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卡维海森

1、名额

　　三月开春，阳光很暖，风也和煦。
　　“听说了吗？咱学校跟美国加州一个高中签了合同，据说要选三个学生去他们学校！”
　　正是三中的大课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楼道里。明媚的日光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被照到的地方，也有几分懒懒的影子。
　　几个女生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好像他们学校也要来三个！你说会不会有帅哥啊？我最喜欢异域风情了！”
　　“有帅哥也轮不到你啊，咱学校多少女生啊？况且…听说外国人喜欢丰满的，你……啧啧……”
　　其中一个女生用色眯眯的眼神上下瞟了瞟喜欢帅哥的那个女生，意味深长地“啧啧”着，被说笑的女生作势要打她，几人追着跑远了……
　　很快，学校领导层便宣布了——
　　交换生是真的。
　　而且他们要来了。
　　加州学校的交换生会在下个星期正式进入三中，和三中高二学子们共同学习一年。而三中去加州的交换生，名额也是三个，需要通过这次月考的成绩来选拔，排名全级前五的，就能成为预选人。
　　听完，三中的人倒了一大片。满场唏嘘。
　　倒了的，是那些考不到前五的，但也在全级中上徘徊的优秀生；没倒的，是期待加州交换生到来的迷妹们和稳定前十的大佬。

