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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芦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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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梨不喜欢芦笙。
芦笙目中无人的轻飘飘的表情,看人时习惯先微微打量一番,好像在评定一只动物所具有的攻击性,确认自己能掌控一切后露出的微笑;长而柔顺,发质硬实却又能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的头发,其中夹杂着数条纤细的辫子,转头时不小心被扫到会有点痛;偶尔想起来时会搽香膏,骨肉匀停,冰凉而总是捏她脸蛋的手,连指甲也圆润漂亮;连同在药房里久待而染上的那一股混杂着皂角和中药材的特殊气味,一开始觉得有点古怪,却意外让人安心。
发现自己讨厌芦笙,是因为在和芦笙讲话时,霍梨总是分外地紧张,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手指不自觉同衣角勾勾缠缠,好端端一块布料被揉皱又展平,心脏砰砰乱跳要奔逃出胸腔,连同胃部都一起绞痛起来。讲出的话语更是变得莫名其妙,像一团打结的毛线,捋到最后发现另外一端连接着不见底的悬崖,抛出后跟着无边际的沉默,自己也只好跟着开始神游天外:芦笙到底对我施了什么术法?
霍梨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使这种思维方式渐渐成为一种习惯。直到某一次,她看到芦笙有点困惑的表情:小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总是很紧张,我看起来很可怕吗?霍梨绷着脸摇头。含着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是讨厌,讨厌才对。
她们结识在水边。消失一切记忆的霍梨躺在一只竹筏上,随着潺潺的流水漂浮在世间,与岸边下山除魔的芦笙错身而过。芦笙静静地看着她,粼粼波光迷糊了她的脸和她的眼。霍梨向她伸出手,意料之中地被拉住,芦笙走进水中,洁白的裙摆浸泡在水中,像一支柔软的百合花。
芦笙问,你要跟我走吗?成为门内弟子,虽不至于苦修,但也只供有粗茶淡饭。霍梨跪行两步上前,竹筏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她却浑然不惧,只是将芦笙濡湿的头发挽向耳后,很郑重地说,好。
从此以后拜进山门十数年,霍梨几乎跟在芦笙身边长大,从只能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躲避众人目光,到可以在演武场上独当一面,随手斩下胆敢来挑衅的师兄弟,而后挽着芦笙的胳膊撒娇卖痴。性格越发张扬的同时,霍梨心中古怪的念头却越来越厚重。
芦笙到底跟我是什么关系?
是我的挚友。我所有的少年心事都说与她听,我和她总是形影不离,我们的掌心总是相贴,无数个雨夜我依偎在她身侧入眠。
是我的师姐。教我画符练剑,带我下山入世。她的眼泪落在我的伤口上,比岩浆还要滚烫,让我的心比伤口更加疼痛。
是给我买糖画的人,是关心我的人,是让我不自觉露出笑容的人,是让我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的人,是让我问心有愧的人,是让我忍不住爱慕和憎恨的人,是让我无数次幻想能不能更近一步的人。
霍梨望着面前一无所知的青年,她仍然有些疑惑,但依旧温和地笑着,长长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她好像在等待一个答案。要说出口吗?是现在吗?
霍梨的嘴唇翕动两下,仿佛当初在河流旁被芦笙捡到的是一尾鲤鱼,十几年间被爱的诅咒所包围,浑然不知自身已经离开水体,仍在放肆地游动,等到终于窥破了自己蒙昧的心,才惊觉原来已经缺氧,只好痛苦地翻腾。
原来那么多的纠结和痛苦,那么多的忮忌和愤恨,都源于我幼稚的爱慕,我苍白而无力的话语,只是想问我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