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冬复立春》福呦咪

52、第五十二章

　　如今妻女在畔，顾青飘零寂寥的心也终于得到温暖。此刻似乎就连过往种种，都因来之不易的阖家团圆渐渐释然。

　　只是仇恨能够暂且搁置，但父亲的遗志却不得不遵守。

　　顾青俊雅面容难掩踌躇，他凝神望着榻上的娇女，怜爱之余几多亏欠。

　　“珍宝，你娘把一切都告诉爹了。爹爹着实钦佩你，若非你坚韧不拔，若非你智勇双全，只怕——”

　　艰涩的话语骤然被打断，宋忍冬舍不得看到爹爹懊憾，于是竭力开导：“爹爹，往昔俱往矣！”

　　女儿如此毓秀卓绝，又这么善解人意地接受自己，顾青不由得眼眸通红：“从前都是爹爹执迷不悔，珍宝你放心，以后爹爹会拼尽全力弥补你们母女的。”

　　一旁沉默良久的苏姨娘悄然挽袖，嗓音格外沙哑：“咱们一家人不说这些，等珍宝身体康复，来日方长。”

　　听到爹娘的话，宋忍冬倍感五味杂陈。

　　“我只是些皮外伤，爹娘不要太担忧，想来休养几日就会痊愈。”

　　“嗯，所以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想！”

　　苏姨娘话音未落，宋忍冬忍不住问：“对了，韩大哥和芙蓉怎么样了？”

　　闻言，顾青脸色微变，反复斟酌道：“他们没事，只等你身体恢复再来探望！”

　　其实韩黎为了她同总兵府彻底翻脸，至于芙蓉正在努力寻找如意呢……

　　“夫人，珍宝的药熬好了吗？”

　　顾青偷偷冲苏姨娘使了个眼色，对方当即心领神会：“唉呀，我赶紧去端药！”

　　“要不……还是我去吧？”

　　顾青欲言又止，苏姨娘明白他的纠结不安，于是笑着宽慰：“不用，你留下来好好陪陪女儿。”

　　随即门扉轻启，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宋忍冬深呼一口气，有很多话想问对方。

　　可父女视线交融的一刹，竟是异常尴尬的面面相觑。

　　“珍宝，爹想和你聊聊天。”

　　顾青率先打破僵局，慈爱地望着女儿。

　　“爹爹不必见外！”

　　“那爹爹就直言不讳了，首先是关于你的名姓，爹希望你继续唤‘宋忍冬’。”

　　“爹爹——”

　　宋忍冬着实没想到，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其实她也偷偷考虑过，但她不仅万分理解生父，更感激培育之恩的养父。

　　“宋老员外救我妻女于水火，莫说你要遵其姓氏，即便让我改又有何怨言！”顾青言辞恳切，句句发自肺腑。

　　“多谢您！”

　　宋忍冬再也忍不住，她深知生父半生凄苦，可纵使饱经风霜，对方依然是那个落拓大义的翩谦君子。

　　“好孩子不要哭！”

　　看着女儿悲痛的眼眸，顾青亦跟着侧身哽咽。

　　“爹爹不许哭了，女儿也不哭了。”

　　宋忍冬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父爱，这也许就是骨肉血亲的力量，因此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拍了拍爹爹，而后抬眸道：“爹爹，那位戎马边疆的顾自迁大人是我的亲祖父吧？”

　　顾青重重阖眸，痛苦万分地回答：“没错，他正是你的祖父。”

　　“女儿以前常随玉文叔父出外经商，在边地每每听闻他的事迹，内心无不敬仰。爹爹，祖父他老人家是为国为民牺牲的，相信当政者定会还他公允。”宋忍冬格外笃定。

　　她着实不愿爹爹一味沉浸于复仇深恨中，除此之外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早已对蓟春婴满怀信任。

　　“话虽如此，可爹爹也必须要为你祖父做点什么！”

　　听此，宋忍冬骇了一跳：“您的意思，还是想向蓟氏复仇？”

　　“怎么可能，傻孩子爹爹并非黑白不分。先帝之错至生民涂炭，如今天下好不容易海清河宴，明君圣主重掌乾坤，我亦不再执迷不悟！”

　　“那您——”

　　迎着女儿关切的目光，顾青索性将心底话全盘托出：“我是在担心你大师伯，恐他一朝行差踏错！”

　　“大师伯？”宋忍冬从未听过这个人。

　　一提到师兄，顾青情绪肉眼可见的激动，神情甚为焦愁：“他曾是你祖父的得意门生，也是我最敬爱的兄长。记得我三岁时，你祖父于荒野密林捡到了他，自此我们兄弟二人便相伴成长。

　　大师兄聪慧敏达，本可以前途一片光明，但他却选择了弃笔从戎，之后更是追随你祖父北上御敌。自此文臣变武将，同你祖父一样。可好景不长，你祖父战败成了朝廷的替罪羔羊，师兄纵使幸免于外，但他焉会苟活。

　　于是他便带领着师兄弟反抗，可惜萤烛微火，怎能抵抗霸道王权，后来起义相继失败，同门死的死伤的伤……不到两个月，就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

