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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危局 想象中的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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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亡已经成为必然的结局,你会有什么遗憾呢?
遗憾没有为自己好好活过一回。
遗憾不知道什么是我。
只有半个时辰了,卢葶只做了一件事,她将一切悉数告知给叶管家,也将叶家托付给叶管家。
夜色已深,握紧袖中的匕首,卢葶带着前城主的令牌,经过通传,顺利地进入了知府私宅。
听闻现任知府元程原是京城人氏,科举及第,入仕十二年,素有廉名。
如果宣明意的旨意已经到了元知府的手中,那么牺牲自己、保全叶家就是当下的最优解。
在仆役的引导下,卢葶来到了书房,在这里还见到了另一个人。
并不算陌生,正是在琳琅斋内院那行人的一员,仪鸾司佥事,陆金。
“卢姑娘,又见面了。”好整以暇,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陆金坐在书房的主位,而在坐在左下穿云雁官服的应该就是知府元程了。
书房再无他人,卢葶不由自嘲看来自己颇受重视。
想必他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前世她虽与谷霁枫是夫妻,却是同床异梦,并不了解他的差事,因此,对于陆金也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凭着衣着判断他是琳琅斋内院那群人之一。
“见过两位大人。”卢葶索性跪下,到了这般场景,个人的尊严脸面与叶家全府上下的安危,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元程侧眼见陆金并没有什么反应,想起刚才下人的来报,试探地开口:“你说偶然得到了前朝逆贼慕容氏的令牌,令牌何在?又从何而来?”
“禀大人,令牌在此,”卢葶双手奉上令牌,元程起身接过令牌,又递与陆金。“令牌原是琳琅斋的典当品,民女今日去琳琅斋正为查清此事。”
提到琳琅斋,元程想起谷霁枫的指示。
“以玉为引,寻一个‘凶手’”
“指挥使,这羊脂白玉镯虽然珍贵,但也到不了独一无二的地步,仅凭玉镯恐怕有些难度。”
“重要的不是‘凶手’,而是琳琅斋的案子只能是一个有着玉镯的凶手。”
“倘若……凶手已经畏罪自杀了呢?”
“大雍律法,下狱瘐死,同职公坐,其罪惟均。”
谷霁枫的态度很奇怪,寻常的凶杀案根本不会引起仪鸾司的注意,仪鸾司只审理一种案件——谋逆,仪鸾司办案绝不可能泄露半分,更由不得其他人插手。
但是满朝文武无人不知,仪鸾司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送走了谷霁枫,陆金则留在府中,意在“督办”。
思绪拉回现在,元程仍然理不清思绪,不敢再贸然出声,询问陆金道“陆大人,涉及前朝案件,属北镇抚司管辖范围,这……”欲言又止。
北镇抚司与仪鸾司同样只按照皇帝的旨意行事,职责却有所不同,虽然两司指挥使同样深受皇帝器重,但是北镇抚司身负监察百官之责,掌管诏狱,更不可轻易得罪。
陆金斜睨元程,心中明白元程的谋算,却也不戳穿,“既然知府大人有顾虑,这个人就交给仪鸾司来审问吧。”
元程顾不得是否惹恼了眼前这位大人,“大人,是要在戎城亲自督办还是押解回京?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陆金站起身来,“不必了,本官一人足矣。”
卢葶却觉得好笑,素有廉名的知府大人,竟然会害怕一个缇骑。如此媚上,如此卑躬。
连一场走流程的审判都没有,就这样跟他走吗?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起来?要本官押着你走吗?”
陆金来到卢葶身边,着急的催促,看似不耐,心中却松了口气,算是完成了指挥使的命令。
不行,就这样走的话,就完全陷入了被动。
没人能救她。没人会救她。
“谷指挥使那里?”元程起身走前几步,有些着急,却是小心翼翼。
“放心,我会‘好好’禀报指挥使,”言辞间威胁意味满满,即使不懂朝政之事,卢葶也听了出来。
很明显,元知府不会为了卢葶得罪眼前的人。
真的没办法了吗?
陆金绽开笑容,眼神却仍然盯着卢葶,“以元大人的能力,‘谪守’戎城还是太屈才了。我们指挥使素来有惜才之心,自然不会为难大人。”
惜才之心。
四十多年来的宦海沉浮,元程学会了明哲保身,年轻时的锐气与骄傲,在因“血玉案”获罪于先帝时,消失了。
如果还能够回到京城……
“不如让下官安排仆役为大人送行?”
