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徐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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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骊山镇。
洛河徐氏的马车赶了许久，等到了京郊时，才停下来整顿片刻。这一停，出了大事。到了出发的时辰，沈汀找遍了客栈，也没找到徐露凝。
她又是着急又是慌乱，厉声责问了徐露凝身边服侍的婢女。金章与玉质此时不过十一二岁，还是孩子，没忍住，小声地啜泣起来。
沈汀见状，只好软了声音，又问了一遍。金章大些，擦干了泪眼，支支吾吾地说：“姑娘，姑娘仿佛，跟着涯岸神医出去了。”
沈汀一颗心落回肚里，赶紧出去寻找这一大一小。出了客栈没多远，有条涓涓细流的小溪。沈汀耳朵尖，听到里头好似有异动。
她忙将一人那么深的杂草拨到两边，果然看见了盘腿坐在泥地上、紧靠着小溪的徐露凝，与东倒西歪坐在大石头上的涯岸。
“姑娘。”
沈汀轻声唤道。
师徒二人齐齐转身，这一转，险些没让沈汀心里一乐。只见徐露凝苦着张小脸，跟个小苦瓜似的。那涯岸更不用说了，半眯着眼，看着一幅百无聊赖的模样。
“嬷嬷，嬷嬷。”沈汀还没说什么，徐露凝就急急唤她，再一骨碌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跑到她身边，苦恼又犹豫地问她，“母亲……会喜欢我吗？”
沈汀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愣怔了片刻。待明白徐露凝为何如此反常，她失笑不已：“姑娘说的是什么话，您是夫人亲生的女儿，她如何会不疼你？”
沈汀放缓了声音，继续说：“您昨天还欢喜着要见母亲呢，怎么今日快要见到了，反而如此惶恐了？”
说着，沈汀不免瞪了涯岸一眼。这哪有一点为人师长的样子？涯岸看懂了她的眼神，无辜地摆手，道：“这，我又不是她老子娘，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
“况且……”彼时还算年轻的涯岸吹了个口哨，语气轻松地说，“若她母亲不喜欢她，她就跟我回南疆，承袭我的衣钵，也是不错的。”
“呸。”沈汀啐了他一口，“你想得美，我们姑娘可是世族之女，岂能去南疆这种偏僻之地？”
对话到此就戛然而止。只是，经年以后，徐露凝还是去了南疆。当然，此乃后话。
找到了徐露凝，一行人就上路，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徐府大门前。此时，徐府门口已经是站满了人。不过，只有苏微雪与妾室们。
徐守礼与徐太夫人不在这里，他们在大堂安稳地坐着，等徐露凝来叩头。还美其名曰是，人伦纲常，孝悌为先，他们去迎，怕折了徐露凝的寿。
对此，苏微雪冷笑连连。他们不来正好，省得搅扰了女儿回来的大好日子。她这女儿，在阎王殿里来回走了十年，终于全须全尾地回到了人世间。
想到这里，苏微雪鼻尖一酸。
马车停下后，沈汀第一个下来。她见到苏微雪的那一瞬间，就行了跪拜大礼。她抬头说道：“夫人，幸不辱命，婢子将姑娘带回了。”
主仆眼神交错，一切皆在不言中。二人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暑夏，弱不胜衣的母亲将唯一的孩儿托付于信任的仆妇，孩子在襁褓中睁着眼，孱弱而艰难地呼吸着。
“快，快起来。”苏微雪亲自扶起了沈汀，转而又有些踌躇不安，她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她……我的女儿露凝，她……”
“姑娘在马车里。”沈汀说。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只稚嫩的手挑开了马车帘，苏微雪终于看清楚自己孩子的模样。真像，露凝真的很像她。
徐露凝下了马车，忐忑地朝苏微雪走来，并向她问好：“母亲安好。”听着女儿的声音，苏微雪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思念，她缓缓地、但有力地抱住了她的女儿。
母亲的馨香与温暖，让徐露凝所有的惶恐都散了。也就是从此刻起，她真心真意地相信，她的母亲会为了她付出一切，哪怕性命。
眼下显然不是母女叙旧的好时机，于是苏微雪强打起精神，散了千头万绪，端起主母的仪态，将应走的流程过完。
她指着身边的两大两小，说：“这是你父亲的妾室们与你的两个弟弟，待会儿，你还会见到你的父亲与祖母。他们，他们也很想见你。”
苏微雪心知徐守礼与徐太夫人不看重徐露凝，却仍这么说，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初来乍到的徐露凝更适意些。他们在不在意又如何，左右她的儿，自有她爱护。若不是为了所谓的规矩体统，还不如不见得好。
徐露凝果真没多想，她向庶母与两个弟弟见礼后，就由母亲带着，走过前院，踏进了正堂。一抬眼，就看见上首的徐太夫人与她左下方的徐守礼。
