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妖奇缘》对呀对呀

28、长山县（七）

　　林沐曦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紫华不守承诺，不过他毕竟也没有拆穿她，只能暂且相信他了。于是，她回去就去找了金老六，心里盘算着只要把消息带到就行，其他的也不用她管。

　　在看到金老六面不改色的拒绝时，林沐曦不可避免地愣住了，她还以为都是妖兽，金老六在长山县只手遮天，肯定会帮紫华，万万没想到她刚开了个头，金老六就直接摆手表示不管。

　　或许是林沐曦的表情过于吃惊，金老六从躺椅上坐起身子，解释道，“不是我绝情，紫华那家伙可不是个好东西，要是别人，我也就管了。再说了，那小子滑溜着呢，他只要不想被抓，谁能抓得住他呢。退一万步讲，现在被抓的都是人，我犯不着为了几个人，搭进去我的金元宝。”

　　林沐曦觉得金老六言之有理，表情也就没有一开始的惊讶。

　　金老六提起紫华，话口像是被打开了一样，“紫华这个废物，平日里游手好闲，他和老子有点过节，他见着我都得绕道走。按他和那些人平日里的做派，说不定这次就是他们干的，最好把他们拉去关上个地老天荒。说起来紫华还是杨欢捡来的呢，不过他和杨欢后来不知怎得闹翻了，就分道扬镳了。杨欢也不管他了。这人忒坏，你别被他一副病弱的样子骗了。”

　　金老六口中的紫华和这些天其他妖兽、半妖嘴的紫华，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妖，林沐曦越听越迷糊，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她虽然好奇紫华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妖，却也没有趟浑水的想法。

　　林沐曦就这样溜达着回去，在门口竟然碰到了杨欢。

　　杨欢笑着说，“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林沐曦刚想摆手说没想什么，脑海里突然跳出了紫华竟然是杨欢捡回来的，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杨欢，紫华的处境。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沐曦倒也没过多纠结，就将紫华的事情说了出来。

　　杨欢笑着说，“我看你满脸惆怅，就为了这事。他自会处理的，处理不好，大不了就被抓进去关一段时间。他总是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凡人混在一起，也是时候给他长个教训了。让他也好脚踏实地地修炼，和金老六一样每天沉迷于金钱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林沐曦看着杨欢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倒也没了先前那么沉重。她回想起金老六，似乎和杨欢一样的反应，他们似乎真的觉得这件事情对于紫华只能算得上一个小小的教训，比起捞人，他们更想让紫华和那些人类和半妖分开。

　　她从胸腔长长舒了一口气，算了，谁知道是不是他干的，万一他贼喊捉贼呢，这些大人物都不管，她一个温饱线上挣扎的小喽啰还掺乎什么。

　　林沐曦这边转头就放下了，于是紫华来找她询问结果时，她没一点心理负担地直白告诉了他。

　　紫华惨白的脸上，看着更加虚弱，巷子里吹来的风穿过他宽大的衣袍，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她到底也没那么心硬，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听金老六和欢姐的意思，也没有说完全不管你的。而且实在不行，你就逃去其他地方......”

　　紫华发紫的嘴唇打着哆嗦，身形却站得像竹子一样笔直，自嘲地笑了一声，他面部的肌肉想要牵起嘴角，却僵硬地好一会都没能翘起嘴角。

　　没翘起的嘴角，像是一个信号，他攥紧的拳头，顷刻松懈，像是泄气地气球一般，神情恍惚地辨别了方向，向着衙门方向的巷子走去，转身时，嗓音有些低沉地喃喃自语道，“算了，反正他们也不可能相信我....”

　　这句话像是一个引子，勾起了林沐曦早已尘封心底的记忆，她眼前发黑，身体先于大脑扯住了他的长袖。

　　“燕燕，你那支LV的笔真不见了？”

　　“我看林沐曦的眼神闪躲，估计八成是她。”

　　“肯定是她干的，全班就她最穷。”

　　“可不是，孤儿一个，靠着学校奖金和我们在一个学校，我看她平时独自一人的孤傲样就觉得恶心。班里的小偷.....”

　　厕所隔间里的林沐曦握紧门把手，恼怒地想要推开隔间的门，质问她们，凭什么给她定罪。

　　可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她的身体僵硬地攥紧把手，明明浑身的力气，却无法推动这扇单薄的门板。

　　她不能，一旦自己愤怒地推开这扇门，将此事闹大，幸运地找到同学丢失的物品，她最后能收获到一个不痛不痒干巴巴的道歉。但倘若没有找到丢失物品，那她在这所学校将永远也无法摆脱“小偷”的称号，同时还得罪了有权有势的同学，她今后的生活绝不会像现在一般只有嫌弃和口头上的嘲讽。

　　或许会发展到肢体霸凌，或许她会在某一天坚持不住，从而退学进厂，她就会和孤儿院的其他小孩一样，刚成年便会和一个混混结婚，生下同样未来的孩子们，每天在暗无天日的工厂和城中村中挣扎。她不要这样，她不能变成这样，她不要这样的生活，只有考上一个好大学，她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对于她来说，自尊在命运面前一文不值。

　　厕所里嬉笑的人慢慢走远了。林沐曦握紧的手在这短短的片刻，她做出了选择，嘴里的苦涩蔓延，心里暗自对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安抚道，林沐曦在重大选择上，你从来就没有选错过。

　　林沐曦好不容易才从一片黑暗的回忆里跳出，对上紫华疑惑的眼神，看了看紧紧拽着的衣袖。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紫华，她此时应该放开袖子，让紫华离开自首，不管他是否真的盗窃税银，这些都不是她应该管的。然而拽着袖子的手却像是用520强力胶焊住了一样。

