小心谨慎,偶尔发问或提出些建议,都不会被封琰视若僭越,有时封琰还会征求他的看法。
高淼自认只是资历尚浅,才暂时不得上升,他对自己的才干还是有些自信,封琰也不会要一个只会忠心的愚钝之人。
封琰随口答了,果然跟林晚棠说的差不离,嘉顺帝有意让靖王去,只是还在犹豫。
“怎么,你有别的想法?”封琰一眼看穿了他。
高淼看着老实正直,但其实最擅钻营,这一点暗中帮了他不少。
高淼微扯嘴角,道:“卑职确实有些想法。”
“说来听听。”
高淼便将林晚棠说过的那些话,用他自己的话说出了大概意思,区别在于,林晚棠是想为林世松谋功名,高淼是为封琰。
他觉得东如此行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高淼知道封琰近来一直在努力收拢人心,沽名钓誉,有人买账,却也有那么二三个清流直臣,丝毫不给面子,竟当着早朝文武百官的面,暗讽封琰看似勤勉,却也只是在不停地摘些别人为他种出的果,实际上他根本不会栽树。
曾经高淼以为封琰作为大晋唯一的皇子,将来皇位必定是他的,他可以高枕无忧,可随着高淼在他身边越久,越得信任,才从他的暗示中得知,他对靖王的戒备。
谁都以为,将来靖王会像辅佐嘉顺帝一样,辅佐太子,没想过年纪轻轻却功高盖世的靖王,其实也可以继承皇位,成为太子的竞争者。
这都是因为,靖王的名声太好了。
可这对封琰而言,反而是威胁。
靖王战功赫赫,他不缺东如的功名,但太子缺啊。
林晚棠所描述的,获取功名的轻易,以及成功后在百姓间的名声,对太子一党,都是极大的诱惑。
高淼确信封琰会动心,事实果然如此。
“你确实很会为孤做打算,”封琰朝他赞许道,“其实昨日在式乾殿议事时,孤也想过要不要冒险搏一次,可对这些海寇着实不够了解,又听闻之前东如官府派过官兵,都有去无回,才不敢拿主意,今日听你一说,倒是茅塞顿开了。”
“不过,你是从何处听闻的,如此细致的关于海寇的来历?”封琰不禁问。
高淼本不想提及林晚棠,只怕封琰得知消息是从林晚棠那儿来的,心中会抵触。
但这会儿被问及,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毕竟昨日是林晚棠到金吾卫报的案,连他都听说了,这些事是林晚棠问出来的,合情合理,反倒是他自己根本没机会接触到那些被秘密安置好的东如人,不好说谎。
但高淼也没有将昨日林晚棠与他倾吐之事全盘托出,林晚棠想去东如,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他真有机会帮她呢。
高淼并不否认,自己对她动了心,会将她想做的事放在心上,会在太子面前帮她掩饰。
封琰听罢,神色晦暗不明,道:“方才夸错你了,应该夸昭宁会为他兄长做打算才是,不过她也就空有心思,只敢私下说说了,既然没本事谋取,孤就只能笑纳了。”
高淼听出封琰已经决定要去东如,暗暗松了口气。
……
林晚棠自高府回去后,悬着心等待,还去二叔那里打探。
隔日去问时,她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消息,封琰向嘉顺帝自荐了。
虽未定下谁去东如,但这两日身在洛京的将官和兵部官员没少议事,也细细盘问了那些东如人所知道的关于海寇的所有事,大致做些谋划。
关于海寇的来历与规模,已经不是秘密,但连东如人都不知道,那些海寇会驭兽,侍养虫蛇用以攻击敌人,而他们所在的岛屿有大半是充满迷雾的密林,火攻不得,还容易陷入对方的陷阱,这些都是海寇以少敌多的关键所在。
这些事情只有上过岛的人知道,林晚棠不可明说,只能在他们出发前秘密提供情报,有了情报,他们或许会带些解毒清障、驱逐虫兽的药去,也可多准备些易着的火折子,并在炎夏尽可能少裸露肌肤,总之有了提前防范,士兵伤亡定然大大减少。
如此就算把封琰杀了,也不会影响战局,说不定少了个什么都不懂只等着捡功劳的主将,会更顺利呢。
这一日,傍晚电闪雷鸣,暴雨如瀑落下,击打院中的石砖草木,溅起水雾,又被狂风吹得弥漫,只要靠近屋檐,便能感受到雨水的凉气,丝丝水雾扑面而来。
等到天彻底黑了,这场暴雨才停下,足足下了一个半时辰,留下一个夏日的凉夜。
林晚棠举着灯笼走出屋外,靠近石阶下,只见一层半指厚的积水铺满院中,还在缓慢地流散。
她又等了些时候,才抬步走入。
没了积水,石砖路也是湿哒哒的,踩到凹凸不平之处,依旧会湿了鞋袜,再小心都没用。
她打着灯笼一路走到二房,堂屋里灯火明亮,有些说笑吵闹声,走近些,才见一家四口都在,二叔似乎是刚回来不久,就他一个人在用着晚膳,是下人重新热过的。
弟弟妹妹最先看见林晚棠,啪嗒啪嗒踩着水出来,欢喜地叫“大姐姐”。
秦氏见状,无奈地吩咐下人去找一大两小三双干净的鞋袜来,没好气地斥了两个小的一句,又对林晚棠道:“刚下这么大雨,到处都湿着,有什么事叫下人跑一趟便是,非要自己过来,哪怕坐个轿子呢,虽近得很,但也没人会笑话你。”
听着她的絮絮叨叨,林晚棠心中一暖,又道:“下人湿了鞋袜,我也不能坐视不管啊,总归下雨天就是要麻烦些,我自己来还是做轿子来,都一样。”
“行了,快坐下,把脚上湿了的都脱了,免得着凉,这里也没外人。”秦氏不忘叫另外两个小的也一起。
三姐弟抬着光秃秃的脚丫做成一排,林晚棠莫名其妙笑了起来,惹得弟弟妹妹跟着一起笑。
林二爷看了眼她们,默默忍下一句“成何体统”,对林晚棠挑眉道:“又是来问东如的事?”
