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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哥别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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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淅沥,砸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圈细碎的涟漪,白墙外,雨线成帘,滴落在老旧的门槛。
安平巷一处小院里,青蓉端坐在桌前,垂眸写着药方,不远处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眼瞳专注地盯着纸上的字迹。
轰隆——!
刺目白光划破天际,惊雷声响彻整条安平巷。
老头拄着拐杖向着门外看了一眼,眉间浮起一丝忧虑,“宁大夫,这雨越来越大了,不如留下用过晚食再走?”
“不必了,王叔,普济堂里还有事,给您复诊完我就得赶回去了。”
青蓉放下手里的笔,将手里刚写好的药方抖了抖,直到墨迹微干,这才递给面前的老者,随即一把提起放在桌上的药箱,挎在身上,拿起靠在门边的雨具。
老头靠着拐杖,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叹了口气,“云州那边一直在打仗,这又碰上了雨季,城东那边来了不少外乡人,神神秘秘的,听说个个儿长得跟恶煞一般,也不知是来做什么的,搞得人心慌慌。”
青蓉站在门边,撑伞的手顿了一下,她微微敛眸,想起还住在她屋内的谢青山,摇了下头。
她勾出一个笑,抬眸看向老头,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惊讶,“哪有王叔你说得这么夸张,约莫是哪里来的江湖人吧,不过看起来确实是要不太平了。”
青蓉撑开了伞,扭头一看,老头已经跟着她走到了檐下,她摇了摇头,按住老头的手,语调轻柔却不容拒绝,“王叔,你腿脚不好,小心再受寒腿疼,普济堂又不远,我自个儿回就是了。”
雨势渐大,青蓉走在石板上,雨珠啪嗒砸在油纸伞上,清脆利落,如同珠落玉盘,颗颗滚落,顺着伞檐滑下,青蓉的裙摆瞬间湿透。
街上家家门户紧闭,巷子里空无一人,平日里搭着的小棚被尽数收了起来,桌椅板凳也被堆叠着放在门板外,一股莫名的肃杀感笼罩在安平巷上空。
青蓉加快步伐,秋日里寒风阵起,吹斜了雨丝,落进了青蓉的眼底,青蓉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放下袖子时,普济堂的牌匾已出现在了不远处,只是窗户紧闭,平日里能容两人通过的栅栏门如今只取下了一块板子,仅留出一道狭窄的暗光打了进去。
“咔哒——”
青蓉站在匾下,抖了抖手里的伞,随手放在门边,拆了两块板子,走了进去。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阿福站在柜台之后,正一手点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看了过来,语调带着惊喜,在看到青蓉被雨打湿的衣衫时,瞬间跳了起来。
“阿姐?你回来了?哎,怎么淋成这样了?我现在就去给你熬姜汤!”
青蓉站在门口,拧了把衣袖,嘴角微扬,轻声道:“姜汤太烈了,我又没病,只是淋了点雨。你去拿几根葱白,带须的,再抓一小把淡豆豉,煮碗汤就行。”
阿福连连点头,一边记一边念,“葱白连须,淡豆豉......这是什么方子来着?”
青蓉向着角落走去,抽了两条干帕子擦拭起被雨飘湿的长发,听见阿福的念叨,弯了下眉眼,走到药台旁,在阿福脑门上轻轻弹了个爆栗,“笨阿福,是葱豉汤,治风寒初起,比姜汤温和,前两日才和你说过,又忘啦?”
阿福捂住脑门,“嘿”笑了两声,扭过身子就往后院里钻。
像是想到什么,青蓉叫住阿福,放低了声音,“后院那人醒了吗?”
阿福摇摇头,“一直没醒,不过从今日晨间便不烧了。”
青蓉点了点头,跟在阿福后面,抬手掀起淡青色布帘,“我进去看看。”
阿福和青蓉并肩走着,秋雨叮铃哐啷地砸在后院的水缸里,天空灰蒙蒙的,阿福微微抬头,看向走在身边的青蓉,“阿姐,你好像很在意里面那个哥哥?
阿姐你从来不带人进后院,昨天不仅让那人睡进了你的房间,还盯着他的脸守了一晚上,那个哥哥是阿姐从前认识的人吗?”
青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转过身,轻轻捏了捏阿福的圆嘟嘟的脸蛋,“那还不是阿福的床太小了,他睡不下,我才把他安置在我的房间的?
还有,我没有盯他的脸,我那是作为大夫观察他的神色。”
阿福眯眼笑了起来,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嗯嗯,我知道啦,阿姐没有看上那个好看哥哥。”
说完一溜烟儿钻进了后院厨房。
“臭丫头。”
青蓉低声嗔了句,脸上带着笑,秋雨顺着院中天井不断下坠,青蓉顺着檐下回廊走到了北屋门口。
房间外放着一木头做的花架,架子上没放什么名贵花品,只放了一盆荆芥,淡紫色的花冠顶在高处,像极了路边的野草野花。
青蓉抬起指尖,落在这两株荆芥上,凑近嗅了嗅,随后退了半步。
这原是她的房间,除了门口这盆荆芥,里面放了两个竹编的架子,晾着不少药材。
如今这房间给了这人暂住,倒是不方便她料理这些草药了。
青蓉站在门口,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出了一阵压抑的咳嗽,随后才是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进。”
青蓉推开门,暗色天光随门闯入,映亮了房间内的情形。
谢青山一身白衣,半靠在榻上,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
半边墨色长发垂在他胸前,明明是一张冷若寒霜的脸,配着那苍白的颜色,仿佛误入红尘的高山之雪。
青蓉站在门口愣了一霎,回过神时有些不自然地撇过脸,咳了一声。
这人确实生得一副好模样,不怪阿福觉得她是见色起意才将这人带回屋中。
“你醒了?”
