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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车里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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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的男人温文儒雅,明朗大气,他相貌很年轻,但抬眼的时候可以看到他眼角的细纹,宣告他实际上并不年轻。
嗯了一声作为应答,季无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八年里第一次联系自己的孩子。
身形单薄,个子高挑,摘下口罩和帽子的容貌明丽美艳,隐隐能看出几分生母的模样,又多了几分孱弱苍白,季无咎回忆起资料里的车祸,与季初白外在展现的特质一一映照,判断着季初白的经历。
“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季无咎的声音很沉稳,情绪也很沉静,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横亘八年的离别。
从上了车开始,季初白就坐姿十分笔挺,仿佛随时在等待检阅,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季无咎,看似盯着前座的皮革认真仔细地端详,实际上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把爸爸的联系方式置顶在电话录的最上方,却从没有点开过,直到这一次,病痛加上醉酒,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用血缘关系让两个已经变得陌生的人再一次紧密联系到一起。
面对险境都没有害怕畏缩过的季初白手心发汗,心跳很快。
他对视线很敏锐,所以他知道季无咎在观察自己,也在试图越过所有曾经的矛盾不温不火地靠近他。
季初白清了清嗓子,好像不会说话了一样,听起来很别扭:“暂时不走。”
他的眼角余光看到季无咎好像想说话,他连忙偏头,装作自己被窗外的风景吸引的样子,然而他看的是车窗上季无咎的倒影。
他的爸爸有点疲惫地揉了揉额心,欲言又止,最终无奈似的妥协:“回去再说吧。”
车子开往的方向是帝都富人集聚的紫悦庭府,最终停在了装饰了各色彩灯的大别墅前。
明天就是季无咎的生日,季家从商,在帝都中也小有名气,他的生日宴具有明确的社交意义,因此提前三天就有管家带人陆陆续续进行装饰,务必不能有差错。
季初白打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五十,等他们回到季家,已经将近十点半了。
这个时间点对于季宁欢而言应该是很晚了,所以季初白不认为自己会遇到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以为自己的回归就会像是一滴水回到海里一样悄无声息,然而事实上,不仅有季宁欢坐在客厅里等他,就连季无咎的特助秦先生都被迫出现在别墅的大厅里严阵以待。
季初白的目光掠过季宁欢绽开欣喜笑容的清丽脸颊、秦特助若有若无扫过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秦先生递给爸爸的文件上。
厚厚一叠,图文并茂,站在季初白的位置上,都能看到文件上的字样——《帝都高等教育专科学校汇总》。
“老板,根据您的吩咐,少爷当年高考成绩能够去的高校都在这里了。”
帝国高考没有复读的机会,季初白十六岁那年在考场上分化成omega,只考了两科,其余三个科目全部弃考,并没能拿到高中毕业证书。
季初白觉得有点儿荒谬,然而季无咎就是在把那本新打印的、摸起来还有点烫的册子塞进了他的手里:“挑一个。”
季无咎轻描淡写:“安心上学,挑个离家近一点的学校。”
季初白低声:“我读过大学,而且我现在已经工作了。”
季无咎仿佛没有听见:“毕业之后可以慢慢找工作,不用急于一时。”
季初白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抬高了一点声音:“我有工作,不用你管。”他一把打掉了季无咎递给他的册子,痛苦的回忆如潮水一般向他用来,记忆中的他仿佛是一只琥珀凝胶中的昆虫,无法挣扎、无法呼吸。
即便是现在的季初白,回想时依旧会呼吸一滞。
书册被打翻,散落一地。
季无咎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季初白,你闹够了没有,不要再在娱乐圈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难言的痛苦就像是潮水一样,漫上季初白的心,让他呼吸都在滞涩,还能察觉到隐隐的血腥气:“我对您来说,是不是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只会给你丢人?”
