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建立高贵家族》大法师

3、定居特隆 旧日往事

　　营地的人声渐渐微弱下去，等到耳边寂静得只剩篝火的噼啪声，斐恩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隔着襁褓轻轻拍打着亚当幼小的身躯，在这种持续地骚扰下，本来熟睡的幼儿很快委屈地哭泣起来。

　　抱起哭闹的亚当，斐恩自然地走出马车，走向荒野中的密林。

　　“哦，怎么了？”昏昏欲睡的守夜人员询问道。

　　斐恩冷静地掀开斗篷布料，将亚当噙着眼泪的眼眸暴露在外，回答道：“嗨呀，小孩子就是屎尿多。”

　　守夜人员露出了个笑：“那你可要走远一点。”

　　即将结束的旅程让他放松了警惕，他在摇曳的篝火中继续打起了瞌睡。

　　明天就要到特隆城了，那是芬里什公爵领的首府，也是这大片领地上最繁荣的城市。

　　只要进了特隆城，斐恩就会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谁能轻易找到他。

　　回忆着从佣兵那里听来的路程方向，斐恩在沿路走和去荒林跋涉中选择了前者。

　　在荒林中跋涉固然可能让后续的追踪者拿不准他的行进路线，但他并没有学过掩盖踪迹的技巧，能起到的作用不大，而且繁茂的树木还会拖慢他的行走速度。

　　不如赌一把，直接沿路走，抓那一线在追兵赶上之前进城的希望。

　　篝火的光辉在斐恩身后远去，那双锐利的蓝眸渐渐暗沉下来。

　　今夜月光明净，恰巧照亮脚下的路，有风吹动，树木枝梢摇曳。

　　谷歌一脸懵：【发生了什么？我们为什么忽然走了？】

　　斐恩摸了下口袋中侍从之后送来的那袋金币，大约十几个，沉甸甸一袋。

　　说实话，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货真价实的金子。

　　【因为那人警惕性很高，对我的来历却没表现出任何疑惑和质疑，报酬优厚，要求却低，这太不正常了。】

　　谷歌天真道：【也许他真的是个很善良的人呢？】

　　斐恩道：【那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大概明天上午我们就能到达特隆城。】

　　他轻轻摇晃着怀抱，哄着亚当入睡。

　　等到天色刚刚放亮，斐恩拿出了那本法术简解，一边赶路一边艰难地翻看着，然后他发现，他真的高估了自己的天才程度。

　　也许有人能神一般一眼看懂，两眼学会，但绝对不是他。

　　合上书，斐恩有些心烦意乱。

　　【我犯了个致命错误，我只想到了荒野的危险，却忘了人类的威胁性丝毫不在其下。】

　　谷歌说：【不至于吧……等等，滴滴，西偏北一千米处发现两名人类。】

　　跑，肯定是跑不过的，斐恩半晚走过的路他们已经追上了。

　　他思索着躲藏的地方，拿出匕首再一次划破自己的手指，放到亚当口中，防止一会儿哭闹起来影响他躲避。

　　抽出手指后，斐恩无意中将手摁在了书皮上，一丝血迹印染了位于表面正中的图标。

　　这个线条复杂又毫无规律可言的几何图形闪了闪，紧接着他愕然发现自己和亚当的身体都消失不见了。

　　没时间细想，他快步抱着亚当躲进了小道旁的密林中。

　　斐恩现在感觉很奇妙，他能看到被身体挤开的枝叶，却看不到他和亚当的身体。

　　是光学隐形吗？他想。

　　远处传来了低低的谈话声。

　　“痕迹在这附近消失了。”

　　“有没有闻到一丝血腥味？”

　　“在周围找找。”

　　斐恩的心脏嘭嘭直跳，他没想到追来的人感官这样敏锐。

　　窸窸窣窣的搜寻声音越来越近，但好在，没有走到斐恩躲藏的地方便返回了。

　　“没有人。”

　　“我们继续向前走走看。”

