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他不敢了》闲闲花花

6、第 6 章 危险时，人

　　十五阶楼梯后右转再十五阶，左转一百五十三步后，向右推开门。
　　季初白平心静气地抛弃视觉，没有丝毫畏惧和怀疑，在斑驳荒谬的、由色斑组成的世界里凭记忆准确地找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反锁的瞬间，季初白昏厥了过去。
　　冷汗密密地浸湿了额发，他下意识的蜷缩成一团，身体时而抽搐，没有发出声音，仿佛隐忍和掩饰疼痛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坐在楼下的季无咎和季宁欢没有等到季初白的离开。
　　季宁欢垂眸遮掩去与他平日性情不符的晦涩，笑容清甜：“爸爸，哥哥应该只是一时气话，我在这里守着就好，爸爸你明天还有事，快去休息吧。”
　　季无咎没有答应：“你先回去。”
　　“哥哥好不容易才回了家，我想……”
　　“回去。”季无咎的声音十分冷静，不容拒绝。
　　季宁欢立刻选择了服从：“那我现在回去……爸爸，哥哥想参加您的生日宴，我先去给他准备礼服。”
　　分明是已经被否定过的提案，季宁欢再一次提出来的时候，季无咎犹豫了一会儿：“宁欢，委屈你了，过两天我会让设计师上门给你定制下一季的衣服。”
　　季宁欢他清楚的知道，所谓的下一季衣服是季无咎对他的补偿，他立刻露出了一个蜜糖似的笑容：“谢谢爸爸。”
　　季宁欢先去厨房吩咐佣人给季初白送一份粥，才回到自己的衣帽间中，挑出最贵的、最合适的衣物，最终选择了一款半露背的omega礼服，让女佣拿下去清洗熨烫，务必要在明天早上准备好，等做完了这一切，又开始准备迎接大哥和二姐。
　　“大哥二姐在外呆久了，不一定习惯中式餐点，也要准备好两份西式早餐，不，三份，也要给初白哥准备西式，做好初白哥常住的准备……”
　　季宁欢在家中是被人人夸赞的omega，性情温顺，体贴周到，从不会做错一件事。
　　“宁欢少爷比老爷的亲儿子还要贴心。”
　　“老爷生日，宁欢少爷请假回来帮忙，大少爷二小姐都是回家住一晚就要走……”
　　“更不用说三少爷了，诶……”
　　佣人们窃窃私语，在看到季宁欢时立刻收声。
　　季宁欢装作没有听到，在无人之时才拍着脸，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哥和二姐当然可以不用上心，因为他们是爸爸的亲生子，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得到爸爸的宠爱。
　　但他是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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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初白在天色明朗的时候转醒，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眼前色斑消退，耳中也不再有盲音，除了精神力依旧滞涩，身体沉重，头有点儿晕、有点儿烫，好似已经大病初愈了，这些剩余的症状应该也是后遗症，季初白没有放在心上。
　　他还记得自己昨天晚上说的话，也许是一时生气，也许是疼痛扰乱了他的思绪，让他情绪变得不够稳定，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小孩子见到旁人有糖果，自己也非要糖果一样无理取闹。
　　他也不是非要参加爸爸的生日宴，爸爸不想让他出现在宴会上丢人，他可以装作有事先离开，不必留下来碍眼。
　　他可以离开自己理论上的家，就像是八年前一样。
　　铺好的床一夜未动，季初白从还带着身体余温的地面爬起来洗漱，一夜没卸的残妆洗去之后，露出omega苍白的脸色。
　　镜面中本该是明丽到几乎锐利的容颜因为明显的病色而苍白寡淡，就像是已经盛放过、逐渐黯淡枯萎的花枝。
　　季初白没有多给一个眼神，习以为常地借用客房里的化妆包快速画了个淡妆。他在陌生的房间中遮掩去自己苍白无力的病容，掩饰起自己被不公平对待的隐隐伤痛，倔强地不让任何人窥探到他的软弱。
　　他季初白的人生，不需要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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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出房间，季初白打算和季无咎告别，顺便把礼物送出去，他不喜欢拖泥带水，在这里过了一夜本来就已经是个意外，现在一切都应该回归正轨。
　　季家不缺他一个omega孩子。
　　他在楼梯口遇到了正好要来找他的季宁欢。
　　这个季家的养子笑意中不见任何勉强和阴霾，更没有季初白回归之后会被分走宠爱的忧虑，就像是一个城堡中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此刻，季宁欢唇角绽开了笑容，语调活泼欢悦：“哥哥，爸爸已经答应让你参加生日宴啦，他其实很在乎你，只是不会表达而已，哥哥，你就别生气啦。”
　　“我挑了一件衣服，哥哥这么好看，穿上一定很漂亮，哥哥你快看看。”
　　季宁欢害怕季初白不喜欢，当着季初白的面展开这件衣服，在季初白的身上比划。
　　衣服是季宁欢最贵的几件之一，材质剪裁都是一流，只是——
　　“我穿不了。”
