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鳏》卷怜门

5、松下问

　　昨日雨后，山林宛如一幅水墨画卷徐徐展开。远山被薄雾环绕，青黛色若隐若现；近处亭台楼阁的黛瓦上，未消散的雨珠折射着微光，从飞檐坠落在青石板上。新抽的柳枝垂入碧潭，泛起圈圈涟漪，桃李残瓣随波流转。湿润的空气中，泥土与草木清香交织，阳光穿透云层，将鎏金般的光辉洒在山庄各处。

　　虞青仍立在青松之下。

　　谁救了她，却又不露面？山中不见一人，只听得了阵阵鸟鸣。仿佛她只是曾误入世外桃源一般，又听得了一声钟响，古朴悠扬，提醒她应该做个君子告辞。
　　于是抽出剑，剑刃嵌入青岩的刹那，寒光与石屑迸溅成星。刻出一个“寻”。满意地勾起唇角，此字剑挑寒云，寸心丈量，可见她报恩之心赤诚。至于毁坏公物什么的……哦，她不是一片好心么？恩人如雪兔般难觅，那她就用剑凿开岩石，做一只留痕的雁。

　　她忽然笑了，这笑随风荡向山谷：你隐于山，我便以剑为笺，让这 “寻” 字做个引子 ——他日若再闻“寻”字，便是萍水相逢的暗号。

　　踩着石阶往山下走，像一个熟练的猎户，穿过最后一片竹林时，耳边传来了赶鸭子的高声吆喝：“喔嚯 —— 快跑快跑，下河去咯！”鸭晃动着圆润身子，昂首挺胸，踏过石板路，涌过木桥，橘红的掌蹼踩碎河面鳞光，刺入眼睛尚未恢复的虞青眼底。

　　又听稚童笑：“鸭又钻进去啦 ——” 虞青望向雾蒙蒙的水泽，白布裹着的脸上泛出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丢块石头往水里一捣，惊起鸭子扑楞的翅膀。

　　慢慢行至大路，路边推着车的小贩看见人影往往吆喝两声，他们往往视力不太好，待她走的近了，才看清她缠着布的怪模样，霎时静默。

　　进城后，放眼望去，百家铺子的布幡随风飘动，茶楼里人来人往，街边摊贩各显身手。

　　这还是她生活的时代吗？她莫名想道。手指垂着，剑在腰侧，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如果这是同一个时代，那她曾经所在的城，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如果这不是同一个时代，那她回来的意义是什么？笑话！难道是回来旅游的吗？她要把所有宵小，全部干掉！她要的是消除人世间的疾苦，那样的事，正因经历过，才更刻骨。

　　回头望去，城门在不远处，“周山城”三字笔画苍劲如刀劈斧凿，古朴威严。门环上的铜狮被摩挲得发亮，狮眼却仍瞪视着远方，似与虞青相望。往来行人仿佛静止，变暗变模糊，变透明。一切都消失了，那感觉又出现了。

　　呵，周山城！周山城外有座山就是周山，周山上有个庙叫周山庄。周山庄里面的人么……何其荒谬！老天，你就这么玩儿我？回忆松树下的一瞥，恰如她记忆里某个转瞬即逝的景象，在风里晃出虚影。原来不是世外桃源，竟是绕了个圈，被命运推回编织的迷阵里。

　　好个“寻”字！寻来寻去，她要寻的仇可巧就在周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