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符》百丈冰

8、第 8 章

　　梅林的梅花，迎着风雪开得正盛。楼九重撑开伞，让姬煜举着，到一旁的树下坐着。他拿起锄头，找到姬煜做了标记的那个梅树，扒开覆在上面的混着雪的枯草，拎起锄头刨了起来。

　　一边挖，一边问道：“怀儿，你确定是这棵树吗？”

　　姬煜：“确定，我当时埋得深，这里的草没有被破坏，应该没有人发现。阿娘都叫我长生……或者阿煜，您可以这么叫我。”

　　“好。阿煜，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好名字，你娘似乎对你寄予厚望。”

　　姬煜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希望我要胸怀坦荡，好好做个普通人罢了。”

　　楼九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姬煜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如春风化水一般。

　　楼九重放下手里的锄头，把坑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柄被白布包裹着的长剑，一块白色系着长生符的玉佩，一张藏宝图，还有一件凤来仪生前穿过织着金线的红衣。

　　良久，姬煜才说道：“师……我不想叫你师叔，我能做你的弟子，叫你坐师父吗？”

　　“这有何分别？你放心，只要我还活着，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姬煜又小声道：“这怎么能一样呢？这么说，你是同意收我做弟子了？”随即把伞一扔，跪下，头抵在冰凉的雪面上。兴奋地说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楼九重只是无奈，笑着说：“随你吧！地上凉快起来。”

　　姬煜伤还没好，站起身时疼得呲牙咧嘴。

　　楼九重收拾好了东西，带着姬煜离开了这里。

　　他们先是租了马车，去了栾城。楼九重去钱庄取了一些银钱，让姬煜用袋子拎着。找了一家客栈主下，修整了几天，等到伤好的差不多了，又去补给了一些衣物，吃的东西和水。然后坐着船顺江而下，三天之后，到了南虞国地界。

　　下船之后，二人开始步行。从早上走到傍晚，天快黑了。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里？路远吗？”

　　楼九重从衣袋里拿出两点心，递给姬煜。“不远，快到了。饿了的话吃些点心。”他发现姬煜爱吃甜食，买了很多点心和果脯。

　　姬煜吃完，拿出水囊喝水，发现楼九重只吃饼，便把手中的点心掰开一半，抵到他嘴边。

　　楼九重不爱吃甜食，但是看着徒弟期待的眼睛，就着他的手吃掉了，不是很甜味道还可以。

　　“师父，你的手好冷，我给你暖暖吧。”

　　楼九重低头看到姬煜自己小了一圈的手，轻轻握住，果真很暖和。

　　楼九重牵着姬煜的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翻过前面的一座山，月上中天之时，抵达了剑宗的山门前。

　　“这里是剑宗？”

　　“嗯，带你回来看看，顺便拿点东西。”

　　他们走进山门，一些屋舍建筑十分老旧，有的已经挂满了蛛网，有的甚至已经损毁。演武场上都地砖翘起开裂，长满了荒草。四周的树木倒是长得郁郁繁茂，月光下，偶尔会飞出几只被惊出的山鸟。

　　楼九重已经十年没有回来过了，下山的第一年，师父受功法反噬，死了。他回山继任掌门之位。师兄宇文珩和师姐凤来仪都在周国，他便带着所有弟子投奔而去。

　　可惜，十年过去了，他没能把他们带回来……

　　姬煜看他心情沉重，提醒道：“师父，咱们进去看看吧！”

　　“好。”

　　穿过演武场，推开大殿的门，那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谁？！”

　　大殿内点着几颗莹莹烛火，几个弟子拎着扫把和抹布，显然正在打扫大殿。

　　圆脸的女弟子挽着袖子，正在擦拭祖师像，头发上挂着几道灰尘与蛛网。

　　“掌门师叔！您回来了！”圆脸女弟子惊喜的说道。

　　楼九重同样也很震惊，他记得让秦悠她们解散去别的门派或者是回家，可他们最后又回到了剑宗。

　　“为何还要回来？”

