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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兔 ...

  •   外面的夜变得更深了,耳边的纯蓝色耳钉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烁着。

      指尖点在冰冷的镜面,似作画般轻柔抚摸,沈戚的眼尾温柔地弯起,他的指腹摩挲过镜子里映照出的温婉之人,轻轻喊了声:“妈妈。”

      漩涡自接触之处旋起,镜面的样貌千变万化。

      诡谧镜中再起景象。

      眼里含着好奇的笑意,尚不知噩梦开始的母亲牵着丈夫的手站别墅最深处的房门前,她仰着头,温柔姣好的容貌在阴影下也还是好看得不行。

      “是给我的惊喜礼物吗?”母亲问道,眼睛里发着光。

      父亲微微笑着,也不回答,他静静地打开了房门,将母亲带了进去。

      画面再转。

      漆黑的镜子屋里,点着盏烛光,它微弱的光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父亲将母亲作为舞者最珍视的腿打得血肉模糊,他指甲嵌进母亲的面颊,迫使她看向镜子,白皙的脸上流满不可置信的眼泪。

      母亲看到穿着舞裙的她,翩翩起舞在舞台,古典舞的优美与典雅在她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灯光追随着她,似虔诚的爱人,将所有的光与热都赠予。

      而这一切,都与现在身处黑暗中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地上被拖行过而变得乱糟的头发,撕烂的衣服,像蝼蚁般被碾碎的自尊心,以及...再也不能跳舞的双腿。

      母亲听着曾经最爱的人在耳边说我爱你,她却嗓子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破锣般的嗓音强撑着,带着心如死灰的沉寂,反驳道。

      “不...我..不爱你了。”

      那么绝望,那么不可置信。

      看到这里,沈戚僵在了原地。

      沈戚的腮骨在一瞬间绷紧,怒意在身体里升腾叫嚣,冲撞着想要破除一切的牢笼。

      他怒极反笑,森然的笑似弯刀勾勒着抹着杀意溅出的血,遗憾的声音在房间响荡。

      “爸爸,我后悔让您死得那么轻松了。”

      原来妈妈一直在那里过着这样的虐待。

      沈戚至今都清晰记得,母亲从他四岁起就不再爱笑,他和哥哥总是能见到母亲身上崭新的伤,实在是太多了,遮也遮不住。

      四岁的沈戚和沈栖一人各一边趴在母亲的膝头,两个人小小的手虚虚覆在伤口上,嘟嘟的嘴巴努力地撅起,呼呼吹着气。

      沈栖眼睛里满是担忧,心疼地问母亲,“妈妈,好点了吗?”

      沈戚在一旁使劲点着头,衣服后的两个小兔子耳朵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母亲左右瞧瞧两张可爱的小脸,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她带着许久没有的快乐,揉了两个孩子的脑袋。

      “妈妈,不疼。”说完她怕两个孩子不信,又强调了一遍,“妈妈有你们,真的,一点也不疼。”

      而等六岁的他们闯入二楼尽头的屋子——一个被父亲称为“禁屋”的房间时。

      全身赤/裸、满身血污的母亲被绑在铁柱上,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犯人,颈边有一道被割破的伤口,嘴边全是自己试图咬断舌头流出的血。

      意识模糊的母亲,摇晃地抬起头,她的视线里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听到了开门声。

      或许是身为人母的直觉,她下意识地就觉得来得就是两个孩子。

      母亲颤抖着侧了些头,希望能遮掩一些她现在的丑陋,可又想到了什么,复又转了回来。

      干涸苍白的嘴唇不断地张开合上,胸腔因为用力而上下起伏,破损严重的舌头使她发不出声,说完的那一刻,她竭尽全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眼泪却一颗又一颗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沈戚和沈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到了母亲的身边,坚固的铁链将稚嫩的指甲磨破。

      当他们解开一切束缚,抱着体温不断流逝的母亲时,脑子里回放的,只有母亲方才失音的安慰。

      “宝..贝们,不怕。”

      “妈妈..不疼。”

      那栋囚禁的房屋掩埋着沉重的过往,沈戚和沈栖的母亲不带分毫逃离那里,父亲便开始将所有的殴打与暴力施在他们的身上。

      母亲获得了自由,但沈戚却从未为此感到心甘,因为他们的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沈戚曲起手指,轻叩在镜子表面,蓝色的耳钉彰显着主人此刻不耐的心情。

