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候鸟离开 ...
-
2015年的年孟葭鹭是在海南过的。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没在济南过。
因为她姥姥蓝月娇女士今年突然开始嫌山东这个冬天死冷死冷的，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守着房子孤零零地看春晚、包饺子、吃一人份年夜饭，还不如找个地方玩玩。
旅旅游，欣赏欣赏祖国美景，见见阳光，放松心情。
老太太行事非常有魄力，说干就干。
主要是退休金够厚，想去哪就去哪。
蓝月娇报了个去海南的高端旅游团，总共十天九晚。过年大优惠，买一赠一，能再带一个人，住的酒店也都是五星的那种。
旅游团主打的主题是在海岛过大年，行程从大年26在济南出发，刚好涵盖了春节。
大年26下午三点，作为蓝月娇买一赠一的那个「一」，孟葭鹭跟着蓝月娇上了那辆旅行社的大巴，前往了济南遥墙机场。
一般来说，孟葭鹭是不能在过年的时候出去玩的。
她可以在寒假暑假各种假期国内外到处玩，唯独春节不行。
从高中的时候孟葭鹭就一直想着在过年的时候找个地方出去玩，与其说是出去玩，倒不如说是躲开过年。
孟葭鹭不喜欢过年。
年可算是给一些人找了一块遮羞布，非得把明明不太融洽的人凑到一起，本着过年期间那句【大过年的】，什么矛盾都不提了，一门心思演起了什么家庭和睦。
孟葭鹭演技不好，还记仇，她可演不了这个。
但是她的想法可能太过明显，她爸孟繁伟能看得出来，而作为最擅长维系、崇尚【家和万事兴】这种驴粪蛋子表面光之言的孟繁伟来说，他不同意，他说不安全。
然后还说：大过年的，大家都在家，哪有你自己单独出去的说法。
又怕她犟，还说：大过年的，别家小孩都在家过年，人家父母哪能同意孩子和她一起出去玩。
大过年的。
好像只要加上这句，说什么都是对的。
关键是没人觉得孟繁伟说的不对，也劝孟葭鹭不管想去哪里玩都等着过完年再说。
和一群执意演戏的人争执，真是最累、最无用的一件事。
于是孟葭鹭总是选择闭嘴。
这回能跟着蓝月娇走，是孟葭鹭和孟繁伟说她担心姥姥自己一个人旅游不安全，蓝月娇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人吧。
万一出什么问题呢？
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老人最担不起一个万一了。
蓝月娇今年68了，就孟葭鹭这么一个外孙，孟繁伟想来也是觉得孟葭鹭说的话有点道理，而且一个孩子两家姓的，虽不大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舍了你奶奶家那一大家子热闹，跑出来跟我过年。”上了飞机，蓝月娇还故意逗孟葭鹭。
好像生怕她后悔，玩半道了再想家。
其实蓝月娇可知道孟葭鹭为什么乐意跟着她。
孟葭鹭没说话，她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嘴角满不在乎地吐出长长一声嗤笑。
过年在哪过都一样，甚至过不过都无所谓。
跟着一堆老头老太太旅游，也挺热闹的。
主要是蓝月娇要是不带着她，也不会带别人了。还有就是，买一赠一哎，五星级酒店哎。
有便宜不占，多浪费呀。
航班自济南遥墙起飞，中途经停长沙黄花机场，再转机前往海口美兰。
海南并没有因为过年就成为淡季，相反，甚至是旅游旺季。
中国地大物博，地理书上的气候都占全了。这边下着雪，那边还是夏天。
喜欢看雪的往北跑，喜欢夏天的——就往南边跑。
那飞机在天上来来去去的，跨越千里万里，还挺像候鸟迁徙。
机场内，落地的旅客下了飞机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出机场，而是四散在出机口边换下那些深色系的棉服，穿上夏装。
人也挺像候鸟的。
经历一场长途跋涉后脱落厚厚的冬羽，换上崭新轻便的夏羽。
海南四季皆夏日，离开了中国北方大面积都处于冬日灰色的萧瑟，落地美兰机场就是碧海蓝天，椰子树，还有铺满天空粉紫色的晚霞。
确实比济南舒服。
就是这热带的风与北方夏日的风也略微不同。
一股热带味儿。
不过上了旅游大巴后孟葭鹭才知道，海口还不是热带，接团的导游说要穿过北纬18.35度，往后才是真正的热带。
带队的导游是个女人，姓王，今年23。矮矮胖胖，皮肤略黑。据她自己所说，她是海南本地的什么族。
小王导游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普通话有点口音，她好像刚送走一个旅游团，工作连轴转，很辛苦，声音哑哑的，她手里的话筒又刺啦刺啦的，孟葭鹭也没听清。
