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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清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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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且行正在计算自己一刀能切开面前这人脖子多深。保守估计能切开气管。
“说你呢,什么北蛮子都敢挡爷爷我的路。”醉鬼话都说不囫囵,却还执着踹两脚跪在地上的骆且行。
骆且行很想动手,只用三秒,这人的脖子就会喷出血花。但他现在是个「不会武功」的西域商人,没钱没权,得罪不起任何人,所以只能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骆且行中原话说得很标准,没有半分西域口音,却惹了那人不满。
“你这东西还会说中原话,脏了爷的耳朵!”醉鬼抬脚就又要踹去,骆且行懒得躲,摆出副害怕模样抱头准备接下,反正也不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地痞发泄完了就会走开,免得闹大了节外生枝。他低着头,身子在抖,心里在狠狠记账,踢了三脚,就捅他三刀再让他死好了。
旁人议论纷纷,却因为骆且行一头红发无人开口阻拦。
醉鬼不打算放过骆且行,直准备用手中酒瓶砸过去,正是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翠色竹棍就破空而来敲在他手背上,醉鬼吃痛,手上酒瓶落地砸了稀碎。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声音不急不慢传来,十足漫不经心,游进往前一站,不动声色正挡在骆且行和那醉鬼中间。他侧着头身子支在青竹棍上,从陆且行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点下巴尖和他耳垂上挂着的……铜钱?
再仔细一看,游进身上穿得也奇奇怪怪,说破破烂烂也不算,衣服料子用得都是上好的,却硬是穿不齐整,不是松松垮垮挂身上,就是半半拉拉拼起来。
乍一看像是乞丐那种百家衣,配着他那张白净又没什么棱角的少爷脸。怎么看怎么别扭,怎么看怎么不精明。
“哪儿来的家伙!”醉鬼恼羞成怒,猛得要扑过去,游进侧身躲开又顺道补了一脚。
“你爹我呢,当然是你家里来的。”游进豪言壮语,虽然嘴上说着混账话,却偏有种少爷发脾气感,没得半点杀伤力。骆且行以自己阅人无数的经验确定,这人绝对是傻的。
傻子功夫不怎么样,和醉鬼打的半斤八两,实属菜鸡互啄,但动静不小,打坏了不少东西,还吓走了满厅客人。
一架打出去二十两,骆且行叹为观止,这都快抵上他两个月卖命钱了。
所以当游进毫不犹豫掏出二十两的时候,骆且行顿时觉得,这傻子的形象光辉了起来。管他是菜鸡互啄还是脑袋不好使,有钱,怎么能不骗一下。更何况在中原,有个人打掩护,他也能更方便行事。
打定主意要一口咬住傻金主的骆且行,立马摆出副可怜模样,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如西域人一般深邃,却不粗犷,骨相里糅杂了些江南烟雨般精致,眸子黑如夜色,直引人沉迷。
在西域时,他就常常利用这张脸完成些潜入和套话任务,大多数目标对象都被这红毛鬼装出来的人畜无害骗得七荤八素,然后丢了性命。
“谢谢你。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恐怕我还要挨一顿打。”骆且行拿出他极其擅长的那一套,声音软下去几分,憋气憋到眼角红红,演得入木三分,活脱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模样。
效果显著,游进立马中招,不是因为皮相,坦白说,游进他,有点脸盲,世间人在他眼中没有美丑,就是天仙一样人来了,他也分不清和门口地痞有什么区别。
先前他兄长也找了许多大夫郎中,都没有说出所以然,最后有个牛鼻子老道经过一看,说这人是天生少一缕心眼,看不懂世间皮相,左右只是分不清美丑,后来也没再治下去。
“我就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西域又怎么了,都通商多少年了还这样。”