      “你倒是挺厉害,场场景象,都往我心窝子上戳。”

      嗓音勾着抹漫不经心与狠戾,沈戚随意地收回手,缓缓摩挲手背,状似良善,礼貌询问面前的镜子。

      “传闻总是真假参半,镜子易不易碎这个事情。”沈戚顿了顿,继续道:“得实践出真知。”

      话音还未结实落地,一盏精致的灯就缓缓在镜子里显现,带着讨好的意味,以及一丝淡淡漂浮、若有若无的怂意。

      熟悉的花纹和样貌让沈戚的心情微微好转。

      这是母亲特意留给他们的物品,是他们打开生之门的钥匙。

      蓝色,是自由天空的颜色,是翱翔的地方。灰色,是母亲不得不藏起来的绝望与无助。

      可她那么温柔,即使是不美好的情感,即使是埋藏起来若隐若现的情感,也不舍得看它的孩子们感到害怕,用温暖的颜色去包裹。

      沈戚下意识摸了摸耳边的耳钉,这是沈栖今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之一。

      然后,他的指尖往镜子的方向伸去。

      这面镜子还是前天才被沈戚找到,它正是与父亲一同葬身别墅的那面镜子,是沈家流传了许久的魔镜。

      传闻,只有它认定的主人才能使用它,当手指的指腹滑过镜面的那一刻,就能看到一切使用者想看到的事物,感受你想看的过往中他人的心理想法,甚至可以身临其境一般地代入想要的视角。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事情要在镜子面前发生过。

      譬如,当它身处在一栋房屋,那么,只要这个房子内有镜子的地方,都将成为它眼睛所在之处。

      它是最忠诚的记录者。

      镜子不会说话,但镜子什么都知道。

      沈戚还想问镜子一些事情,比如哥哥对他的想法,即使镜子对此一无所知。

      指尖堪堪触碰之际,一阵闹铃响急促地打断了所有的动作。

      沈戚掏出手机,淡定地关闭带有“给哥哥打电话”标签的闹钟,弯腰提起脚旁的灯,利落地开门离开。

      整串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分秒。

      门被毫无留恋地关上,镜子安静乖巧地待在房内,月光自上方狭窄的窗户投落,将一个孤单的影子默默拉长。

      *****************
      星星成群结伴在夜晚的天空玩耍着,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十点,沈栖拎着一大袋零食行走在偏僻的街道,透明的袋子在月光的照耀下,依稀可见里面各色零食包装袋的颜色,其中最多的当属味道多样的薯片和草莓味棒棒糖。

      淡淡的月光下,黑色大衣将沈栖的身型衬得更加挺拔,右耳垂上有着一枚与沈戚相同的蓝色耳钉,他的面容稍偏冷硬,周身的气质带着股浑然天成的疏离,眼型狭长,但笑起来时却很温柔。只是很少有人见到他笑。

      成年后,沈栖开了一家侦察事务所,只要是不触犯法律的事情,价格与付出相对等的前提下都会予于受理。

      这次的客户想侦探一场竞拍会的内幕价格,却不曾想在调查拍卖会最受瞩目的压轴展品“深海之泪”时查到了走私毒品的痕迹。

      美轮美奂的王冠,精美蓝色宝石的闪光涂层竟然是由蓝精灵细细研磨而成的。

      沈栖当机立断就寻求了警方的介入,为了不打草惊蛇,沈栖如约来到委托地点——一个尚未开发完全的城区。

      当太阳落下的时候,这一片地方的路上就几乎看不见人影,是个动手杀人的好地方。

      同时也是引蛇入洞的好去处。

      夜色已深,道路旁只堪堪来得及装了一侧路灯,光明只照亮一半,路灯柱上还有着没擦净的灰,灯下落着装修不久残落的灰渣。

      路灯不亮,甚至在夜晚显得朦胧,有几条尾巴悄无声息黏在了沈栖背后。

      修长的手指放松拎着塑料袋口,袋身自然形成的褶皱上下摩擦,随着身体的走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刺啦刺啦......”

