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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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青梧不想死。
怎样才能保命？
——预言。
——这是生死攸关间，姜青梧紧拽不放的救命稻草。
于是她挣扎着，撕扯着，哪怕喉咙充满铁锈味也要声嘶力竭地大喊：“三月三，上巳节，武烈皇后徐露凝，归云京！”
三月三，上巳节，武烈皇后徐露凝，归云京。
绵延空灵的回声飘荡在山谷之间，响彻不绝，如平静的湖面溅起一圈圈水花，惊得林中群鸟四处逃散，振翅飞入云深处。
士兵们缄默不语，面面相觑，神情有异。
皇后？
他们的君主，当今圣上启元帝，自登位伊始，就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并无后宫，更遑论皇后。
只是，徐露凝此名……
残阳西沉，晚霞如血，映照半边天。刺目的红光大片大片地逼近，压得姜青梧喘不上气。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吹得野草簌簌作响，不断侵占着姜青梧脆弱的神经。
她狼狈地跪坐在地，锋利的剑刃架在她的脖颈处，划破她柔嫩的皮肤。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又滴落，斑驳了她破损的裙摆。痛意与恐惧，迫使她仰头凝睇那决定她生死的人。
彼时她尚不知，他就是青史留名的王朝将军，玉澈。
他一身黑衣，逆光而立。拿起刀剑，握紧剑柄，他是天生的武者，任何事都不为所动。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有如实质，化为箭矢，势要击穿敌人，使其支离破碎。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好像通向深渊，随时能将姜青梧拖拽进去。对上他的眼睛，姜青梧不寒而栗。她齿冷，发寒，颤抖。
她确定，青年动了杀心。
他会杀了她，她会死在他的剑下。
姜青梧再也忍受不了了，她的情绪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她崩溃地抓着头发，不顾形象地痛哭起来。
她悲上天不公，更怨命运荒唐。
她不是此世之人，而是千年后的一名史学家。
一觉醒来，她成了姜青梧。记忆还没捋清，姜府的人就闯了进来。他们一口咬定姜青梧已死，现在的她是妖孽邪祟。同巷的官宦人家信以为真，他们泼黑狗血，扔臭鸡蛋，将她绑到京郊的燕山脚下，要活活烧死她。恰逢山匪洗劫，吓跑了他们。
可山匪岂是个好的？
姜青梧知道这群山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后被昭明文皇帝亲自剿灭。
她想逃，逃不掉。
为了活下去，她装作神棍，说出几个富户的金库，并警告山匪，不准伤人。
山匪得了甜头，乖乖照做。
姜青梧才喘息片刻，就得知，燕山寨的土匪头子得意忘形，要揭竿造反，还要强娶她。
姜青梧：……
只能说，无知者无畏。
这下，连累她也要成为地狱亡魂了。
……武烈皇后，我至颍朝，生不逢时，无法一览盛世之景，实为憾事。
哭累的姜青梧紧闭双眼，已不抱任何期待。她只希望面前的行刑人快点，狠点，剑能利点，让她少些痛苦。
“且慢！”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成熟稳重的男声响起。
姜青梧睁眼，只见从远处走来一名身形高挑、白皙清秀的文士。
士兵退成两排，为他让行。他走近，恭敬抬手，以示远处，和煦笑道：“玉队正，饶她一条性命。她的去处，另有安排。”
此人正是启元帝的贴身侍人，大名鼎鼎的中贵人，内侍官准陵。他的命令，即是帝王的口谕。
玉澈蹙眉：“内侍官大人……”
对上准陵不容拒绝的神情，玉澈只好收剑，抱拳行礼，道：“下臣遵令。”
随后，他侧眸，轻飘飘地瞥了眼姜青梧。
破衣烂衫，贪生怕死；匪首之妻，城府深沉；冒认神明，其心可诛。
他不明白，为何圣上会留她一命。难道，是因为方才的胡言乱语？
圣人所思，随臣不可妄测。
玉澈收回目光，敛去心中所思，沉默地、顺从地退后。
准陵转身，上下打量着姜青梧。旋即，他笑出声，先贺恭喜，再道：“姑娘有福了，圣上有命，请姑娘随行进宫为婢，听从两位宫正训诫。”
语罢，准陵离去。
她能活了？
她能活了！
武烈皇后庇佑！
姜青梧又哭又笑，状似疯魔。她瘫软在地，四肢百骸恢复知觉，密密麻麻地提醒着她。没过多久，士兵命她起身，随大部队一起离开。
姜青梧连忙爬起，因为双腿发麻，她还趔趄了一下。站稳后，她回望群山巍峨，众鸟高飞，这才终于有了活着的踏实感。摆脱性命之忧，她想起了一些与颍朝有关的事。