“二叔都能猜出来了,就快些说嘛。”林晚棠俏皮地挤挤眼。
林二爷吃了最后两口,彻底放下筷子,才道:“今日商议出结果了,靖王和太子同去,率长风军,以及调拨半数天武卫,共一万精兵前往东如,再赋予调度南淮卫的权力,明日寅卯之时,天一亮就启程。”
林晚棠默默听完,无声呼出口气。
一个不好不坏,但意料之中的结果。
封霁率军,说不定结束得更快,就怕那些暗中想要他命的人,也不会错过此机会,又是在凶险的对战之时,稍有不慎便容易翻船。
“无精打采唉声叹气的,你个女儿家,这么关心此事作甚?”林二爷一脸不明所以,“先前你问,我还以为你是担心世松会被选中呢。”
林晚棠语焉不详:“先前确实担心哥哥被选中,我可不想哥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万一出了海回不来怎么办,我这是尘埃落定的叹息,有靖王殿下去,一定无往不利吧,那日我在城外遇到那些东如人,说过要帮他们,这下也算是放心了。”
林二爷点点头,没想那么多,秦氏却狐疑地看着林晚棠,总觉得她是有些许不高兴的。
这时林二爷又想起什么,道:“差点忘了提,此事你应当也关心,随行的还有不少官员,毕竟东如还有个烂摊子要处理,而且作战除了跑在前方的士兵,后方也得不少人,而太子颇为倚重你那心上人,故而他也在随行官员之列。”
林晚棠对“心上人”三个字愣了瞬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高淼。
她皱了皱眉。
林二爷以为她在担心,劝慰道:“高淼是文官,应该不会跟着出海的,就算出海也用不着他上岛去对付海寇,不会有什么事的。”
林晚棠不否认,只道:“那我明日该去送一送他。”
“那你可得起早些。”林二爷道。
正巧这时下人已经取来了鞋袜,秦氏也不再多想,招呼姐弟三个穿好。
林晚棠边穿边忍不住咕哝:“回去还得湿,白糟蹋了。”
“湿了再换!”秦氏道,“回去也小心些,你那灯笼不够亮,我给你拿更亮的。”
从二房院子出来,回到棠影轩,林晚棠够小心了,鞋尖还是浸了水,但她今晚还要出去,懒得再换新的。
她到库房取出两个多月前封霁还给她的银龙宝剑,打开剑匣检查一番,又重新合上,随即朝外吹了声口哨。
郁柒很快出现。
林晚棠道:“你主子要去东如了,你跟着他一起去,看好他不许他受伤。”
郁柒神情十分错愕,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分派,毫无准备。
但转念一想,这跟不要他是全然不同的,郁柒能感受到,林姐姐让他做的这件事,对她而言十分重要,她担心殿下。
“好。”郁柒应了。
“行,马上随我去靖王府。”
郁柒又是一愣,没想到这么着急。
林晚棠补了一句:“明日寅时他就要启程了,再不去他或许要歇下,那边不好打扰了。”
“你明日寅时也能起得来,不去送殿下吗?”郁柒还是有些不解,万一现在去,封霁已经歇了呢。
林晚棠面无表情道:“明日我要送别人。”
郁柒莫名的,想问不敢再问。
两人乘了辆小而不张扬的马车,没叫别人,就郁柒赶着车,从国公府侧门出去。
到了靖王府门前,无需林晚棠吩咐,郁柒自行去跟守卫说了几句,再回来时,直接将马车驱使进了靖王府。
林晚棠本以为要下车走进去,能坐车进去再好不过,不仅是不想走湿鞋子,更不想被外边的人瞧见她的身影。
马车进府后才走了一小段路,便有暗卫现身,告知郁柒,让他直接坐马车到封霁所在的正院内。
林晚棠大概知道这不合规矩,为何特意这般吩咐,她也能想到。
很快到了正院中,马车正要停下,不远处传来封霁的声音,是朝郁柒说的:“再停过来些。”
林晚棠知道已经很近了,连忙开口道:“就停下吧。”
说完一手撩起车帘,一手抱着剑匣出去。
封霁看见她怀里的剑匣,心头微动,愣了下,挥手让郁柒先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在她自己下车前,勾住她膝弯横抱下来。
林晚棠猝不及防,慌得四面环顾,发现他这院中空旷得不正常,怎么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见。
“没人,都退下了。”封霁直接走到屋内,才将她放下。
他知道剑匣里装的一定是银龙宝剑,也知道那把剑有多重,他不等她说明来意,便擅自接过了剑匣,放到一边,随即又将她拥入怀中,抱紧。
“还是要让你担心些时日了,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