　　下午，高二1班炸开了花。
　　因为，全校三个交换生，其中有一个准备插到他们班上！
　　“这位新同学是混血的，有一半的华人血统，所以跟我们是一家人，大家不要对他有什么偏见，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高二1班班主任何兵才三十出头，却唠叨得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同学们无心听他的教导，只听进一个词——“混血”。
　　随后，几乎全班同学齐刷刷地低下头，在抽屉里鼓弄着什么，丝毫没注意他们的脸反光了。
　　□□群里，高二1班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班里挺活跃的女生、被称为“舒姐”的舒卉兴奋地打字道——
　　“混血？那肯定得是个大帅哥！等他来那天姐肯定给他安排个不一样的！”
　　“让体委跳爵士舞！”
　　“不不，让舒姐跳！帅哥看了肯定三百六十度鞠躬下跪求婚！”
　　“舒姐你别玩那么大，一会给咱们小帅哥吓跑了说咱们中国人太会玩了。”一个叫“为交换生哐哐撞大墙”的ID在群里冒泡。
　　“胡说什么呢你们！
　　舒卉咬牙切齿地打完这行字，看见老班警示性的目光扫过全班，浑身一僵，不敢继续聊天了。
　　“有谁愿意和新同学一起坐吗？人家不懂要多教教，让他们感受到我们中国人的热情和友善，不要丢了三中的脸……”
　　何兵唠唠叨叨着，环视了一眼全班，没人敢举手，谁都不知道新同学怎么样，万一遇到一个暴脾气的呢？
　　前前后后看了几十秒，目光锁定在了全班唯一一个单人双桌的位置上。
　　那是一道不一样的风景。
　　在教室最后的一个角落，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紧紧贴着窗口，一大堆书本摞在空着的座位上，像几座小山。一个男生靠着墙，望向窗外，一只手撑着头，腕骨突出。
　　“顾哲，新同学就坐你旁边好了，把你那堆东西收拾收拾，堆在桌上像什么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慢慢转向站在教室前方的老班，冷脸相对。
　　“我不和男的坐。”
　　众所周知，顾哲天生和男的八字不合，进了三中来有过四个同桌，都是男生，都被他赶跑了。领导问他怎么回事，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手机备忘录，一个喘气太大声，一个身上汗臭太重，一个长得太黑，一个腿太短。这些打扰到了他的学习。
　　气得领导吹胡子瞪眼，决定让他和女班长坐一起，但女生都以“不想打扰学习”为由婉拒了。
　　其实并不是害怕他，顾哲虽挑，但对女生很礼貌，还偏偏长了一张帅脸，平日里虽总是一座冰山，但冰山也很耐看，深得广大女同胞芳心。只是，万一自己身上有什么隐疾被发现了呢？
　　何兵软磨硬泡了好半天，没能说服顾哲以平常心对待新同学，没办法，最后无奈地摆台阶：“那你把桌子收拾出来，让新同学坐旁边那个组好了，你们俩单人单桌。”
　　顾哲没说话，挑了挑眉，估计是同意了的意思。
　　何兵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么新同学就说到这里，明天我们将会迎来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这次月考决定了去往加州学校研学的同学名单，有兴趣的就要抓住这次机会了。班长，班长？班长在哪呢？”
　　“在这。”
　　班长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生，眼睛大大的，平时不怎么和班里的人一起说话，跟她的名字很像，宁静。
　　“好，班长放学后组织一下大家把座位排好。”
　　何兵又嘱咐了一些考试事项，便宣布了下课。
　　大家都站了起来，如潮水一样往教室外涌去，三三两两地结伴聊天。
　　宁静走到顾哲座位旁边。
　　“顾哲同学，请你记得把这张桌子收拾干净，留给新同学，上面的书本都拿开，也不要……”
　　“知道了。”
　　男生清冷的声线，阴沉的冰块脸，好像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放送着凉气，硬生生地把宁静后面那句“不要堆在地面上”堵了回去。
　　宁静咬紧下唇，一副不是滋味的模样走开了。
　　顾哲心里更烦。
　　莫名其妙地多出来一个同桌。
　　还是一个外国人。
　　怎么？他脸上写着“平易近人”吗？还是“和谐友善”？
　　上课铃响了最后一声。这节是自习。
　　顾哲盯着黑板上的一句名言警句发了好一会呆，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书，也没看是什么科目，“哗哗”翻开来立在桌上，随后低下头在桌肚里玩起了手机。
　　刷了一会朋友圈，看了几条鸡汤文。
　　他关掉手机屏幕，定定地盯着面前的书看了好久，发现书拿倒了。
　　算了，倒了就倒了。
　　他目光慢悠悠地从面前的书本，飘到了旁边的书山，脸瞬间凝固了。
　　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新同桌”，“交换生”。
　　他对那些什么都不了解。
　　鬼使神差地，顾哲又点亮屏幕，打开了搜索引擎。
　　加州……高中。
　　弹出来的各种资料、图片，无一不凸显出学校的优越，环境、设施，看起来都很豪华。
　　还有几张往年的毕业照。
　　清一色的白人面孔，白领，深色长袍。
　　而且，颜值普遍都挺高。
　　顾哲把脸低下去，凑得更近想看清楚一些，肩膀顶了一下桌角，立在桌上的书本“砰”地一声倒下来，盖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砸了他一个趔趄。
　　这动静不小，在安静得只剩下翻试卷的声音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不仅班里的人看过来，还吸引了走廊上巡逻的学生会。
　　顾哲把手机往桌肚里一丢，恼火地把头上的书本扯下来。
　　没过几秒，一个人影落在他身上。
　　“顾哲，抽屉里有什么，拿出来！”
　　听见这声音，众人心里都为顾哲捏了一把汗。
　　这不是别人，是三中学生会纪律部的部长、是全校闻风丧胆的大姐大，唐梓。从高一到高三，被她缴过的手机不计其数，数不胜数，似乎目前为止，还没有一部上缴的手机能从她那儿拿回去。
　　顾哲缓缓地抬头，对上了唐梓的目光。
　　即使是以“泼辣”著称的大姐大，也忍不住自己突然对顾哲那张帅脸心动。
　　好像心跳漏了半拍。
　　“没有什么。”
　　低哑的嗓音更加富有磁性，唐梓立刻感觉自己的耳朵胀胀的——“我都看见了，是不是在玩手机？手机没收，快拿出来。”
　　唐梓朝他伸出一只手。
　　其实她并没看见，只是听见了那声响。但难得有机会见到三中的校草……校草本人，长得比照片还帅！
　　顾哲微微皱眉。周围的人心里立刻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虽然唐梓大姐大看起来更强势，但顾哲却是个不定时炸弹，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要是发火了，没人能拦得住他。
　　毕竟之前便有传闻说，顾哲不喜欢和男的做同桌，是因为高一时顾哲曾和男同桌发生了矛盾，顾哲把他关在天台一天一夜，才被约会的一对小情侣解救出来，整个人都神智不清。后面转学走了。
　　而且，手机是顾哲的底线。
　　收什么都行，手机……那可不行！
　　顾哲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手，低头看书。
　　丝毫不理会大部长那尴尬的模样。
　　“顾哲，你听见我说话吗？”
　　唐梓尴尬地僵在原地，手收回也不是，伸着也不是，无所适从。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年级主任陈章春从前门走进了停下。一眼瞅见了教室后边的两个人：“唐梓，去巡一下别的班，不用管1班了。顾哲，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僵局被打破，唐梓愤愤地跑出教室，顾哲面无表情，慢悠悠地跟着主任走了出去，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一进了办公室，顾哲懒洋洋地开口：“春哥，什么事？”
　　陈章春平日比较随和，和全级的男生都能打成一大片，在不是严肃的场合里，关系好点的都直呼他大名或者来一句“春哥”。
　　“是这样，听老何说，你是1班名义上加州交换生的新同桌。人家初来乍到，你作为他在班上第一个熟悉的人，你一定要多关照他，他不懂的你要指导他，让他感受到我们华夏学子的温暖与友善……”
　　一开口，又是“交换生”“新同桌”。
　　顾哲感觉自己半辈子的耐心都搭在这个“交换生”身上了。
　　他按耐着心底喷薄的烦躁和郁闷，硬是把陈章春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听完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去。
　　陈章春没什么本事，就是爱好讲话和开会。他教语文，是年级主任，但他教的班，语文每次都是倒数第一。
　　“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走了。”
　　顾哲绷着脸，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太狰狞，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哎，你等等……”
　　顾哲已经走出了办公室，转眼没影子了。
　　陈章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和走廊，只好作罢了。

　　顾哲走的飞快，脚底生风。
　　看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放学了。顾哲无心继续自习，他把堆在空座位上的书山收拾了一下，捧着一大摞准备搬回宿舍。
　　班长宁静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想叫住他，但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