　　斐恩没有轻举妄动，他等了很久才松开了捂住亚当嘴巴的手。

　　劫后余生！

　　喜悦之下，斐恩带着冷汗紧紧抱住了身旁唯一的人，随后怜爱地轻轻吻了吻亚当的眉心。

　　亚当咯咯笑起来，惊喜地挥舞着手臂要和父亲互动。

　　谷歌人性化地长舒一口气，接着抬高音量道：【哦天呐，你刚刚太紧张了，大概没看到小亚当到底有多乖。】

　　斐恩说：【我看到了。】

　　谷歌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还要继续去特隆城吗？】

　　【是的，这是最好的选择了。】斐恩沉吟一下，【我们不走道路了，从森林中过去，有你在我应该不会迷失方向。】

　　【好的。】

　　不出斐恩的预料，这里距离特隆已经不远了，他在上午便看到了高高的城墙，但防备着敌人在城门口守株待兔，他一直等到黄昏城门即将关闭才匆匆进入。

　　站在一家小旅馆门前，斐恩感动地说道：【终于回到文明社会了。】

　　他敲敲老板身前的木质柜台：“劳驾，一个最好的房间。”

　　老板懒洋洋抬眼向上看：“一个银币一晚，再加十个铜币赠送两顿餐点。”

　　斐恩拿出两个银币，选择加餐点，打算在这儿休整一晚。

　　“您知道特隆哪个区域治安比较好一些吗？”趁着老板数铜币的空隙，斐恩向他打听起特隆城的情况。

　　老板说：“那当然是内城区，贵族、豪商、教区主教都住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斐恩，问：“外地来的？想在特隆居住一段时间？”

　　斐恩点了点头。

　　老板将一把铜币递过来，继续说道：“东区的伊丁街区治安也不错，公爵出城打猎常常从那儿经过。”

　　总共十枚铜币，斐恩大概了解了这个国家的货币换算，将铜币收到钱袋中，他继续问道：“去哪里找房屋出租的消息比较方便？”

　　“教堂，房东们会把大概的房屋信息贴在布告栏上。”老板转身上楼，将木质楼梯踩得吱呀作响，“跟我来，我带你去房间。”

　　斐恩抱着亚当一直走上了四楼，房间大小适中，家具简陋，但是床铺十分整洁，最重要的是，四楼比周围建筑要高出一截，打开木窗向外望去，视野开阔，落日的余晖与连绵的红瓦辉映，留下满眼的灿烂金红。

　　他对老板说：“麻烦您快些将晚餐送来，我没有其他需求了。”

　　老板走后，斐恩将亚当放到床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他注意到房间内靠墙放着一个小小的神龛，石制神像做工十分粗糙，脸部光滑没有雕刻五官。

　　斐恩对神像的怪异之处稍感惊讶，但谨慎地没有轻举妄动。

　　老板不久便送来了晚餐，斐恩没有细细品味，匆匆填饱了他和亚当的肚子。

　　多天没能好好休息，再加上身体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失血后的虚弱感，斐恩实在没有精力去思考其他细节了，几乎一沾枕头便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斐恩带着亚当前往了伊丁街，并在区教堂的布告版上找到了一个条件还算满意的房子。

　　房屋的主人是贝丝太太，她带着斐恩简单参观了一下。

　　这里位于伊丁主街道附近，稍显瘦削狭窄的二层房屋挤挤挨挨地与左邻右舍亲密接触，这种布局在寸金寸土的首府十分常见。

　　待出租的实际是房子的二楼，拥有一大一小两个卧室，一个盥洗室，和楼梯旁的窗户下一块硬挤出的小小待客之处，摆着一张高脚圆桌和两把椅子。

　　一楼是厨房、客厅、另一个盥洗室和仆人房改成的卧室，贝斯太太住在那里。

　　她大概四五十岁，发丝整齐，脸部皱纹平和而细微，带着一种别样的舒缓气质。

　　贝丝太太推开二楼主卧的门，站到一侧对斐恩说：“如果你不习惯和人同住的话，还可以考虑我另外一处房子，但租金要更高，位置也更好一些，它的租客刚刚到期不续了。”

　　斐恩调整了一下抱着亚当的手臂姿势，走进卧室推开了那扇窗户，垂眼向下看去，房子的后街是用青石板铺成的僻静小道，抬头看向远方，红瓦之外，教堂的金色尖塔直指苍蓝的天空。

　　“谢谢您周到的考虑，但我想这里很适合我们。”

　　贝丝太太点了点头：“周租金是写在布告版上的一银零五铜币，如果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可以签订契约了。”

