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一朵村长》九珠

23、巴士底狱·一·午时三刻早得很 你急什么，

　　我抖了半天，那个冷笑的人还是没有现身。
　　我这个小隔间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很好的刑罚：它不仅自成一间，而且由于角度问题，里面的人看不见其他的牢房，最多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拐角，却可以听见各房里、走廊甚至走廊尽头守夜的狱卒发出的各种声音。
　　所以我完全没有可能判断出那声冷笑的来源，这就更可怕了。
　　话说起来，这两天晚上的刑部大牢真的是相当安静。原先狱卒为了夜里防寒是要斗一夜酒的，叫骂声、骰子声之类的不绝于耳，可是昨天和今天都是连个碰杯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所以我才能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和冷笑声。
　　难道真的有人在刑部大牢动啥手脚？
　　一阵更持久的沉默过后，这个监狱里出现了异常。
　　真的有人劫狱！
　　听声音的话，像是有个人拿了一大串钥匙打开了许多牢房的门，然后这些出来的人很有秩序地朝着既定的方向逃离。
　　只是好像这个人要放的人也是固定的，因为钥匙打开门的声音不是整齐的，就说明他不是一间一间按照顺序来。那么没有被救出来的人怎么不会喊呢？难道和狱卒一样全都被迷昏了？那我没昏，是不是说明我也会被救出去？
　　紧张地等了好久，那个拿钥匙的人终于到了我这一间。
　　这个人连面罩也没戴，不是为了让熟人好辨认，就是说明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或者两者都有。
　　他惨惨地朝我笑了一下，果然之前那声冷笑是他发出来的。
　　“李亭彦……”我唤到。那个标志性的痞子样还会是别人吗？
　　“哼，不是混蛋吗？”他扬着眉，甩着手里的钥匙，一副我的小命在他手上的样子。
　　“别玩了，时间紧迫，快救我出去！”我焦急道。
　　他却正色道：“你是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你出去呢？”
　　我呆站在原地，表情僵硬，一下子懵了。是啊，我凭什么，我也不过是他的一个狱友，而这监狱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狱友。反过来，如果计划逃狱的人是我自己，我也不可能在原定解救的计划之外把整个监狱里关押的人都放出来的。
　　“你好自大。”他厌恶地道，然后迅速地离开这里去开下一间牢房的门了。
　　“你不救我我会喊人的！”我紧贴着牢门冲他道。
　　然后我听见他边开着后面的门边用嘲讽的口气道：“行啊，你看看谁能醒过来救你。”
　　是啊，都已经被他药倒了，他大概是把迷药下进了晚饭中。
　　我脚一软，颓然地扶着铁栏杆坐下去。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他放走了所有要放的人，却又折回来，俯视着我道：“我听说你明日午时三刻问斩，不如，我送送你？”
　　我愤愤道：“要你假好心？你明日不去监斩官的位子上坐着看我笑话我就多谢你了。”
　　“不，你会错意了。我是说——送你下地府。”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去取来了狱卒的酒坛子，特地当着我的面从我这一间开始洒。
　　由于牢房的高度问题，酒液很快就从外面慢慢地流进了牢房里面，有一些已经流到了我的脚底。我气得浑身都在颤抖：“李亭彦，你真是个混蛋！”
　　“哼！谢谢你。”
　　他这次真的走了，走的时候还把我牢房旁边的墙壁上的火把带走了，估计是拿去点火。于是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本来虽然时间紧迫还是够回顾一下人生的，现在连写个遗书的时间都不够了。
　　我已经差不多可以闻到大火把东西烧焦的味道了，再过不久，刑部大牢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所有的人都会死。活着的不会回来，死了的又死无对证，李亭彦就可以说是逃跑的犯人放的火，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以为大概一小会儿我就得上西天了，出乎我意料的是，火势蔓延的实在是非比寻常的慢。
　　不是乌龙了熄火了吧？这样李亭彦可就囧大了，哈哈……
　　第三个“哈”还没有哈出来的时候，火光和滚滚浓烟用过来了。
　　这种时刻，通常我有三种选择：憋死、熏死、烧死。
　　凭我的毅力，肯定憋死不了。烧死的话，焦糊的一片，太难看了。还是熏死的好。我站得笔直，双眼紧闭，等待着黑烟把我包围、吞噬。
　　可是我意识还是清醒的时候，就听见有很多人冲进来了。我赶紧挣开眼睛，是官差！他们咳嗽着打开一间间牢门，把已经昏了和还没昏倒的犯人都救出去。这些犯人虽然都被李亭彦下了迷药弄昏了，可是在火势蔓延过来之前，已经有一些人的迷药失效醒过来了。
　　李亭彦这个二百五到底是在哪里点的火啊，需要蔓延这么久？
　　我是最后一个被救出来的，而且是被强行就出来的。因为就快临近死亡的时候，我想通了。也许李亭彦是对的，被浓烟熏死真的比砍脑袋好受，他搞不好只是想给我留个全尸。
　　可是我仍然被一个官差扭着肩膀带出来了。所有的官差都跑在前头，唯独这个官差走在最后——押着我。
　　大家都蹲着身子，听最前面的官差发号施令：“从这里走！拐弯拐弯！对对！是那里！……大家不许乱！”
　　半个多时辰过去，我们终于从线路复杂的刑部大牢里出来，被集中到了别的地方。每个犯人都由一个官差看着，我仍然是由刚才押着我的那个看守。
　　看着刑部的大牢在一片火光中渐渐变黑变焦臭，我止不住地打哆嗦。
　　那个扭着我的官差道：“诶诶，你冷啊？”
　　“呃……有点儿。”
　　“我倒是刚才跑得有点热了。”说着他把外衣脱下来问我要不要先披着。
　　我一惊，我都不认识他吧？于是委婉地拒绝了。
　　“我就是看你明天要问斩了，今天还要遭这个罪，怪可怜的。”他复又把衣服穿上了，同情地对我说。
　　我“哦”了一声以示回应，然后又无聊地在这个房间四周乱瞟了。这应该是刑部那些官员办公的一个地方，有桌椅有笔墨。但是却积了很多灰，大概很久没用了。有一些椅子东倒西歪地放着，官差们拿袖子掸了掸灰就坐下了，囚犯们都是席地而坐。
　　这事情已经报给刑部的各个主管大人了，刑部尚书在家拟完上奏给皇上的折子估计就会带领诸位大人过来查看情况。
　　此时大家已经安定下来了，官差的头领也掏出一杆烟来抽着。抽着抽着，想起了什么，朝我们这边粗粗重重地喊了一声：“刚才是哪个没有晕的？”
　　看守我的狱卒指着我答：“是他！张老三！”
　　“等会儿大人问话你可得好好答，听见了没有？”
　　我依然呆呆地答了一句：“哦。”