旅游团这次有20个人，刚好坐满旅行社的大巴。来的人几乎都是五、六十的老年人，一来就是夫妻俩，除了有一对40岁左右的夫妻外，最年轻就是孟葭鹭了。
大巴开出了美兰机场，向着三十多公里外的海口市区开去。
机场外的道路建设并不太好，这里四处是荒地，路也坑坑洼洼。路上全是车，大概都要走这条路上高速。
车身跟着坑坑洼洼摇摇晃晃，小王导游站在大巴过道的最前头，一边摇摇晃晃，一边说话。
她用满是杂音的话筒里扯着嗓子自我介绍完，讲起了旅行行程。
小王导游讲完那些带团时该说的话，她准备放下话筒休息了，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重新拿起话筒。
“马上新年了，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小王导游说话时笑眯眯地扫视车内，她看到了一群中老年人夹着的那个孟葭鹭，又补了一个，“还有这个小美女，过年好哇！”
孟葭鹭还没反应过来小王导游的话，车里小王导游已经立马得到了一片热情的过年好。
逗得小王导游哈哈笑。
这群老头老太太，相当精神。
和蓝月娇一样精神。
按小王导游所说，旅程从27号开始，以海口为起点，打卡各个景点，最后回到海口。
可能因为海南没有冬天，而孟葭鹭记忆里年总是有凉飕飕的寒风，贴春联、买年货，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小区外的雪化了，雪水混了脏兮兮的泥，还有扫不干净的红色鞭炮纸。
所以在到处都是短袖短裤每天气温高达30度的夏天过年，就总感觉不像是过年。
也可能是这里全是陌生人，除了蓝月娇，没人和她说什么废话。
她耳边清净，都快忘了已经大年三十了。
大年三十早上，孟葭鹭看了一眼手机，挺好的，微信干干净净的，qq也干干净净的，没人给她发消息。
除了她大学的舍友们在舍友qq群里发了聊了几句。
大年三十的行程是博鳌，参观完博鳌论坛地址后，旅行团早早就回了酒店。
晚上7点开始酒店宴会厅有年夜饭，让大家一起快快乐乐过大年。
宴会厅里有音响，还有话筒。这群中老年人吃好喝好就玩嗨了，轮番拿着话筒嗷嗷唱。
一起当过兵的就唱军歌，还有啥「咱当兵的人」，要么就是来到海南就因地唱歌，万泉河水流啊流。
台上两个爷爷唱滚滚长江东逝水，台下小王导游对着这群人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恨不得叫声爹妈。
她端着酒杯绕着宴会桌挨个给大家敬酒，说着说着可能说到掏心窝子的话了，擦着眼泪继续说。
这也是孟葭鹭头一次没看春晚的春节。
这肯定是孟葭鹭过得最热闹的、最闹心的一个春节。
但是她还本着那句话——在哪过都比在家过好。
这里只是耳朵乱一点。
倒是不烦。
手机静悄悄一整天，孟葭鹭没给孟繁伟打电话，她还以为孟繁伟也不联系她了。
一曲东逝水结束，蓝月娇要上台去唱《喀秋莎》，孟葭鹭放了筷子，她从口袋摸出手机，准备给蓝月娇录像。
手机解锁，微信显示有几条消息。
趁着蓝月娇在选歌，孟葭鹭点开了微信。
是孟繁伟给她发的。
他发了一个【女儿，过年好。祝你新的一年健康快乐，学业顺利。】，然后紧跟着发了个转账。
孟葭鹭数了数这个转账的0。
四个0。
孟葭鹭回：【谢谢爸爸，爸爸过年好。】
得。
离着山东这么远，孟繁伟还是有本事让人和他一起在过年的时候演家庭和睦。
大年三十晚上旅行社这么一顿伺候，大年初一旅游团就到了万宁，旅游车在尚未开发的土地上晃晃悠悠一顿晃，然后停在了目的地——水晶展。
小王导游路上说什么这里有个超大的紫水晶阵，什么水晶王。这个展旅游必看。
一进那明显就是卖场的水晶展的大门，孟葭鹭就知道完蛋了。
她以为高端旅游团不用来这种诱导购物的地方呢——
结果还得来。
敢情昨天小王导游哄的都是铺垫。
“你不要在这里买水晶。”本着年轻人不会轻易上当，这个时候孟葭鹭也想起来她作为买一赠一的那个一的责任就是让蓝月娇别被忽悠了，她看着小王导游一进门就和一个穿着黑色工作服的男人交头接耳去了，扭头小声和蓝月娇说，“网上说这都是专门宰客的。”
蓝月娇咯咯一笑，摆了一下手：“哎呀，来都来了！大过年的！”
老太太穿着旗袍，披上花里胡哨的红丝巾，进了卖场就好像回了老家。
让那卖场里什么紫水晶王白水晶阵这个水晶那个水晶一顿忽悠，最后蓝月娇买了一万五的水晶。
要不是她搬不动，她连那个3万5的白水晶阵都想买了。
晚上回酒店把那些水晶往床上一摆，搞得就好像普法节目里警察收缴的赃物一样。
不管是不是被骗了，反正蓝月娇很喜欢这些水晶。她美滋滋地坐在床边挨个试戴那些手镯和项链，还问孟葭鹭好不好看。