家丑不可外扬，洛河徐氏注重名声，自不会到处说李氏和徐守礼的不是。徐露凝身为徐氏的四姑娘，也没有人敢在她的面前嚼舌头。因此，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祖母与父亲，其余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徐露凝本能地、怯弱地眨了眨睫毛。这可能是出于幼童的敏感，她的心里隐约觉得，祖母与父亲对她并不亲近。
好在，还有苏微雪在。苏微雪站在一旁，让女婢拿了垫子，柔声指点着：“露凝，来，给你的祖母与父亲叩头。”
徐露凝照办，并说：“露凝见过祖母与父亲。”
徐太夫人咳了咳，强露出笑容，出声让徐露凝起身。过后，正堂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苏微雪微笑着打破僵局：“母亲、夫君，既然没什么事，妾身就带露凝下去休息了。”
说罢，不等回应，苏微雪就带着徐露凝离开了。在路上，徐露凝摇了摇苏微雪的手，苦恼地问：“阿娘，祖母和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苏微雪并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说：“露凝，你长大了，这要你自己来判断才是。他们啊，有时会喜欢你，有时呢，又会不在意你。”徐露凝懵懂地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先回到了南院，苏微雪一点点地讲起这“明镜台”的由来。见到这别无二致的明镜台，徐露凝几乎要兴奋地跳起来。这下，她最后的隐忧也散去了。
至于是否得到祖母与父亲的宠爱，不重要了。她的母亲是高门贵女，徐家只能是她管着。有了母亲的照料，身体又完全好了，徐露凝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可以肆意地活动与玩耍。
她最常去的就是徐大爷在京为官时的邸宅——她的两位堂姊在那住着，分别是徐露蓉与徐露珠。偌大个院子，也只剩她们两位主子了。大堂姊徐露萏，已嫁去宗室做侧妃了。
徐氏情况甚为特殊，当初正值风雨飘零之时，因此两位未嫁的堂姊早早就定了亲事。至于徐露凝自己，年幼时性命尚且攸关，又怎敢期盼来日，乃至婚姻呢？
徐露凝看堂姊们时，与三堂姊的未来小姑子一见如故。这真是巧得很，府中烦闷，徐露珠也邀请了信阳侯的幼女谢永乐来这。
谢永乐见她，并不忸怩，反而很热情，拉着她问东问西。没过多久，她们已经从云京聊到了洛河，从徐露凝的大伯聊到了她的四叔。谢永乐在几年前徐侧妃的婚宴上，见过徐四爷。
年纪相仿的徐露凝与谢永乐就这样成为了闺中密友。
这日，徐露凝照旧去看两位堂姊。下午，徐露凝回了徐府。她没有任何地犹豫，就回到了她的明镜台。因为她肯定，她的阿娘就在那里等着她回来。
徐露凝小跑到南院，果不其然，苏微雪正在书房查账目。徐太夫人惯会给儿媳找不痛快，偌大个徐府，所有苦差事，无论大小，全交给苏微雪。而徐守礼，更觉得理应如此。
看着母亲如此憔悴，徐露凝打心眼里替母亲觉得不值。她不由埋怨父亲：“阿娘，父亲他怎么一点儿不为您想想！”
苏微雪笑笑，没有说话。她很早的时候，就对徐守礼断了念想。夫妻多年，不过表面而已。她懂徐守礼的自私自利，徐守礼却还当她是曾经的怯弱新妇。
苏微雪没接这茬儿，而是提了另一件事：“露凝，在你出生不久，我替你认了位义兄，是崔将军府上的郎君，明日你随我去见一见。”
“义兄？”
徐露凝有些期待了。她没有亲兄，只有堂兄。但他们比她大几岁，她又要静养，因此平素没什么好说的，她其实也向往着有个亲近兄长的。
翌日，苏微雪带徐露凝去了崔将军府。
徐露凝见到了这位义兄，他比她略大两岁，爱笑，说话温和，很体贴，会照顾人。回去的路上，苏微雪问及是否满意这位“兄长”时，徐露凝矜持地、小幅度地点点头。
又过了几日，苏微雪难得有了空闲。天气不错，她将躺椅挪到院中，打算晒太阳。她惬意地躺着，而被母亲完全保护的徐露凝，则窝在她的膝下，像只慵懒的小猫崽。
这真是难得的时光。
待微风起时，苏微雪坐正，为徐露凝整理了头发，温柔地告诉她一个好消息：“露凝，你又要当阿姊了，阿娘有妊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①
徐露凝痊愈后，苏微雪不得不为她的将来打算。她不放心两个庶子——若无嫡亲弟妹作为依仗，她的露凝会孤单无助。因此，她才决定再有个孩子。
徐露凝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她轻轻碰了碰苏微雪的腹部，心中涌起对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的期待。想到有个小人跟在她的后面喊阿姊，她就无端感到开心。
徐露凝不会未卜先知，因此，她不知道，诞育生命的代价，是那么大——让年幼者永失其母，寄人篱下；让年长者永失爱女，一夜白发。
她们的母女之情，竟短暂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徐四】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