　　刑部尚书来了，囚犯和官差们跪了一地。我注意到，刑部尚书背后那一溜官员里头没有李亭彦。
　　刑部尚书把官差的头领抓着问了老长一通话，我才知道，原来跑掉的那些人都是莫融的俘虏，其中有几个还是亲王级别的。
　　李亭彦其实才是莫融的细作吧。这会儿估计都跑出京城了。
　　问完了几个官差，刑部尚书又来问我话：“你是唯一没有被迷晕的？”
　　“回大人，是。小人明天就要问斩，所以不想吃晚饭。”
　　“你有没有看见是什么干的?”
　　“没有，小人所在的牢房看不见别处发生的事情。”
　　“嗯。你们几个得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事情给我查清楚。”刑部尚书草草问完，吩咐几个官员到。
　　“是，大人！”他手下那些官员答得铿锵有力。事情就这样算了结了，刑部尚书就要迈步走了。
　　这时候，看守我的那个官差上前一步，跪地道：“尚书大人！小人有一事不明！张老三既然是莫融的细作，那莫融的人怎么没有把他救回去呢？”
　　尚书大人回身道：“你想说，他是冤枉的？”
　　那个官差很激动，满脸通红：“正是。”
　　却见刑部尚书道：“晚了，他明日就要问斩，已经没有办法在这之前给他翻案。那就意味着，他还是有罪。”
　　说完他就走了，我们跪送他离开。
　　“老张！你傻了吧？居然为一个细作求情？”刑部尚书一走，其他官差嘻嘻哈哈地笑着他。“我刚才还见他要脱衣服给这小子穿，他不是脑子叫烟熏坏了吧。”
　　“谢谢你了。”我对那个帮我说话的官差说。
　　他对我点一点头，又去呵斥其他官差：“瞎说什么，我跟这小兄弟是本家，况且他小小年纪就要给人冤枉了要砍脑袋，怪可惜的。”
　　又有官差道：“你这人也是蹊跷，这世上姓张的还少吗？倒把个本家当回事儿了。”
　　拿着烟杆子狠命抽着的那个官差头子等大家笑够了静下来的时候，若有所思地道：“老张，他是冤枉的这事儿你往后可别再提了。尚书大人都发话说他这事儿改不了，那他就是不死也得死了。你可别一张大嘴四处说，我们都要给你连累了的。”
　　老张沉默了。
　　大家都沉默了。

　　忙了一夜，大家累了，纷纷闭上眼随便找个地方睡了。
　　我没有心情睡觉，便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窗外。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离午时三刻还有几个时辰？”
　　一个没睡熟的官差挠挠腮边的胡子，道：“你急什么，还早着呢。”

作者有话说

　　乃们急什么？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