玉澈，起于微末，初为帝王亲卫，于燕山剿匪中脱颖而出。
史书工笔，玉澈，帝之剑刃，剑刃所指，即为沙场。护佑王朝，至死方休。初战封侯，累至王爵。布衣短褐，两袖清风。未有妻室，唯有一子。三十短折，举世同哀。
他是王朝的大将军，上善中的上善，慈悲中的慈悲。安抚百姓，保护妇孺，善待俘虏……凡他所至，永无纷争。
姜青梧有些遗憾，身为史学家的她，并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玉澈。
罢了。
总有机会。
玉澈不会令她失望，要她说，玉澈定会与方才的黑衣青年，背地而驰。
在姜青梧转身的同一时刻，金乌沉海，天光暗下，晚霞飘散，夜幕升起。姜青梧前行的步伐一顿，她猛地又一回身，愣怔地注视着沉沦于黑暗的燕山。
身体发凉的同时，姜青梧想到了记在史书上的一句话——
“燕山寨匪，乌合而起。启元五年初，得一女子，善卜筮，以神女称。匪首举事，为正名，欲配神女。帝艴然，率五十亲卫围剿之。至于神女，不知去向也。”
神女？
是她？
原来，她已成了历史车轮滚滚前行中的一环。
那……此后，她又将在史册中，充当一个什么角色？是大？是小？是正？是邪？
姜青梧对此，一无所知。
但，她的命运，从最开始，就注定与徐露凝的名字连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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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五年，春，洛河府境内。
徐府，正堂。
室内正中央的地面铺有金丝蜀锦方地毯，其上放置有一座青铜雕花熏香大炉，里面燃着清幽沁人的龙涎香。
时人信奉儒家与道家，洛河徐氏亦如此。正堂往里走，挂着一幅《太上老君牵牛寻鹤图》，足足占据了一整面墙。
屋内桌椅多以沉香木制作而成，古朴典雅，棱角分明。四个角落近人高之处，镶嵌有凹陷的暗槽。由镂空屏风灯笼笼罩的烛台，悬空至于其上。
这即是洛河徐氏——哪怕门庭冷落，在衣食住行上，仍然保留底蕴。
徐家家主，曾经的太傅，徐默徐不言，坐在上首左侧的位置上。他的右边本应属于徐家主母李氏，如今却空空荡荡。
在徐默的下首，左侧坐着的是他与李氏的长子，徐家大爷，如今洛河府的实际掌权人，从三品洛河府尹，徐守忠。
而右侧，坐着他与李氏的次子和四子。分别是徐家二爷，皇商徐守孝。以及信道信佛的徐家四爷徐守义，又称无涯居士，擅诗文典籍，也擅医术。
正堂的气氛很是肃穆，除了父子四人，再无旁人，仆人也都出去了。
沉默几息，徐默捋了捋灰白的胡须，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老迈而敏锐的目光转向徐四爷，问：“老四，四丫头还没回来？”
听到问话，徐四爷立刻坐好，讪笑：“应该快回来了，父亲不必忧心。珠珠儿这次去的是南疆，我已去信师姐，有师姐照看，想来并无大碍。”
徐默颔首。
门外，徐府的护卫统领，明悟与明空，一对双胞胎兄弟，一左一右地站着，持剑守卫正堂。
这时，由远及近，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什么人，竟敢擅入正堂！”
明空急躁，不等看清来人，就一边高喝，一边拔出长剑。幸而明悟沉稳，他硬是收了明空的剑，避免了一场纠纷。待看到来人，明悟唬了一跳，后怕不已。
这可是四姑娘的贴身侍女夏惜，与春怜自幼交好，情同姐妹。这要是让春怜知道，他命休矣……
明悟立刻扯过明空，训斥：“你怎么如此性急？你看她发间的绿荷点珠发钗，以及她穿的鹤纹素纱衣，就应知道——她是四姑娘的贴身侍女，夏惜。”
夏惜被明空给吓得不轻，若非有要事，她定要与明空好好掰扯掰扯。她狠狠瞪了明空一眼，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明悟说：“告诉家主，四姑娘快到了……”
这是好消息，明悟当即入内禀告。
夏惜皱眉，望着明悟的背影，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这就是护卫头头？别以为她不知道，春怜早就与他有往来了。还有，这次去南疆，姑娘说她跳脱，不带她，要她守院，真是气死人了。
夏惜抱胸，哼了一声。不怕死的明空悄悄瞟了眼夏惜，恰巧被夏惜逮到。夏惜看着他的脸就觉得晦气，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
明空一激灵，忙缩了脖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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