“民女想,两位大人不必为此案忧心,令牌是琳琅斋偶然得之,如今琳琅斋管事及其独子已经殁了,线索也断了,如今要给朝廷一个交待,卢葶愿担当罪名。”
卢葶叩首,说得诚恳却又绝望,光靠祈求,将命运寄托于他人,也就是任人揉捏。
“你在做什么?”陆金颇为生气,难得地显出怒气,他不明白谷霁枫为何看重眼前女子,但是作为下属,自己该做的是执行指挥使的意愿。
“按大雍律法,谋逆罪需要三审,秋后定罪,而除了谋逆罪,其他罪刑都不会连坐,民女愿以死谢罪,担了琳琅斋命案的罪名,如此,大事化小,与各位大人而言,不用劳心劳神,即可汇报朝廷,也算少些烦恼。”
卢葶不相信,堂堂皇帝会为她这个小人物费神太久,宣明意和谷霁枫想必也已回京,而眼前的两人无非为了有个应对皇帝的说辞,所以以死谢罪,对各方来说都算能够接受的结果。
说完,也不等眼前两人反应,卢葶取出袖中的匕首划向脖颈。
“住手。”
“来人。”
陆金一手夺下匕首,一手拽住卢葶,争夺中他的手掌被划出伤口,流下成股的血液。
牢牢束缚住了动作,卢葶感到绝望,连死亡都不能选择吗?
同一时间,门外的仆役持刀冲进门来,围在一旁。
“元大人这是何意?”陆金顾不得手上的伤口,质问元程道。
元程微微弯下腰,面上讨好地说道:“下官是担心大人的安危。”见陆金面色不虞,走近几步接着说道“这个女子太不识好歹了。大人伤势如何?不如在府中休整几日,将这女子暂时收监,挫挫她的脾气。”
“一点小伤口而已,不碍事,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本官今日必须带走。”
不再管元程的反应,陆金拽着卢葶就要离开,却被仆役拦住了去路。
元程挥手示意让仆役退下,满脸堆笑,“时辰不早了,佥事大人不如在府上处理了伤口,用个饭,休整休整明早再上路。”
这样的场景陆金见得很多,立司以来,仪鸾司深受先帝与新帝器重,谄媚、恐惧、咒骂、嘲讽比比皆是。也只当做也只当是元程的奉承而已。
“也好。那就劳烦元大人了。”
“下官这就嘱咐仆人备餐,”元程一边命令下人去准备,一边对着退到门边的仆役吩咐“先把嫌犯带下去仔细看管,不容有失,明白吗?”
“是。”
卢葶被带到了一间厢房,出乎意料,不是柴房,也不是什么小黑屋,甚至条件还不错,装饰典雅,设施一应俱全。
“犯人”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运气不错了。
既没有用什么刑具束缚,也没有被关入监狱,至少这个夜晚还不错。
卢葶坐在桌前,回想重生以来的日子,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做出什么改变,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这次会早些结束了。
两世的生活,对于卢葶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从小到大,她没有什么喜好,也没有什么厌恶,她的内心好像是空的,又好像是无尽的深洞,曾经她因为自己想要的是爱来填满这个洞,现在发现不是,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在她的人生里,好像只有“应该”,却没有自我。
她想起叶家,前世随伯父伯母返京后,与叶家也断了联系,今时,只希望叶家不要被卷入这场风波。
又想起卢家,她也姓卢,却不是卢家的“卢”,即使前世在卢府生活多年,却从未融进去,但是她想,无论如何,此次应该不会连累卢家了,不会连累伯父伯母一家。
最后,她想起了谷霁枫,对于前世的丈夫,她并不了解,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只是谷霁枫和宣明意出现在戎城太奇怪了。
还有前城主的令牌,这些仿佛都在预示着什么。
永曜之乱,真的会发生吗?书中骇人的场景是未来吗?
可惜,她答应了那本书,却没有做到。不知道这次丧命,还能不能见到那本书。
“叩叩叩……”传来敲门声。
一个年轻丫鬟端着饭菜走了进来,“小姐请用。”
鸡髓笋、鲈鱼羹和两块胡饼,身为嫌犯,居然能得到这些吃食,卢葶有些惊讶,总不会这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了吧?
“有劳了。”
卢葶起身接过食案,坐会桌前准备用食。却见那丫鬟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可有什么不妥?”不习惯被人注视,卢葶询问丫鬟,意在提醒丫鬟离开。
丫鬟摇摇头,乖巧说道“小姐只管用饭,我们家大人说要我看着小姐吃完饭,才可以离开。”
“是元知府的命令吗?”心里想到,该不会这饭菜有毒吧?还真成断头饭了。
反正都是死,何必再为难无辜人等。
“我吃就是了,你也不用干等着,找个位置坐吧。”
“多谢小姐。”
丫鬟依言找位置坐下,静静看着卢葶用食。
味道不错。吃到美味的食物,卢葶有些高兴。
是断头饭也没关系了,至少味道还不错。
用食完毕,卢葶将食案简单整理好交给丫鬟,“好了,你去找你家大人复命吧。”
“是。小姐好生休息。”
恐怕是要永远的休息了。卢葶心中回答,却还是尽可能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好,有劳了。”
也许眼前的丫鬟就是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至少不要吓到她。
丫鬟离开了,门重新被关闭,门外应当有家丁仆役守着。
卢葶躺到床上,闭目休息,等待最后一刻。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到,倒是困意提前来袭,不由沉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