      一个伪装彻底的狩猎者披上了“待宰羔羊”的衣服,沈栖侧着脸,森然的齿贝隐匿在黑暗之下,他显露在黑暗中的笑容无人可见。

      看似无人的街道暗流涌动,一阵风席卷而过,暗示着一场争斗的开端。

      领头的人背靠暗处的狭窄小巷,看着沈栖“毫无防备”的背影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借机行事。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划开了攻击开端的豁口。

      “my apricity,my only warm sunshine,I love you....”沈戚低沉、微微沙哑的声音在黑夜里轻轻回响。

      这是沈戚某天早晨起床时哼的歌,连沈戚自己都不知道,他随口哼出的旋律被沈栖录下来当作了来电铃声。

      埋伏在暗处的“野兽”们迈开了步伐,他们流满恶意的唾液滴在地上。

      而这个突兀、不合时宜的电话,本是不该接起的。

      看到来电屏幕上的“宝贝小戚”,沈栖淡漠的面容变得柔和,狭长的眼尾微弯,他没有任何犹豫,接听了这通电话。

      “哥哥!”沈戚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还有点撒娇的意味。

      沈栖应答了声。

      同时,几乎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记利落的侧踢狠狠踹落侧后袭来的短刃,零食袋被安稳放在一边。

      “哥哥,怎么了?感觉声音有些杂。”

      “风,这边风很大。”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小戚好想哥哥呀。”沈戚穿着兔子睡衣坐在床上,睡衣的帽子后面有两只毛绒的兔子耳朵,他将一边耳朵撸到胸前,低着头捏玩。

      十几个人从四通的巷口跑出,他们虎视眈眈,将沈栖围了起来。

      “很快。”沈栖抓着前方一个冲上来的人,握着他的手腕带了个过肩摔,尚未完全起身的时候,他侧身躲过一拳,同时,拳头带着十足的戾气揍过紧跟而来的人。

      他躲过迎面刺来的刀刃,反击的同时想了想,补充道:“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回去,哥哥会尽量快点,在家里等哥哥好吗?”

      “好~”沈戚拉长了声音,清冷的嗓音软软应道。

      “嗯,在家等哥哥。”沈戚说完,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收进了口袋。

      他的气息在剧烈的多番动作后依旧稳当,丝毫没有乱。

      领头的人有一条狰狞刀疤贯穿整张脸,他伸出手臂,做了个后退的示意。
      他浑浊的眼睛满怀恶意地打量着对面的人,生死上的多年游走让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刀疤男打算喊出撤退的口令时,沈栖环顾一周,确认所有埋伏的人都已经出来,偏头对着藏在耳朵里的小型耳麦道:“鱼已全部游出,可收网。”

      话音落的刹那,六名训练有序的警察身着便服从大楼里冲出。

      刀疤男青筋暴起,大步后退,他冲着左右的人嘶吼道:“情况有诈,撤退!!”

      终究是慢了一步。

      同伴陆续被制服,刀疤男看着面前围攻他的两名警察,冷笑一声,掏出藏在背后的手枪。

      他猛撞开重围,朝站在外围的沈栖奔去,期间,踩了一脚被放置一旁的零食袋。

      薯片爆裂的声音尤为明显,就像是爆炸声,黑漆漆的枪朝着沈栖的方向,刀疤男大吼道:“都他妈给我停下,不然,我就一枪崩了他!”

      刀疤男手臂上有着许多注射毒品后留下的针口,沈栖的冰冷的视线落在那,缓缓上移至对准自己的枪。

      沈栖神色不愉看向那袋被踩得不美观的零食,他望向刀疤男的眼神中含着不明的意味。

      就像是一种看向尸体的冷漠。

      警察们停留在原地,他们已经掏出了身上携带的枪支,尽量不引起持枪人的注意,缓缓靠近。

      “bang!”的一声,刀疤男一枪打在沈栖脚边,在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痕迹,他眼球充血,嘶哑道:“他妈别靠近我!你们敢开枪,我就敢拉着对面的人一起死!”