“嗯。”
谢青山应了一声,算不上热切,可与初见时那避人千里的模样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青蓉侧眸瞧了他一眼,下一刻,两人像是想起了昨夜的情景,同时转了转身子,偏向另一边,默契十足。
青蓉清了下嗓子,一抹浅红晕上她脸颊,“昨夜之事只是意外,谢郎君不必放在心上。”
昨夜她自知失言,赶在关键之时截住了话头,用一句“灯火有些暗,许是看错”搪塞了过去。
谢青山也没说什么,本以为就此翻篇,她却在起身时脚伤发作,整个人向前跌去,幸而谢青山拉了她一把。
可谢青山错估了手上的力量,这一拉不仅没把人稳住,反倒让青蓉摔进了他怀里。
青蓉整个人落在谢青山身前,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体温隔着半敞的里衣传到唇边,心跳声落在耳际,清晰有力。
过了两息,青蓉如同受惊的兔子跳了起来,脸上一片绯红,她背对着谢青山,尴尬的气息在房中不断蔓延。
在她身后,谢青山面色依然苍白,只是白玉一样的耳朵红了个彻底。
谢青山“抱歉”二字还未出口,青蓉便已抢门而出。
门外,寒风“嚎”了一声,窗纸被吹得“呼哒”作响。
谢青山顿了顿,缓声开口,“昨夜之事......”
青蓉立时咳了一声,探头看向门外,背对着谢青山,扯了扯衣裙,眼神难得有些慌张。
谢青山盯着她的背影,心知她不愿提起昨夜之事,抿了下唇,“门外风大,先进来吧。”
青蓉转过身,看着谢青山平静的面容,心底闪过一丝怪异。
谢青山嗓音清泠,又因为病中,带着点无力,听起来竟莫名像南风馆里的头牌留客的语气。
青蓉这想法吓了一跳,转身时与他沉渊一样的墨瞳对上,不自觉心虚了几分。
“阿福说你从早晨到现在还没醒,我便进来瞧瞧,顺便拿几件衣物。”
青蓉今日出门复诊,穿了件月白色长裙,为了方便,也没梳发髻,一头乌发只辫成了辫子垂在左肩,头顶别了根雕着芙蓉花的乌木发簪。
谢青山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带着水珠的发尾滑过半湿的衣领,像是烫着了,立时移开了目光。
青蓉盯着房间角落里的两个药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宜安府从一月前便进入了雨季,原本放在院中晾晒的药架都被她收进了房间,她这房间本算不上特别大,一张床榻便占了将近一半。
床榻放在房间左侧,两人宽的小榻旁还摆了张梨花小木桌,正是昨夜青蓉放针线的木桌。
木桌用了有些年头了,榫卯连接处磨损不少,轻轻一晃便会发出“嘎吱”的声响。
房间内唯一的支摘窗开在榻尾的位置,旁边放着架衣桁,一件黛色的大袖衫搭在衣桁上。
由此,一座衣桁做成的,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小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左侧是青蓉休息的地方,右侧则放了两只四层的药架,每一层都塞着竹匾,再右侧便是一座小小的红木梳妆台,台侧放着两个红木衣箱。
借着衣桁的遮挡,青蓉打开衣箱,摸了两套白色衣裙抱在怀里,向着门口走去,碰上了端着葱豉汤从厨房出来的阿福。
青蓉看着阿福一手端着汤,一手举着伞,从院中直直过来,青绿色的油纸伞在风雨中摆了两下,青蓉蹙了下眉,正要迎上去,阿福便已到了屋门口。
“怎么不走檐下避雨?这院中积水不少,鞋袜可湿了?”
“瞧见阿姐站在门口,想快些来,便没走檐下。”阿福一只脚往后藏了藏,将端在左手的热汤递给青蓉,“阿姐快喝,阿福试过了,这温度刚好。”
青蓉低头看着阿福,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带着点凉意,她没接那热汤,蹲下身,又摸了摸阿福的袜子,一片湿润。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听话?小心阿姐下次在你的桂花糕里放黄连。”
“啊,我错了,好阿姐,不要给阿福的桂花糕放黄连好不好,阿福下次一定好好走檐下避雨。”
阿福扯了扯青蓉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故意发出哀嚎的声音。
青蓉接过阿福手里的葱豉汤,没立即喝,她弹了弹阿福的脑门,将葱豉汤递到阿福唇边,“把药喝了,阿姐就不给你放黄连。”
谢青山看着门外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不过很快便被他敛了起来。
看着青蓉即将离开,他提了点声,“姑娘如何称呼?”
阿福从青蓉身后探出半截身子,眨了下眼,“好看哥哥可以叫我阿姐蓉娘子,隔壁的孙婆婆就是这么唤阿姐的。”
青蓉揉了把阿福的头,转过身,避开谢青山那双如墨的眼睛,“我姓宁,谢郎君可唤我宁大夫。”
砰!
砰!
急促又猛烈的拍门声响起,远处云层叠卷,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雨势不断,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前堂飘了进来,青蓉眼神一凛,门外响起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
“有人在吗?宁大夫,你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