孟葭鹭也不煞风景，只要蓝月娇问，她就说好看。
蓝月娇都说了嘛——
来都来了，还大过年的。
不就是图一乐呵。
蓝月娇也不缺这点钱。
酒店房间内两张床，蓝月娇和孟葭鹭一人一边，蓝月娇试戴水晶，孟葭鹭就在自己的床边看。
电视机重播着昨天年三十的春晚，热闹的声音围绕祖孙二人之间温馨的平静，已经成了摆设。
直到孟葭鹭的手机来了电话。
转身拿了手机，孟葭鹭看一眼屏幕。
手机屏幕上，微信来电显示了【孟繁伟】。
看来大过年的，还是得意思一下。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吗？”孟葭鹭一接电话，孟繁伟就问了。
孟葭鹭摇头：“还没有。”
“你妈又上哪去了？”孟繁伟一下子提了音量。
孟繁伟这句话，特像他妈的语气，永远兴师问罪，好像全世界都是别人的不对。
孟葭鹭皱了一下眉头，冷了语气：“我怎么知道。”
因为孟葭鹭她妈凌咚咚没给她打电话，孟繁伟问孟葭鹭关于凌咚咚的下落和动态也问不出别的，一想到过年了当妈的还对孩子不闻不问，也不问岳母蓝月娇在没在孟葭鹭旁边，肆无忌惮地就对着孟葭鹭把她妈说了一顿。
什么没有责任心，多大的人了，一天天就是玩一样过日子。
本来以为孟繁伟是来拜年的，结果听他骂了凌咚咚一通。
孟葭鹭有点烦了。
“没什么事挂了。”孟葭鹭说，挂电话前她又说，“你又不和她过日子，你骂她干什么。”
孟繁伟和凌咚咚俩人，要不说怎么能结婚呢。
因为他俩特有缘分。
孽缘也是缘。
孟葭鹭挂了孟繁伟电话还没五分钟，她消失了一个月的、她只能刷微博才会看到的妈也给她打电话了。
“回你奶奶家了？”凌咚咚的声音与孟繁伟的咄咄逼人相比，是截然相反的温和。
孟葭鹭摇头：“没有。”
抬手揉了一下眉间，孟葭鹭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自己的面前的蓝月娇。
“我不是给你发消息了，我跟着姥姥来海南了。”
虽然凌咚咚没回。
孟葭鹭猜着，可能是因为凌咚咚忙着和她的学生们、朋友们聚餐呢，她看她微博最近几天发的都是这些。
“哦哦！哎呀，我给忘了！”凌咚咚马大哈一样呵呵笑。
“海南好玩吗？”她又问。
孟葭鹭语气平平：“还成。”
“还成。”凌咚咚学了孟葭鹭一句话，好像是嫌小姑娘冷冰冰的，继而她又笑，“宝贝儿你来不来北京，妈带你玩儿去。”
孟葭鹭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她和凌咚咚之间的感情好像并不是普通母女之间的感情。
她总感觉凌咚咚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北京和山东隔开的两个地区，而是因为有时候，孟葭鹭甚至觉得她叫凌咚咚妈妈是因为凌咚咚的名字叫妈妈，而不是她是她的妈妈。
乌黑的眼羽在平淡的眸前落下一小片阴霾，沉默片刻，孟葭鹭摇头：“我要开学了。”
“哦哦，好吧。”凌咚咚点头，“下次我早点让你来，哎都怪你爸，我说寒假让你来北京，他不愿意。烦死了这人。”
她也和孟繁伟一样，说到对方就开始埋怨。
孟葭鹭没说话，就听着。
等到凌咚咚说到后面自己说烦了，问她：“你姥姥呢？我和她说句话。”
手机利落拿离耳边，孟葭鹭递给了蓝月娇。
有时候孟葭鹭也挺佩服凌咚咚和孟繁伟这俩人的，都离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提起对方来还能互相说一顿。
他们又不面对面的吵，就只对着她说。
蓝月娇和凌咚咚打电话，孟葭鹭无所事事，就转头看电视。
电视中的春晚年味还是很重的，满屏花花绿绿，观众们看小品，笑得一个劲儿鼓掌。
孟葭鹭昨晚没看春晚，白天旅游的行程累得她没劲儿熬夜，吃完年夜饭回了房间她忙着和同学还有朋友们互发一圈拜年消息，没到十一点，她就早早睡了。
欢乐的气氛戛然而止，变成了去年的春晚。
孟葭鹭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过年期间，央视各个频道几乎一直在重播春晚。今年的，去年的，再更久的，或者往年小品合集。
电视画面在不断按压遥控器的指尖顺着频道轮番切换，调到地方卫视，又在那些苦情剧上无望地挨个倒了回去。
乱七八糟的画面中，闪过一片雪白。
视线盯着电视机，孟葭鹭又按了一下倒退。
运动频道没像其他频道一样忙着过年，而是照常转播赛事。
雪白是因为白色的冰面，电视屏幕上镜头切换了视角，俯视时的冰面回到场内，飞速划过几个高壮的男人。
好像是打冰球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