　　林沐曦有些发红的眼圈和眼神中突如其来的坚韧，让紫华不明所以，却在对上对方视线时，像是感受到对方的感同身受一般。两人就这样没有说话，沉默地瞪大眼睛对视。

　　紫华感觉从林沐曦眼睛里看到了一股酸楚和委屈，还有那抹倔强不屈的底色，看得有些眼眶发酸，却瞪大双眼憋回那懦弱的泪水。

　　林沐曦感觉眼睛已经瞪大到了极点，明明自己只是个想要温饱的人，可身体却不听指挥，竟然执拗得想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正义和真相。于其说是，她对身体的失控，不如说是那个无法推开隔间门的执拗想要一个真相的自己。

　　她声音有些发哑，“是你吗？”

　　虽然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是紫华却领悟到，没有一开始的无奈，而是一种被正视的询问，带着哭意的喉咙，嘶哑坚定地说，“不是。”

　　“我相信你。”

　　快到和紫华约定的时间，林沐曦万分懊恼后悔，她应该是疯了，不然怎么会答应了帮紫华找到丢失的税银呢。

　　不管林沐曦怎么后悔，她也拉不下脸下船。以至于她如今入了夜不睡觉不修炼，避开杨欢和杨兰，出去和紫华汇合。不过好在，林沐曦这些天在这种“学霸”密集的氛围下，进步神速，不再是仅会一个妖术护盾的妖了，面对高大的墙壁，也能轻而易举地飞檐走壁，只是不太熟悉，有时候会比较紧张，因此速度也比较慢。

　　但是林沐曦已经很满足了。

　　林沐曦跟紫华碰面后，决定先从税银原来存放的地方开始打探吧。本以为税银原来存放的位置还需要打听，没想到紫华竟然知道。林沐曦没有来得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揣揣不安。

　　紫华调侃道，“怎么，后悔了，晚了。”

　　林沐曦嘴硬道，“没有，你记得把东西还我们就行。”

　　紫华丢过来一个几个袋子，林沐曦赶紧接住，发现正是他们四人丢失的储物袋和钱袋。他眼神轻飘飘，虽然归还东西是好事，但他嘴里的话却是窝心，“你要是敢半途而废，我就去自首攀咬你们。”

　　林沐曦心里一阵无语，“你以为谁和你一样！”，收起东西就跟着紫华往官府存放税银的方向去了。

　　官府的后院库房门前，不时有几个拿着长矛的守卫转悠。

　　林沐曦和紫华在屋顶的黑暗处琢磨，都没有税银了，竟然还有守卫。一时之间没什么收获，林沐曦准备打道回府时，紫华却脚步一转往监牢的方向去了。

　　林沐曦看着他从监狱外面避开守卫，犹如无人之境，纳闷道，“你这样，还躲什么追兵啊？”

　　紫华嘴角抖了抖，不想搭理她这个愚蠢的问题，找到熟悉的窗口，敲了三下。

　　里面的人似乎早有预料，静悄悄的牢房内传来了一声“老大？”

　　紫华从身上取出一个包裹，从窗户的缝隙里丢了进去。

　　林沐曦这时才听出来，监狱里这几个正是紫华的同伙。

　　“今天有肉包子，老大真好。”“老大，外面处理的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几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一边吃着包子，一边随言碎语，林沐曦感慨，这谁能想到几个壮汉的老大竟然是身形纤细，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紫华。

　　紫华神情看不出这些天的忧愁，略带轻松的口吻说道，“又不是咱们干的，解释清楚就好了，估计要过几天了。”

　　几个壮汉不疑，点点头继续啃着包子。

　　林沐曦是真没想到紫华这家伙谎撒得毫无痕迹，一点也看不出来，前些日子对她的丑恶嘴脸，如今确实一副深明大义老大哥形象，着实令她惊叹。

　　两人今夜没有什么收获，回去路上，林沐曦对着紫华那两幅面孔精准转换的本事是瞠目结舌。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那你老盯着我脸看什么呢。”

　　看你有几张脸皮。不过这话林沐曦到底没说出口，为了打消尴尬，问道，“那些是你朋友？”

　　紫华双臂抱在胸前，懒散地说道，“算不上，只是一起讨生活。”

　　“不算的话，那就大难临头各自飞吧。你身手不错，估计那些官兵也很难拿你怎么办。”林沐曦觉得金老六和杨欢对紫华的评价还是很中肯的，在长山县只要他想逃，县令还是拿他没什么办法的。

　　紫华嘲讽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胆小怕事。”

　　林沐曦会想起被抢当天，四人中只有她是清醒的，脸瞬间通红。“我那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懦夫。”

　　“咱俩彼此彼此，我要是懦夫，你也是，不然你现在就应该和你几个同伴都在大牢里了。”

　　紫华和林沐曦怒视双方，咬牙切齿，最后决定暂且休战。

　　林沐曦气消了不少，感概道，“他们都是人唉。”

　　紫华挑眉道，“你还和捉妖师混在一起呢，要是我没看错，里面可有两个八品捉妖师，当真是厉害呢。”

　　紫华的语调和表情，让林沐曦隐隐有些心虚。她本来没觉得和捉妖师同行有什么，但是这些天和妖兽混在一起，慢慢也觉得妖兽就应该和同类一起。

　　“你可小心些，捉妖师可不是什么好人呐。”

　　林沐曦却从紫华的话里听出一些怀恨意味，恨也就算了，怎么会有一丝回忆怀念。一个专抢人类的妖兽，竟然对捉妖师不是完全的厌恶排斥，肯定是她的错觉。

　　紫华像是思绪飞出了好远，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了句，“好歹叫我声老大，总不能不管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