　　顾青热泪滚落，痛到深处不能自拔。

　　这一幕，直令宋忍冬肝肠寸断。

　　她默默提袖为爹爹擦拭酸楚，言辞殷殷：“父辈们有情有义，女儿来日定要立碑祭奠他们。爹爹，那大师伯现在何处？”

　　女儿孝心可嘉，顾青倍感安慰，可提及大师兄他犹是惴惶。

　　“如今他也在稽安，但好像有自己的筹谋，根本不听我的一丝劝诫。”

　　宋忍冬素来过目不忘，尤其是经年累月与人打交道，因此她情急地追问：“既然同在一地，现在他姓甚名谁，没准儿爹爹说了女儿认识呢？”

　　“是啊，我竟没想到这茬儿。他现在同你一样经商，据说酒楼遍天下，化名为齐盛。”

　　“什么？”宋忍冬震惊到说不出话。

　　“瞧你这副模样，难道是相熟之人？”

　　“何止！一品香的齐掌柜，竟是我的亲师伯！”

　　宋忍冬诧异的同时，更多的是茫然。

　　毕竟齐盛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开店，无论从何种角度看，他都不像是背负血海深仇的人。

　　除非对方蓄意隐藏实力，意图借店铺暗中汲营。

　　“可大师伯到底想做什么？”宋忍冬心头飞速闪过一抹阴霾。

　　“他肯定势同当权者鱼死网破，以此替你祖父伸张正义！”

　　果不其然，宋忍冬无可奈何地轻喃：“只怕不仅如此……”

　　女儿一点就通，顾青不愿隐瞒她，便把自己猜到的悉数告知：“你师伯他意图勾结北夷，从而里应外合颠覆当朝！”

　　“爹爹，此举万万不可！”

　　宋忍冬强忍伤痛跪坐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拽住身前人，摇头哀叹：“如果真这般，那祖父定不会长眠！”

　　顾自迁忠君爱国，他怎么能够忍受南穆落入夷族之手。

　　“所以我们要不遗余力地阻止你师伯，切莫让悲剧重演。”此番既是为了忠心赤胆的父亲，更是为了满念真情的大师兄。

　　其实顾青的话，正是宋忍冬的心里话，她连连点头：“爹爹所言极是，但女儿还是要提醒您一下。如今大师伯同北夷多有来往，您势必要查清到了何种程度，待到关切时亦要勇于‘大义灭亲’。”

　　毕竟将功补过，来日便能挽救大师伯。

　　“爹爹明白！”

　　落日西斜，风雨突袭。

　　宋忍冬在医馆的第三日，没想到遭遇新一轮围捕。

　　这次对方不再搬出宋氏祖宗之法了，而是堂而皇之地用所谓的国规进行钳制。他们不仅来势汹汹，而且显然做足了万全准备。

　　医馆外被围的水泄不通，宋忍冬一家三口简直插翅难飞。

　　“陈总兵，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忍冬强撑着身体走到廊下。

　　彼时带头的中年男子满脸阴狠，抚着胡须不屑地冷笑：“贱夷血脉妄图瞒天过海，你未免也太儿戏了！”

　　“怎么，陈总兵要处以私刑？”

　　宋忍冬对这位总兵大人向来无好感，她知道对方一向奉行利己政策，可她不知道的是对方已知晓了齐盛的真实身份。

　　这些年，他因为收了齐盛不少贿赂，所以对很多事情睁一眼闭一只眼，但他没料到事态竟发展到这种地步！

　　倘若他再不力挽狂澜，届时定落得个满门抄斩。

　　只是眼下一个前朝佞臣之后，一个潜在的夷族奸细，所以他哪个都不能轻易放过！

　　无奈两相对比，目前齐盛掌握着自家二郎的把柄，所以他不愿打草惊蛇，如此一来他便把矛头集中对准宋忍冬。

　　毕竟来日杀了齐盛，还可再立一功！

　　想到种种，陈总兵眼眸闪过一丝算计，可宋忍冬对此毫无察觉。

　　她自诩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畏惧任何审问。

　　“草民无罪，这些年也不曾出卖南穆分毫——”

　　“哼，宋坤成你的亲二叔已将你叛国的证据交上来了。宋忍冬与其满口狡辩，倒不如想想三日后怎么死吧！”

　　“大人要草菅人命？”

　　宋忍冬咬牙切齿地看向他，不知对方竟如此无底线。

　　“按理人命关天，哪怕杀人罪犯都要三堂会审，可你不同！”陈总兵老谋深算地奸笑。

　　“哪里不同？”宋忍冬忍无可忍。

　　“你是夷贼内奸，是害我南穆江山的佞民，即便圣上在此，他亦不会轻饶了你。”

　　一语未毕，陈总兵抬眸示意属下动手。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珍宝！”

　　苏姨娘和顾青刚来到堂前，便听到有人要抓自家女儿。

　　眼见女儿被捆，顾青怒不可遏地攥紧拳头：“韩大人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哼，韩黎已是自身难保。至于你，罪臣余孽统统抓起来！”陈总兵微微眯眼，语气极尽鄙夷。

　　顾青奋起反抗，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一群官兵打的鼻青脸肿，直看的宋忍冬母女泪流满面。

　　“住手！”

　　“别和他们打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

　　可就在宋忍冬等人身陷囹圄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吼：“陈总兵，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