      剑拔弩张的气氛,刀疤男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将枪抵在了沈栖的太阳穴,温度仍有些高的枪口距离皮肤不过分毫。

      他谈判道:“放我走!不然这个人,今天就得死。”

      负责这次行动的陈队长压着枪,刚毅的脸上挂上了汗水,他说:“你先放开他,我们放你走。”

      “放屁!这种口头承诺傻逼才会信,你们所有人把枪丢地上,快!!!。”

      就在陈队长踌躇思索之际,刀疤男的耳边听到了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笑。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沈栖的蓝色耳钉在一瞬间闪出光,风撩起额发,他轻而易举挣脱了束缚,完美利落地完成了一个肘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刀疤男的手指都来不及摁下扳机。

      脑部受到剧烈的撞击,鼻血涌流,刀疤男倒地的瞬间都仍是不可置信。

      仅仅只是一击,就让他无法动弹。这个人是故意让自己把枪口抵在他脑门上的。

      意识到自己掉入圈套的刀疤男陷入了昏迷。

      沈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枪,随手递给赶来的陈队长,他走到旁边,捡起印了个脚印的零食袋。

      薯片碎了一袋子,精美的糖果也变得不完整。

      月光之下,蓝色的耳钉静静得发着光,莫名有一丝哀伤的感觉。

      沈栖对着陈队长说道:“陈队长,我就先回去了,家里有人等。”

      陈队长带着赞赏的笑拍了拍沈栖的肩膀,“沈先生,今天真是谢谢你,可能还有后续工作需要劳烦。”他正要继续说什么,却看到沈栖手里脏兮兮的零食袋,表情带上了歉意,“这袋零食对不住了,请由我们报销吧。”

      陈队长对沈栖这样有勇有谋的年轻人是十分赏识的,要不是沈栖拒绝了他长期合作的邀请,他是真想把沈栖收入警署。

      “不了,谢谢陈队,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回复,沈栖就匆匆离去。

      “嘿...”陈队长下意识脱口而出,旁边的警员见到凑上来好奇说道:“今天的沈先生感觉看着很急啊,好奇怪,跟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

      陈队刚毅的眉微微皱起,他朝旁边的警员脑袋上呼了一巴掌,怒道:“还不去工作!瞎八卦什么!”说完,他又兀自站在原地,手摩挲着带有胡渣的下巴。

      半晌,他镇重下了结论,“嘶...应该是谈恋爱了。”

      ***************
      漆黑的房间,没有一盏灯发出它在夜晚本该发出的光亮,这给一切都渲染上了恐怖的气氛。

      沈戚盘腿坐在床的中央,他面对着窗户,天蓝的窗帘悬挂在两旁,手机淡淡的光亮渐渐熄灭,月光照亮了握着手机的手。

      指背的青筋暴起,白皙的五指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白。

      脸却与身体诚实表达出的愤怒相反。

      沈戚的嘴巴微微撇着,眼眶泛着些红,显得异常委屈,是一张任谁看了都会心疼的脸。

      “哥哥,我今晚做噩梦了。”

      我都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哥哥就挂断了我的电话。两分零一秒,我们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短的电话。

      沈栖伤心地想。

      当他们逃离那栋别墅之后,午夜梦回的时候,沈戚总是会做噩梦,各种各样的,醒来一头冷汗,只有沈栖陪着会好一点。所以,再忙,沈栖都会赶回来陪他睡觉。

      但今天是第一个例外。

      小白兔不一定就是小白兔,它可能从生下来就注定是狼崽子,一个会披着善良白兔的皮长大的狼。

      一头不愿意分享、不愿意有任何被抢走感的恶狼。

      “深海之泪...”沈戚把手机抛到一边,他侧着头看向地面,那是全房间最黑的地方。优越的下颚线展露在月光下,蓝色耳钉愈发好看,他捏着兔子耳朵,思索道:“哥哥曾经提到过。”

      风沙沙吹过窗前的白玉兰,月亮动起了脚步,房间在此刻变得更黑。

      “那么,会是什么脏东西打断了我和哥哥的甜蜜通话呢。”

      只有一束月光堪堪爬过窗户,到达更加幽黑的房内,它的嘴巴惊恐地长大,为它所看到的一切。

      深色的薄唇微微勾起,像是坠入人间的天使发出的纯稚微笑。

      而那天使的下方是一只被肆意扯烂的兔子耳朵,线头可怜崩落,耳朵身满是裂痕,棉花填充物七零八落散了半张床。

      微风吹过,带着脆弱的那些跌落至冰冷的地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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