“对了,你怎么称呼,有没有中原名字啊。”虽然游进不是因为美貌中招的,但骆且行根本不知道这呆瓜是个脸盲,他觉得自己魅力十足,稳定发挥,非常卖力。
“其实我母亲就是中原人,她是江南人士,我的中原名字叫骆且行。”
“游进,你叫我修齐也行。”游修齐此刻只觉得这西域和中原混血的小子真可怜,就因为一头红发被人针对,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胡狼盯上,正磨刀霍霍向肥羊。
以骆且行之厚颜无耻程度,很快在游进心里树立了一个,父母早亡与妹妹失散,早早出来做生意备受屈辱,但还要一边儿经商一边儿寻找妹妹的凄苦形象,任谁听了这遭遇看了这双目含情,都觉得好不可怜。
偏偏游进是不吃这一套美人计的,他看了半天,只觉得,骆且行真能哭,看起来那么大个不好惹,实际上是空架子啊。
从本质上来说,骆且行没有骗游进,他的父母确实早早过世,他从小杀人为生。此次来中原,是为了寻找自己妹妹,但不是毫无头绪,而是已经有了些线索。
都是实话只是换了种说法,不算骗。
骆且行心安理得给游进洗脑。
“我已无家无亲,只剩下一个妹妹,了无音讯,此生,我必会寻回她,无论此事多艰难。”
游进是个实心眼,听到这里早就心软动容。他是个的遗腹子,父亲在他没出生时就战死沙场,母亲生他时难产,生完他就伤了身子,加上悲痛过度早早撒手人寰。从小没爹没妈,只有长兄把他拉扯大,最听不得这亲人分别之事。那是连连拍胸脯要帮陆且行找妹妹。
西域来的红毛鬼有些不敢置信,这呆瓜不会真是个傻的吧,还没添油加醋多少,就感动成这样,一点不怀疑真伪。
“修齐兄,这事儿太麻烦了,你救我这一次我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还能麻烦你帮我寻找妹妹啊。”红毛鬼尽职尽责演戏,梨花带雨柔中带刚,却不知自己是一套劲全打石头上。
“哎呀,包在我身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正牌的丐帮弟子,打听消息还有什么比丐帮更方便的,不麻烦,举手之劳。”小呆子只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不管,毫不自知一脚踏进红毛鬼的圈套。
骆且行起先就有怀疑,现在确信了,这傻小子,确实是丐帮人士。
要说中原最大的江湖势力是什么,那肯定是丐帮。很多人对丐帮有误区,觉得只有叫花子。实际上丐帮海纳百川,其中包含三教九流各路人,据点客栈应有尽有,更别说各色人物了。但很显然游进理解的丐帮非常字面意思,进了丐帮就得先给自己换身很丐帮的行头。
有游进在,骆且行想要知道消息就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还四处碰壁了,早知道先前他在西域暗兵处,黄金万两也买不来丐帮的私密消息,还要被那些不讲理的臭乞丐揍一顿。
现在得来全不费工夫。
人逢喜事精神爽,骆且行白蹭这呆瓜的衣食住行,心情格外美好,就连杀人也难得选了个让人死得痛快的法子。
白天那醉鬼被一剑封喉,血都没崩出多少干干净净魂归西天。骆且行这才觉得爽快,他可没什么耐心,更不是什么守规矩的好人,在暗兵处十二年,他都算病得轻的,只是有点嗜杀。
当暗探杀手的谁还不有点毛病的。
骆且行眯起眼将自己手中匕首细细擦干净,银白刀刃上刻着「且安」二字清晰可见,他的脸色越发沉了下去,逐渐连那点讥讽笑意也消散了,一双眼中只烧着若幽火般执念。
当年,就是他父亲执迷不悟,伤了母亲又弄丢了且安。他记得,记得自己父亲捅向母亲的刀,记得且安在乱战之中被误伤昏迷。他救不了母亲,也带不走且安。只能跟着父亲回到西域,回到那恶鬼之地,在暗兵处被培养成新的密探。
许是想得太久远,又或者说是怨憎不能分,骆且行一时竟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剑锋擦过他发尾时,他才注意到。
这人很强——还未交手,骆且行就瞬间判断出来者的功夫极厉害,他不欲暴露自己,也无心缠斗,只过数招就溜之大吉。
而月色不可及的巷中,那身着玄色道袍之人,一双色浅如琥珀的眸子鹰隼般盯着溜走的红毛鬼。
云鹤生收了剑,他来晚一步,自己师兄吩咐下去要把这人拦住,此刻已然扑空。道士脸上透露出些许迷茫之意,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踌躇着不敢回家,最终还是有些情怯般离去。
夜色只能暂且将血与秘密掩盖,随着鸡鸣晨起,一切都会逐渐透出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