抛下的这句话后,季初白没有等待季无咎的回答,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语速却很快:“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不操心?季初白,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十八线小明星,全网嘲讽……季初白,你是一个omega,你能不能要点脸!”
一直很安静的季宁欢立刻站出来劝解季无咎:“爸爸,你别这么说哥哥,他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容易……”
季初白站在一边看着季无咎和宁欢父慈子孝,完全没有自己的插足之地,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些被全网嘲讽的话他本来已经听惯了,可是当自己的爸爸也这么说的时候,季初白顿时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也许是郁羽才劝过他回家,他又被安排了三个月的休假,心里的弦忽然放松,所以才在发现自己不小心拨打了季无咎的电话之后,乖乖听从吩咐站在原处等他。
然而,只有他在局外的时候,家庭才是美好平静的,他的加入只会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他站在原处听着季宁欢和爸爸的对话——
“哥哥离开了这么久,一定很想家,先让哥哥住下。”
“爸爸,今天已经很晚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娱乐圈里的消息很多都是假的,哥哥不是那种人……”
劝解了一会儿,季宁欢好像才想起来还有季初白这个人,他的目光移到季初白身上,脸上是很外露的关切:“哥哥先上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和爸爸说就好了。”
仿佛季初白是客人一样,季宁欢十分热情体恤的关切,却方方面面都展露着他的主权。
季初白顿了顿,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冷意不悦的爸爸,按照季宁欢的指示去了二楼。
他以为自己会不记得家里的装饰,可是当他站在楼梯口的时候,记忆好像鲜活到就在昨日发生一样,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家中时的不安,被带领着参观自己房间的雀跃……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自己从前的房间外,呼吸平缓地按下门把,门是锁起来的。
他下意识地去找家里的佣人询问,然而被他询问的佣人目光诧异:“你谁啊,为什么要进小少爷的房间?我怎么没见过你?”
季初白也没见过他,但是这个家里只有一个小少爷——季宁欢。
他语调艰涩:“这间房间是季宁欢的?”
佣人理所当然地点头。
季初白心中一沉,同手同脚地走到了楼梯口,抛却了身后人的追问。
他在回旋的楼梯上,听到了季宁欢好像有点儿羞涩、又有点儿忧愁的声音:“哥哥回来的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搬出去住,我现在住的房间以前是哥哥的。”
季初白是季家父母失而复得的孩子,当初他们很珍视地给季初白准备了采光最好的房间,又因为季初白的身体原因斥巨资准备了药物辅疗一级警戒系统,后来季初白的身体渐渐调养好了才用不上,在他离家出走期间,季宁欢曾生过重病,因此搬进了季初白的房间,后来身体时好时坏,没有人提过要他搬出去,也就一直住了下去。
季初白心中燃起了一点儿小小的希望,就像是余烬中将息未息的火种。
然后他听见他的亲生父亲语调坚决,不容置疑:“不用,你身体弱,我让人给他准备客房。”
季初白清晰地听到一道破碎的声音,来自心间。
季初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他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到那样,在楼下父子二人的对话结束之后,轻轻踩踏地板,发出声响,吸引那对父子的注意力,居高临下地看向二人,准确来说是凝视季无咎:“爸爸,我的房间被锁起来了,是这些年都没有人住吗?你知道钥匙在哪里吗?”
他顿了顿:“这次回来太过仓促,这么长时间没有人住,应该需要打扫一下,我可以再等一晚,明天收拾好了我住进去就行。”
他想收回自己的房间,甚至愿意装聋作哑,装作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房间现在变成了季宁欢的房间。
他瞥见了季宁欢慌乱又无措的表情,等待着他的亲生父亲在季宁欢和自己之间再一次选择和宣判。
然而,他的父亲同样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宁欢身体不好,我让他搬进去住了,你先住客房。”
旋即,季无咎想起季初白资料中夹杂着的病历单,试图让自己显得公平:“药物辅疗一级警戒系统也会给你准备一份……你是哥哥,不要总是想着和弟弟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