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避垣》槲萝

3、雏鸟 七岁时一场

　　七岁时一场来势汹涌的高烧烧掉了凤碧所有的记忆，而凤柏会拉着他的手在天气晴朗的下午将过去的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地讲给他听。
　　凤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哥哥，有时候凤碧会看墙角的小蚂蚁来去了几趟、眯着眼数狗尾巴草有几根胡须、或者躺在躺椅上看落叶飘下不同的轨迹，只是每一次目光回收之时，凤柏总在原地守候，风啊草啊落叶啊甚至小蚂蚁啊就都静下来，定格成黑发狐狸眼少年专注地凝望着自己浅浅微笑的模样。
　　像破壳的雏鸟会将自己第一眼看到的任何生物认为自己的妈妈，凤碧的世界观是凤柏一手建造起来的，日积月累的依赖感和血浓于水的亲情连接，让凤碧几乎变成凤柏的小影子。
　　这样的时光太过于安逸美好，后来凤碧才懂得，好东西总是不长久的。
　　十岁生日那天，凤柏开始带他训练，送了他一个纯黑的、特殊材质的眼罩，半强迫半哄骗地为他带上，也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听到了凤家继承人这个概念，借着朦胧的月色，凤碧仿佛看到很遥远很模糊的一件物什被硬生生拽到他跟前，尚且连着筋带着骨头，鲜血淋漓。
　　扎马步急速跑使刀子使枪，一切都太过辛苦，那时候的遍体鳞伤实在是家常便饭。
　　“哥哥当继承人不可以吗。”最痛苦的还是长久地处于黑暗，越是分辨不出方位，待在黑暗之中的时间越长。
　　眼睛对不上焦距，失真的人影倒映在视网膜上算不出距离。体力耗尽的少年贴在地面上，细小伤口、汗水和流水混在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萎靡感。
　　“当然……不可以。”凤碧放弃努力地疲惫阖上眼睛，简短一句话中两种极端情绪便闯入头脑，四下乱撞，他分辨不清。
　　总之，在凤碧所有的回忆里、所有的生活中，处处都是凤柏的身影，蛮横地占据了每一个角落，像老宅子正厅里的那件老古董瓷瓶，安静地、沉默地伫立。这瓷瓶是如此巨大、如此沉重，但他只要乖乖完成训练就可以随时随地走到它旁边，空荡的正厅里除了那个耀眼到让人晕眩的瓷瓶外，总有自己的一席容身之处。
　　所以此时此刻跪坐在地上如往日一样给哥哥泡茶的凤碧不明白——“跟着向先生去外面看看。”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将要洒落杯底的茶叶凝滞在指尖，凤柏在他不可置信地抬头之前站了起来，从凤碧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冷峻而刚直的下颚线，周身散发的戾气给凤碧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很快这种压力消散，凤柏没给他询问的机会就走出了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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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学上有一种病症叫“分离焦虑”，通常存在在那些过分被父母保护和宠爱下成长起来的孩子身上，过多的保护没有给他们带来飞扬跋扈的性格，相反，在离开父母哪怕几步之外时，也会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恐慌。
　　而此时此刻，这样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凤碧心头。
　　在短暂迟滞的几秒后，他站起身，却一时间茫然不知去向哪里。
　　凤柏做出的决定没人能改变，这他当然就知道，可此前的决定大抵算小，无论如何，只要还在他身边，凤碧总会觉得安心，所谓名为“家”的归属感像柔软的巢穴一般让人留恋。
　　陈盂在窗外瞧着，长长叹了口气，而后走进去伸出一只手，“小少爷，去收拾行李吧。”
　　凤碧仰起头，对面人眼中的怜悯像针一样刺过来，他自己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脊背挺得极直，像风吹不倒的芦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