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小明》茸山

2、没有这个人 03-04

　　03

　　下午四点，照星推开健身房的门时，裤脚还在滴水。
　　销售姐姐迎过来，关切的问话和后面的风雨声交杂，照星的世界吵闹又安静，回忆猝不及防占据了主体——上次偷偷见那个人一面，深到膝盖的积水浸湿了他的考试资料，后来那些纸张经过太阳曝晒，呈现出数不清的褶皱，皱巴巴的。照星一瞬间觉得那就是自己拧巴到极致的暗恋。
　　缓过来以后，他突兀地开口：“请问，你们还有别的老板吗？”
　　销售眨巴眼睛：“您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
　　“我们老板今天也不在，您要是——”
　　照星带着点疲惫打断：“不好意思。我没有不满意的地方，真的。”说完礼貌地扯了个笑，但不用想就知道有多难看，他继续生硬地转移话题，“我想洗个澡，可以吗？”

　　还没到私教上班的时间，照星穿好健身服出来，打算自己找地方练。可销售姐姐在他身边踌躇着，明显有话要说。他默了两秒，问有没有咖啡，于是被引到一张圆桌边坐下，拉花的拿铁端上来。
　　“池先生，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您是我第一个大客户。”销售赵冰眼巴巴地望过来，十分真诚，“店里的情况我了解得还不够全，如果服务有不周到的地方您一定要跟我讲，我一定会改的……就是您总是找老板让我有点害怕。”
　　照星听到最后一句话几乎呛到。今天明明是他时隔四天，第二次走进健身房。怎么叫总是呢！他已经很克制了。
　　赵冰却似乎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我见您的这两回，还有微信上，您都问了。”
　　“……”
　　在照星原本的预期里，他可以悄悄地，不被任何人发现，等那个人回来，他们意外地碰面，以成年人的方式体面寒暄。
　　他不想提前被发现。但眼前的销售姐姐像洞悉了一切，他颇有些苦恼地咬了咬嘴唇，接着便听见销售可怜巴巴地问：
　　“您真的要投诉我吗？”
　　“……不是！”照星被这脑回路惊笑了。
　　“真的吗？”
　　照星说：“我找你们另一位老板。”
　　赵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没有啊，我们就一位老板，我还跟强哥确认过的，老板也这样说。”
　　她把手机聊天页面打开，“看，这就是我们老板，这是他的头像——”正示意着，消息往上顶了一格，显示“您拍了拍深渊野兽的屁股好快乐”，屏幕前的两人都默了一瞬，然后赵冰就有得忙活了。
　　这条大逆不道的消息往上，有寥寥几条对话。

　　ZR：【就我一个老板。】
　　销售34赵冰：【资料发您了*&%是客户一直问有没有别的老板%￥%&或者，老板，您跟这位客户是不是有过矛盾，人家不想找您&%%￥我们真的只有一位老板吗？】
　　ZR：【都说了就我一个，一个！】
　　ZR：【你想造反？】
　　销售34赵冰：【￥%￥%#qaq】

　　在赵冰拼命措辞，婉转认错时，照星在发呆，一会儿想大事不妙哥哥的股份被深渊野兽吃掉了，一会儿想自己是不是看错招牌走错门，这里不会出现他想见的人。
　　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赵冰接起来，往外没走出几步，折过身子。
　　“老板让我问您，是不是找……明明？”
　　她说完这个称谓，眼见着青年怔住，没擦干的头发泛着潮气，乖乖地搭在耳侧，黑眼珠映着顶灯，亮晶晶的。
　　赵冰突然就灵光了。
　　手一伸，手机到了照星面前。

　　池照星接过电话，也不知道哪来的斩钉截铁，飞速撂下句“麻烦您了，我不找他”，然后把烫手山芋塞回去。
　　红晕从脸颊爬到了耳朵。
　　照星灌了口咖啡，喉咙口都泛着热意。他故作冷静地看着赵冰，可在赵冰看来，那乌黑的眼睛里明晃晃写着欲盖弥彰。
　　等她应付完电话，照星已经把咖啡喝完了。
　　“池先生？”
　　——到底找还是不找。
　　赵冰想问。
　　耳朵还红着的某人拿起毛巾往旁边走：“我去练了。”过半秒，又回过头，“你们这个老板，怎么说？”
　　赵冰把刚才气急败坏的一串话精简到能听的程度：
　　“不找就好，没有这个人。”

　　04

　　“他在嫉妒。”
　　私教大叔言简意赅，“我们孙老板休假去喽，上个月底就走了，现在就剩周老板一个人管事，脸都发黑了，上次他一进来，我们还以为天黑的那么早呢。”
　　赵冰捧着柠檬水笑弯了腰。
　　“就最近这段时间，忙得要死，你可别招惹他。”大叔边调整机器参数边道，“之前不告诉你孙老板，就是怕你触霉头。”
　　“他自己没有休过假吗？”赵冰想起刚才的气急败坏，“不至于吧。”
　　“至于。你是刚来没见到，孙老板还有杨老板在的时候，他闲得不得了，一礼拜来视察两天都算全勤了，有帅哥才出来接客，平常就办公室里噼里啪啦打游戏。咱那儿工作的电脑都给他偷偷干报废一台，后面又买了个专门打游戏的——”大叔说得上头，转眼看到认真跑步的大客户，声音小了些，“反正有人撑着，咱的业绩照样欻欻往上涨，他还是我们炽嘉的头牌。”
　　赵冰：“我都没看见过他教别人。”
　　“他现在脸黑得客户看了都得跑。”大叔打趣道，“反正我们这仨老板，就杨老板踏实些，得，最踏实的春节以后说不干了；孙老板当然优秀，当年他们刚毕业在北边创业，那叫白手起家，月收入不知道有几个零，火得不行，连锁开得到处都是，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后来他们自己想玩别的，就把中心的股份都卖了，各个地方都有新老板接手，但一盘散沙似的，这好势头就没留住。得亏前几年几位老板们回来，重新收购了几家，改了名，宣传带上去，才慢慢好起来。可厉害呢！”
　　赵冰笑着说：“说的我都嫉妒了。”
　　“俩伙伴一个散一个走，周老板就是心里不平衡，心里烦，现在总部的事情也一大堆，他忙得天南地北跑，难免口气重。你就别往枪口上撞了。”
　　“嗯嗯我绕着走。”
　　赵冰又问，“那我们孙老板呢？啥时候回来？”
　　“那我哪知道，要是知道老板脸就不会那么黑了。”大叔余光注意着照星的数据：“哎？速度也没提上去，心率怎么这么快？”
　　照星喘着气难以开口，脸蛋红扑扑的。
　　“你缓缓，这不难受么。”大叔帮他调慢了些，又道，“估摸着也要回来了，反正到时候咱健身房就是雨后晴天。对了小池，你找老板什么事啊？是朋友吗？”
　　赵冰的眼睛也射着银光。
　　照星抿着嘴唇，片刻后小声道：“是家人。”

　　那晚因为一句“估摸着要回来”，照星在跑步机上耗了将近两小时，心率在一百五迟迟不下。拉伸肌肉时，他双腿发软，原地都能摔，手背在铁制器材上擦过，没破皮，冒出细密的出血点。
　　他拿着冰袋，坐到前台的高脚凳上，听他们继续说闲话。
　　话题老往他和孙老板身上拐，他只有干巴巴的一句：“很久没见了。”久到照星险些想不起来，等终于想起来，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其实，别人口中的那个人往往比他口中的更加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