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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去乡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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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噔、咯噔……绿皮火车徐徐穿过幽深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茫茫草原映入眼帘。刚下过雨,清新的空气中隐约带着泥土的芳香,大片的草地中间偶尔会有形状各异的水泡如同明镜般映照着蓝天,蓝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看不到哪怕是一丝丝的云彩。
眼前的风景既熟悉而又陌生,珍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如同春日的嫩芽遇见了阳光,瞬时舒展了开来,记得上次来还是在十年前……
十二岁的程潜,开开心心地迎来了小学的最后一个暑假,本打算跟小伙伴们大玩特玩的他却被母亲一句话打发到北部某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往好听了说是去外婆家避暑,而事实却是忙碌而又不和的父母都没时间管他。
呜呜——汽笛声响起,火车晃悠了好一会儿才咯噔一声停下。
“喂,内小孩儿,该下车了。”列车员拎着扫帚和簸箕扫着过道儿上的垃圾,头也没抬:“终点站到了。”
程潜站起身,背上比他还高的吉他包一手抓着行李下了车。
简陋的小站,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检票出站,一穿着白色汗衫儿头戴宽沿草帽的老者拿了张照片迎了上来。老者对他看了又看,半晌才试探着问:“可是潜小子儿?”
程潜对着老者打量一番,终于确定就是他多年未见的外公韩成军,后退一步行礼:“外公,您好,我是程潜。”
“哎哟,瞧我这大外孙儿都长这么高了,模样还这么俊!”韩成军黝黑的皱巴巴的脸立刻绽放开来,眼里透着一股子朴实的欢喜来。他一把拿走程潜手里的行李:“累了吧,赶紧跟姥爷回家去,你姥姥给你做了好吃的,老早就等着了。”
一老一小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在一个Y型岔路口下了坡,眼前一条弯曲小道绵亘在宽广的草原上,远处黑白花的奶牛正低头吃草,黑色的屋舍星星点点。
来到一处坐南朝北的院落前,围墙是泥土砌的,低矮不平墙头上撒着细碎的玻璃碴子。
“到咯。”韩成军推开栅栏门,俩人就进了院子。
一位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快步迎了上来:“哎哟,我的大外孙儿可来了。快过来让姥姥看看,一晃儿都长这么大了……”
“姥姥。”程潜叫了一声。
东西一溜的三间土坯房,中间开门进去是灶膛,东西各一间,门上挂着布帘子,挨着窗户摆了张乌黑的八仙桌,桌上放着热腾腾的饭菜。舟车劳顿了一天,一家三口坐下,亲亲热热地吃了顿晚饭天色就暗了下来。
被姥姥领到西边儿的屋子里,土炕还有些温热,褥子似乎也是刚晒过的,闻得到淡淡的阳光和青草香。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程潜对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六岁时跟随父母南下,家里生意越做越大也越来越忙,买了房子就在城市扎了根,那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程潜有个认床的毛病,换了环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折腾了一会儿索性爬起来去摆弄他那心爱的吉他。吉他是从二年级开始学的,四年里学会了不少曲子,老师常夸他有天分,但父母根本不在意,他们总是在忙。
so-so-so-mi,fa,so——扑通!有什么声响从半开的窗户传进来。程潜停下了拨弦的手,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就又弹了起来。
shi-la-la——扑通!再度被打断,程潜不悦地皱起眉头放下吉他就下了炕,来到窗边支起窗棂,眼见模糊的一团黑影窜上矮墙消失在了园子里,莫非是谁家的小狗崽儿?
此时,夜色涤去一日的暑气,程潜微微抬头,但见夜空如墨,繁星闪烁。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多而又如此明亮的星星,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提起兴致想要找出猎户座,就听园子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院墙旁边一处低矮的植物丛中传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程潜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他从行李包中取出一根火腿肠撕开放在窗台上,回到炕沿坐下抱起吉他,Re-re-re-do……
没一会儿,一个三角形的脑袋从窗棂的缝隙探了进来,毛色火红,嘴巴尖尖,一双眼睛弯如弦月,看上去像是动画片里常见的小狐狸。程潜心中一动:莫非这世上还真有狐狸精?
“你喜欢听吉他吗?”程潜抱着吉他问。
小狐狸眨了眨眼睛,灵活地爬坐在窗台上,俩爪捧着火腿肠吃了起来。
“这是《同桌的你》,我刚学会的,很好听……”
So、so、so、so、mi、fa……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二.朋友
程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早晨被公鸡吵醒时小狐狸已经不见了,如果不是吃剩下的火腿肠皮还扔在窗台上,他还以为自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刚洗脸吃了早饭,就听他姥爷站在院子里大声喊:“潜小子,走,跟姥爷钓鱼去。”
夏日阳光灿烂,清晨的微风隐约带着些水汽。出了院门穿过荒草地是一条又宽又大的水渠,水渠向东一直延伸到嫩江口,远远地望去,一个小亭子高高地耸立在岸边,几条木船安静地躺在浅摊,有黑白花的牛群和山羊分散在草地上悠闲地啃着青草,还有一群孩童在玩耍嬉笑。姥爷说都是村儿里的亲戚,程潜跟在姥爷身后叔叔、小舅、哥哥胡乱地叫了一通。
这群孩子各个儿都被太阳晒得乌漆嘛黑的,只一个看上去挺白的孩童引起了程潜的注意,只见那孩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跟着‘哗啦’一声不见了踪影。
程潜吓了一跳,就听旁边的孩童笑嘻嘻地说:“没事儿,那只小狐狸会游泳,淹不死的。”
“狐狸?”
