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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清之变 ...

  •   上清岭,后山。
      在幽深寂静的竹林绿影之中,石面上摆放着一副紫竹棋盘,盘上棋子散落如星,纯粹的黑与洁净的白,点点倒映着翠影。
      端坐在青石亭内的人,一袭月白色银丝暗纹靛花长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柏,玉冠束发,清雅矜贵。手起子落,咫尺间风云变幻。
      桌上沏了茶,有水汽伴茶香氤氲而上。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个穿青衣的小少年,背影略显得孱弱,身段却很优雅。
      路与夏端起手边的茶益,清香的茶气晕染着他清俊的眉宇,有淡淡的豁然,望着青衣少年,静默良久,开口的声音如清润的水波般柔雅:"绪言,我帮不了你。"
      "依天道寻找人事的化解之道,这不是您当初教导我们的吗?"绪言红了眼眶 ,原本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嗫嚅着:"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上清的命数如此…"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是为变数。"路与夏搁下茶盏,缓缓道。
      朝阳出现在东方的群山顶端,斜斜照射入山内,树林中弥漫的薄雾在日照下化为点点稀碎七彩光环,也把他们的身影朦胧的映在地面。
      太始宗,养天苑。
      是夜,明月高悬。
      少年眼眸冷清,手握清玄剑,静立在山头之上,身姿笔挺而孤傲,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一身玄衣烈烈作响,墨发随风飞扬,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息。那剑越舞越快,银龙上下翻飞,左右盘绕。
      神秘男子落于竹枝尖端,逆光而立,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就这么站着,仿佛从天而降,普度众生的神明,下一秒却嘴角一挑,略带戏谑、挑逗、恶意,手指在空中轻划,一道乌光从指尖逸散而出,迅速消失在虚空中。
      "顾如璋,你真是天真的可笑。"神秘男子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仿佛知道了所有的秘密。
      顾如璋衣袖下双拳紧握,咯咯作响,在绝对的实力差之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神秘男子眸子充满疯狂恨意,平静的从那堆残骸里走过,笑意若隐若现,微凉的指尖摩挲着白皙的脖颈,语气温柔漫不经心:"怎么,面具带久了,不记得自己原本的样子了?"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顾如璋脆弱的神经,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顺着此刻往前拉…
      血红的晚霞渐渐消退,山岭之上冷风烈烈。荒野两侧,尸体累累,灰烟四起,战车残骸四零八落,四处皆是死寂。
      浮光崖。
      稚童从死人堆中爬出,用沾满血的衣袖抹掉额头污秽的血汗,他一脸茫然地抬头望向被染红的血色残阳,身着绣着竹影和飞鸟的月白长袍的路与夏赶来了。
      路与夏表情复杂,眉宇间透着思绪万千的纠结,将顾如璋搂在怀里:"庶子无辜。"
      没有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缓缓松开了手,望去,顾如璋却似乎好像已经傻了,呆愣愣的不会说话,眼泪横流,胸口剧烈起伏。
      路与夏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已是平静,将人揽入怀里"不怕不怕。"
      顾如璋浑身发烫,开始颠三倒四的呢喃:"哥哥,我等到你了。"
      灰暗的苍穹下,漂浮着一朵朵浓重的乌云,几只秃鹫从参差的云层后悄然飞来,在低空盘旋,阵阵高亢刺耳的叫声,时而俯冲而下,落在半腐的尸骸之间,时而又受惊飞起。
      上清岭原本只是个小丘,千百年前,路与夏于此浴火焕躯时,绪言是个小石头精,体格异常没被烧死,便随手送了个机缘给绪言。
      临时起兴下创的太始宗,从门可罗雀到现在的巍巍大宗,绪言耗费不少精力。路与夏哪知他却付出了那么多的真心,为了救太始而身死道消。不理解没了万年道行,现在是个灰不溜秋没有神智的石块,在图什么。
      时过经年,坐在同样寂寥的山头,记忆里那个灰扑扑的小乞丐,一如当年那般笑嘻嘻的凑近,说,仙君,你真好看。
      故人何在,海阔山遥。他淡然一笑,抱着怀里的顾知璋,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的影子动了动。
      是岁,上清之变,赤地千里,刀折矢尽,白骨遍野。太始全灭,后世间再无上清。
      ——《四方录》
      星子点点,夜风微寒。
      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夜雨声烦,夹杂着几个惊天响雷。
      从浓稠的黑暗中惊醒,顾如璋仿佛被投入了无边的暗夜,大口喘着气,瞳孔紧缩,身体因恐惧而僵硬,仿佛一根紧绷的弦。
      赤着脚冲出房间,寻到路与夏的房间。
      纯白儒衫的少年倚窗而坐,闻声微微侧头,如玉的指节环着杯壁轻啜,看着他蠢里蠢气的呆萌样,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小宝,大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间干什么。怎么还不穿鞋?"
      顾如璋的视线黏糊糊的落在路与夏身上,有些木讷,不说话,却又十分熟练地爬到床上,将被子掖好,乖乖躺下。
      自从上清事变,将这个小团子带在身边之后,小团子成日腻在路与夏身边,不爱说话,便随口捏了个诨名"小宝"。
      团子连发了半个月的高热,每日睡醒额角都是细细的汗,醒后仍惊魂未定。
      路与夏把团子视作自己的弟弟般疼爱,血灾之惑下还能活着,实属不易。刚将他哄睡,回房没有半晌,小团子又跟过来了。
      下一秒,伸手扶上小团子的后脑,额头向前贴去,不热了。
      没成想,小团子涨红了脸,耳尖也跟着泛起红意,眼里满是慌乱无措。
      书看了半晌,也是入夜,路与夏有些乏了,想的是省时省力,直接和团子睡一起还方便。
      黎明的曙光悄然洒满大地,透过窗棂,为房间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仿佛置身于梦幻的仙境。
      顾如璋揉了揉眼,他的半张脸还埋在路与夏的发丝里,右手搭在路与夏身上,五官渐渐清晰,指尖触碰的温度,心尖痒了痒。
      路与夏动了动,有要醒的迹象,吓得顾如璋立马把眼睛闭上假寐。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凡间,为了给顾如璋逃过天道的监管,藏匿于繁华热闹的人间是首选。
      为了方便行事,路与夏早年在京都开了家客栈,不为赚钱,只是谋个糊弄人的玩意。不曾想现在发展越来越大,成了凡间远近闻名的水云轩。
      路与夏本想将顾如璋留在水云轩,奈何小团子坐在他的腿上,小手拽着他的袖口,睫毛生得长又密,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染着一层水雾,偷偷观察他半天,底气不足的小声问:"哥哥,你要走吗?"
      路与夏心里蓦地一恸,眉梢眼角不自知地染上温情:"小宝,你想跟着哥哥吗?"
      秋阳淡薄,透过云层撒下来,只余一层薄薄金光。顾如璋歪着脑袋,两只小手无措的绞在身前,水汪汪的眼睛里却透着闪闪发光的惊喜:"想,我想跟哥哥在一起。"
      微尘已扰动,命运必有波动。路与夏给顾如璋算了一卦,卦象扑朔迷离,福祸难测。但没关系,凡人一生很短,马上就会入轮回。陪陪小孩儿长大倒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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