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鳏》卷怜门

4、知迷楼

　　皎月初斜，透过华丽古朴的窗棂，丝丝细雨弹奏着春的哀乐，绿意漫上台阶，可见上阳宫已许久无人踏足。庭院铺满了锦绣春色，梨花千万朵争放。

　　若非公主已经魂断归西，这该是多么缱绻的春日画卷？

　　琴窈才是上阳宫的真正主人，是帝王家尊贵的金枝玉叶，晋国耀眼的灼灼牡丹。那她是谁？她早该是一具黄泉下的枯骨，雨水混着泥土将她侵蚀磨灭，化作马蹄下的尘埃，投入轮回。

　　我的轮回就是琴窈，琴窈自寻她的轮回。月光如墨，梨花似雪映面。瞬息之间，琴窈之死的真相已了然于心。

　　命运给予琴窈常人之福，她却享用了十六年的荣华，命运想要收回这份昂贵的礼物，于是将她的寿命揉皱捏成团，随意地抛向忘川。

　　荣华已尽，不论是从前的公主，还是如今的虞青，都不再归属于晋王宫。包括天子在内的所有王公贵族，已将琴窈遗忘，这是由命运所主宰的无情的因果，也是至高的公平。

　　要在命运的监视下离开晋王宫，连一缕香也不能沾染毫分，要洗去过去的一切痕迹，才能脱离这个十六年的囚牢。

　　雨打苔痕，碎玉声声敲阶绿；风摇梨影，素雪瓣瓣沾衣凉。女子立在庭中，任细雨剥落残妆。散开朝云髻，步摇坠地声融入雨声，墨色青丝被雨丝揉成黑鸦。上阳宫的琉璃夜雨之中，她身上的雨链泛着冷光。素手扯落湿透的襦裙，华美暗纹在月光下流转。水中倒影里，胭脂残妆，化作宫墙下的春泥。

　　这样，也许可以逃过命运的平衡了。虞青眸色一暗，不，还不够。她险些忘了这肖似前王后、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是命运要收回的礼物。

　　拾起金簪，血流如注。顷刻之间容貌尽毁。绝不怀抱任何侥幸心理，断三千青丝，自此，曾经一切贵族的象征，已尽数毁去。

　　命运的指尖松开她后颈时，仿佛轻声戏谑：“走吧。”虞青踉跄撞开虚掩着的朱红色宫门，宫灯突然诡异齐明，无数幻觉在灯影里明灭—— 那是命运设下的最后考验，每盏灯都在暗夜中窥伺，观赏她在命运网中垂死挣扎。她扯下廊柱上的破伞，可怖的面容浮出冰凉的笑意，寒冷刺骨，伞柄刺破雨幕时，仿佛她正节节逼近胜利、命运的调控之手正节节败退。想赢，她堕入疯魔，以伞为剑，凌厉地刺进命运的力量中，她知道这是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只有自己越强，对手颓势才会愈显。

　　隐约中破伞化为剑影如龙，刀光刺目，她倾尽此生武学，拼着视死如归的决然，与命运厮杀，每当她力竭之际，又不断有新的能量注入她的身躯。

　　正当她目眦欲裂要杀死对手时，冰冷却沸腾的身体却骤然定住，虞青挣扎要举剑砍向对方，却只能瞪着眼睛倒下，雨水直直戳入她眼眶，扎的满目血红。恍惚中她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走来，临近了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覆在她眼眶上，替她合上双眼。衣摆上血痕被雨浸成蜿蜒的赤练，不知流淌了多远……

　　漏壶滴断三更雨，雨歇时虞青在柴房醒来，整张脸覆缠着的粗布散着药香。她已知自己闯过了生死关，得到了命运的赦令，从此山高路远，此生自由。

　　木然睁着眼，看着柴房的窗外暮色渐渐消散。天光乍亮时，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若已醒，则自谋出路。”一道清冷冷的女声。门扉打开，声音的主人出现在柴房的门口。逆光中虞青只见一个消瘦的影子。

　　“眼睛未愈，今日药必不可少……”虞青眼睁睁看着，消瘦身影翻手取出腰间的药罐，徒手挖出药泥，手一抬，药泥凌空飞来，糊住她的眼睛，也让她不能视物。

　　视觉被禁，却让其他感官愈发灵敏。她听见叮咚的一声，应是一个装满钱币的荷包丢在她身边。

　　“此处不留你，予你盘缠，等到钟声二响，自行离开。”

　　虞青点头，同时传来闭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