　　斐恩此时还有不少钱财，因此并不纠结租金的高低，等签订好一份为期一年的契约，并付了押金和三个月的房租后，贝丝太太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

　　一楼的客厅内，斐恩签好字后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将黄褐的纸张递给房东太太后，观察的视线落在了墙壁的一张挂画上。

　　那是这栋房子的装饰画中唯一的人物肖像，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颜料稍稍褪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斐恩并没有很快移开视线，这是一种在旁人看来有兴趣但又不好直接发问的姿态。

　　贝丝太太收好钱币与纸张，见状主动介绍说道：“那是我丈夫的自画像，他去往美神的天国有些年头了，生前是个画家。”

　　斐恩带着歉意道：“我很抱歉。”

　　贝丝太太摇了摇头：“没关系，那些痛苦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笑意，“事实上，每过一天我内心的喜悦都会增多一丝，因为距离我们团聚的时间又近了一点儿。”

　　“他一定是个技艺十分精湛的画家，这些挂画都是出自您丈夫之手吧，笔触相当精妙。”斐恩环视的目光中透着赞赏。

　　贝丝太太的神情骄傲又自豪，此时她不再是那个心如止水的寡妇，而是一个夸耀丈夫的女人：“巴洛生前确实小有名气，我相信再给他些时间，他一定会名震美神的整个疆域的。”

　　说到这儿，她又忽然有些伤感：“也许这就是美神急匆匆将他招上天国的原因吧，神灵太急切地想拥有这个天才了。”

　　斐恩的眼神专注，身躯微微前倾摆出善于倾听的姿态：“贝丝太太，介意给我讲讲当年的事情吗？”

　　签订契约前端出的两杯红茶还冒着热气，贝丝太太手指拢着温热的杯壁，坐在春日温情的日光中，身处的房屋稍显陈旧但到处都是多年积攒下的舒适生活气息，面前的听众亲切又不失分寸，一切都令她安心得恰到好处。

　　她只犹豫了一下，便对陌生人吐露了陈年旧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枫叶骑士们追捕两个邪恶的巫师，从伊丁街席卷而过，很多平民被波记受了伤，巴洛是最不幸的那个，他丢了命。”

　　“我坐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继失去丈夫后，又失去了尚未出生的孩子。”

　　她的一只手仍然扶着杯壁，另一只手却不由自主放到了小腹上。

　　“但没关系的，我的丈夫生前从事的是受神眷顾的职业，又牺牲于神职者与邪恶力量的战斗中，他是注定会升入天国的，而我只要以严苛的戒律规训自己，虔诚地向美神奉献我的灵与肉，我们终将会在天国再次相遇的。”

　　在斐恩看来，最后这番话与其说是释然与了悟，不如说是无能为力下的自我欺骗，他的目光下瞥，贝丝太太紧紧攥着腹部衣料的动作也显示她内心的无法释怀。

　　透过贝丝太太的肩头，斐恩看到靠墙的神龛前放着一本陈旧厚重的典籍，大理石雕刻的神像洁白而华美，与旅店中那简陋雕像不同的是，神像面部被雕刻出的如同头纱的褶皱所掩盖。

　　看来这位美神的特征之一就是不会露脸，而旅店中的无脸雕像只是雕塑师技艺不精之下的取巧选择。

　　斐恩发散的思想瞬间便收回，他祝愿道：“神灵不会遗忘每一位虔诚信徒，贝丝太太，您的愿望会实现的。”

　　结束这番谈话后，斐恩坐在二楼主卧的窗前静静思考，身后，亚当在床上翘着脚丫自娱自乐。

　　谷歌说道：【我竟然没发现你是这样一位富有好奇心和同情心的绅士。】

　　【那你现在发现了。】

　　谷歌放弃了绕弯子：【好吧，狡猾的人类，我绕不过你，快说你对房东太太问这么多，有什么目的？】

　　斐恩道：【哪有什么目的，只是人往往会对吐露过心声的对象更友善亲密，我只是觉得应当和房东有个良好关系罢了。】

　　谷歌震惊：【你不是个外科医生吗？难道还有心理学的学位？】

　　斐恩关上窗户准备出门：【我是个单纯的外科医生，这点人际交往的小技巧也用不着去修个学位。】

　　楼下此时空无一人，路过门厅时挂历上的日期映入眼帘。

　　新历1228年。

　　亚奇斯王国历35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