　　季初白声音冷淡，和季宁欢近三年收集到的软萌夹子音截然不同，又清又冷，却动听悦耳。
　　季宁欢不合时宜地觉得如果季初白用本身音色，网上的骂季初白矫揉造作的声音会少很多。
　　他本能地认为这是季初白在表达对自己的厌恶所以才会想办法挑刺，所以他耐心地劝解：“哥哥，这件衣服我没有穿过，而且已经让人清洗过了，时间太紧来不及找人定制，哥哥这次先将就一下，之后爸爸就会找人上门给你定制……我记得哥哥的代言里好像没有顶奢，穿这件不会违约。”
　　他从方方面面地考虑得十分完整。
　　然而，季初白所说的穿不了是真的，他的背后有一道烙痕，通过特殊手段烙下代表了所属物的标志，无法用现有手段消除。
　　这件礼服虽然美丽，但是他没有光洁无痕的背部可以展露。
　　况且，如果他的出现只会让爸爸蒙羞，他宁可自己没有出现在宴会上。
　　季初白抬眸正视季宁欢：“收走。”
　　季宁欢一愣，为何季初白分明没有在季无咎的膝下成长过多久，当他说话时的不容置疑和笃定淡然，会和季无咎那般相似。
　　基因的力量就那么的强大吗？
　　季宁欢收敛了一点儿笑容，微微抿了抿唇，他依旧捧着这件礼服，侧脸是小白花一样的倔强：“……爸爸这些年很想你，昨天晚上担心你离开一直没睡，直到大哥和二姐回来，才把他劝去休息。”
　　季初白怔忪了一下，眼前的omega脸上同样难掩疲倦，眼底的青黑被稍加遮掩——季宁欢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说明他昨晚也没能睡着。
　　难道，他们真的没有讨厌他吗？
　　季初白陷入了迟疑。
　　只是少许的动容，习惯于察言观色的季宁欢就立刻察觉了出来，他趁热打铁：“大哥和二姐昨天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回来了，也非常想见见你。”
　　十年前，季家那对alpha哥哥姐姐还远远不够成熟，当一个与他们心中的形象截然不同的弟弟带着令人厌恶的习性，突然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这对兄姐首当其冲的抵制着一个外来者侵占季宁欢的地位，长达两年的拉锯以季初白的消失黯淡收场。
　　季初白与季家如同两条并不重合的直线，在某一瞬的相交之后，终将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然而，没有人告诉过季初白，曾经并不欢迎他的兄姐，在他消失之后，也会在帝都的大街小巷里跋涉寻找。
　　季初白眼眸微垂，漂亮的睫羽微颤，如蝴蝶的翅膀。
　　他站立的姿态优美笔挺，像刻意训练过，也许是在娱乐圈里的形体老师刻意塑造出来的身姿，却让人有至少一瞬间被吸引，随后又因为他不够omega的柔美而嗤之以鼻。
　　“爸爸会希望我参加宴会吗？”他似乎在问季宁欢，又好像在问自己。
　　一个在娱乐圈黑料满满的omega，一个斩杀异端毫不留情的刽子手，一点儿都不符合社会对omega的期盼，他该不该出现在自诩上流优雅人士的宴会上。
　　季初白用磨了所有茧子的手心摩挲礼物的盒子，下不了决心。
　　季宁欢鼓起了勇气，上前挽住了季初白的手肘，感受着一瞬间紧张又放松的力道，季初白没有拒绝他。
　　季宁欢眯着眼笑，朝着季初白释放了善意：“哥哥，我们是一家人呀，宁欢很喜欢哥哥，哥哥以后一直住在家里好吗？”
　　他的目光掠过挂在墙壁上的钟表，又说：“哥哥不喜欢这一件衣服，可以去我的房间里再挑一挑，无论哥哥喜欢什么，我都愿意送给你……”
　　季初白的声音软了一点儿：“这件衣服我穿不了，我自己准备礼服就可以了。”
　　“也好的，哥哥穿什么都好看。哥哥我陪你一起吃早饭……”季宁欢得到了季初白的准确应答，也没有强求。
　　他的脚步轻快，如同山林里的小鹿一般纯澈善良，主动地向初白伸出了接纳他成为亲人的手。
　　毫无心机，大方得体。
　　然后，季宁欢在楼梯上一脚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下去。
　　“啊！”
　　精神力损伤影响了季初白的反应能力，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但千锤百炼的思维和身体反应依旧令他快速出手，抓住下坠的季宁欢。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宁欢狠狠推开了他的手——
　　季宁欢在楼梯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壁上头破血流，汨汨流出的血液浸湿了一小块地毯，如苍茫一片的雪地中绽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宁欢！！！”踢踏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焦急，一把推开了神情莫测的季初白，直奔季宁欢而去。
　　略显柔和的女声语速极快，她同样快步从季初白的身旁跑下楼梯：“哥，先治疗，药物辅疗一级警戒系统，快！”
　　二人目光的焦点都在季宁欢的身上，没有给初白留下一个眼神。
　　季初白站在原地，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茫然。
　　精神力的损伤不会影响季初白对恶意的敏锐直觉，并不是季宁欢藏得太深，而是季宁欢对他本就没有丝毫的恶意。
　　可是，季宁欢为什么要推开他的手？
　　明明危险时，人的本能应该是抓住任何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