“小潜,你别管他,咱们去抓□□玩儿。”
程潜跟着新伙伴还没走几步,身后又是‘哗啦’一声响,几人回过头去就见那孩子从水里钻了出来,双手抱着条尺长的鲤鱼。
大家不禁流露出又是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来。
“呸,小狐狸!”一个大点儿的孩子用食指点着脸颊啐了一口,其他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大声附和起来:“小狐狸,小狐狸,我们不跟你玩。”
程潜被小伙伴拽着胳膊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看,就见那小孩儿仰脸冲着天,嘟起的嘴里忽然喷出一股白色的水花来,然后大笑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见了踪影。
小孩儿大多没长性儿,走着走着就散得到处都是,程潜回到在岸边钓鱼的姥爷身旁坐下。
“你不记得那孩子啦?”姥爷叼着根烟袋锅子,眯着眼睛盯着水面,“他是胡小淘,你小时候天天跟他玩呢。”
胡小淘?程潜皱着眉头一脑门儿官司地想了许久,隐约间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一闪而逝了。
哗啦!水面上忽然冒出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正是胡小淘:“你又回来干哈?”
程潜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向后闪躲。胡小淘一个抽冷子,噗——一汪水喷得程潜身上到处都是,刚要发火就见对方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鱼儿似的游远了。
“哼,真是不讨喜的小孩儿!”程潜抹了把脸,站起身,身上的T恤都湿了。
“哈哈……”他姥爷看得哈哈大笑,道:“潜小子,你不也是小孩儿吗?”
初次见面不欢而散。
翌日,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程潜吃了早饭,拿了树枝赶着一群鹅去荒草地里放,鹅崽儿都还只有半大,毛绒绒地扎在杂草从里撸着细嫩的草籽儿。他闲来无事,坐在草地上看起了故事书。
唰!嘹亮的鞭声响起,眼前的玉米叶子欻欻作响后归于平静,程潜眼角的余光好像扫到有个猫儿大小的东西一晃不见了,他忍不住好奇走向玉米地。
“你去那里干哈?”
转头,见胡小淘收了鞭子,站在山坡上看过来:“你不怕被狼给逮走了?”
“这里有狼?”程潜走过去,胡小淘对他做了个个鬼脸儿,“他们不是不让你跟俺说话吗?”
程潜在他身旁坐下:“谢谢你,救了我。”
“俺才不是救你,俺是救那些鹅崽儿。”
可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儿!程潜努了努嘴,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这里真的有狼?”
“不道啊,说有就有呗。”
“你好像很会游泳啊。”
“那当然,你也不想想俺是谁?”胡小淘不无得意地拍了拍干瘦的胸脯儿,“俺可是打小就在这水渠里抓鱼呢。”
“你今天在这儿又抓鱼吗?”
“俺也不是总抓鱼。”胡小淘笑嘻嘻地从身后拿出几穗绿油油的苞米棒子来,“今天俺是来烧苞米的。”
苞米外衣青嫩胡子浅黄,整个地埋被埋在干草的火堆里,胡小淘搓了搓黑乎乎的小手:“等烧好了咬在嘴里嘎嘣脆,贼拉地香!”
这算是程潜生平第一次野餐,看着就觉着好玩:“比鱼还好吃吗?”
“那哪儿能啊?”小淘刚忙摇头:“鱼是最好吃的。”
烧苞米果然又脆又香,程潜一口气吃了三穗,小肚子撑得滚圆。小孩儿不记仇,俩人灭了火堆,手拉着手赶着鹅崽儿回家。
下午,程潜刚拿起吉他摆弄了几下,就见胡小淘提着篮子出现在院子里,篮子里装了两条鱼。
“你那个东西是啥?”胡小淘站在窗台外边儿。
“这个?”
“对,会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这个是吉他。”程潜说着随意拨弄了两下弦丝。
“真好听!”胡小淘托着下颚,一脸好奇地凑近了细细地看,想摸又不敢,抓耳挠腮的样子让程潜想起西游记里的孙猴子。
“我可以教你。”程潜把吉他放在胡小淘的怀里。
“真的吗?这东西咋玩?”
“横弦竖品,一弦三品是do,隔一品是re……”
“do、re?那又是个啥东西?”
Do、Do、So、So、La、la、so……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们说你是狐狸精,可我不信。”程潜说。
“干哈不信?”
“书上说:建国后就不许小动物成精了。”
“哈哈……”胡小淘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咋这么着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