　　秦悠上次见他时身边有二十人左右，如今还剩七八个，年龄最大的大概十三四岁，有几个小的甚至比姬煜还小一些。

　　秦悠麻利的擦拭了几把桌椅，让楼九重跟姬煜坐下。然后才说：“我们离开之后去了紫荆门，一开始觉得紫荆门主非常和善，但他们只是看中了我们手中的钱财与剑谱，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他们勾结西戎，残害百姓。被我揭发之后，就想将我们斩尽杀绝……我一气之下就把他们全杀了。”

　　姬煜的眼睛都瞪圆了。秦悠连忙说：“这也是无奈之举。师弟和师妹们都折在里面，我又身受重伤。花了两个月时间养好身体，才南下去了南虞国，南虞国闹了水灾，好多孩子无家可归，我选了几个愿意跟着我的孩子四处游历，前天我们路过栖霞山，想着反正无处可去，就带他们回了剑宗。”

　　楼九重摸了摸姬煜的头，说：“是我考虑不周。既然回来了，那便留在这里吧。这是我的徒儿，宇文怀。”

　　姬煜嘴甜，叫了一声师姐好。秦悠看到他的时候眼都亮了，“这是大长老的孩子……宇文师弟好。你，你怎么这么可爱，皮肤好白呀，睫毛好长。比女孩子长得还漂亮！”抬手要摸姬煜的脸。

　　姬煜往楼九重身后躲，没让秦悠摸到。

　　姬煜：“师姐是女孩子，要矜持一点，不要随便摸别的男孩子，这次便不和师姐计较，下次要记住。”

　　秦悠尴尬的笑了笑，“……好。”

　　楼九重说：“我带他去休息。”

　　楼九重以前住的屋子很久没打扫了，落满了灰尘。可见不能住人。

　　好在秦悠她们来的早，打扫了几间客房，楼九重带着姬煜找了一间住下。

　　第二天，楼九重带着姬煜把他以前住的屋子打扫了一遍。楼九重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摸索床底下的暗格，暗格设计连接整个床，这样空间更大一些。楼九重撩起遮挡的床单，床单还没来的及更换，带起一波呛人的尘土，露出下面带天干地支的环形锁。

　　“甲乙木，寅卯东；丙丁火，巳午南；庚辛金，申酉西；壬癸水，亥子北。”

　　然后，只听一连串的机械咔嗒声，暗格打开了。楼九重从里面拿出一大一小两个匣子，一把紫竹洞箫，几本手稿，一些图册。见姬煜摆弄暗格上的天干地支锁，楼九重便说：“只是一把锁，你要是喜欢，回头我重新做一个的给你把玩。”

　　“以前听阿娘提起您来，总是夸赞您天赋异禀，惊才绝艳，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还有什么是您不会的？”

　　楼九重摆弄着他的东西，“你说的这些，夸赞你母亲更合适。她十几岁时，武境就入了玄武，且我们师兄弟几人合力才能与之一战。还有，长生剑诀是她独创的。”

　　楼九重打开了那个大一些的匣子，里面有很多以前闲来时做的小玩意。有太乙式盘，六壬式盘，空间浑仪模型，四柱牌，八卦图等等不一而足。

　　“这些你先拿着玩，等空闲了，喜欢什么我再给你做。”

　　“师父。”

　　“嗯？”

　　“你以前也在器宗呆过吗？”

　　楼九重打开了小的匣子，里面有一块白玉制的掌门印，还有一枚制作十分精细的环形金属锁扣，上面绘有九宫星象。

　　楼九重：“没有，只是对这些比较感兴趣，自己琢磨着做的。剑宗有很多失传古籍残本，也有数术课程，不过是选修，喜欢上的人不多，比如你母亲。”

　　姬煜想了想确实如此，凤来仪占卜的时候方位卦象都记不好，还得翻书对照。

　　“明天再呆上一天，我们就离开。”楼九重收拾好了东西，铺好了床，“床足够大，你挨着为师睡在里面。”

　　姬煜没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在意他和他在意的人只剩师父一人，只要不丢下他，去哪里不重要。

　　虽然姬煜已经十岁了，但是个头还没长起来，只到楼九重的胸口处。自打楼九重找到他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分开睡过。楼九重显然还把他当小孩子，怕他一个人会害怕，怕他有危险。其实满打满算，他们才相处了十几天。

　　以前跟着凤来仪的时候，姬煜是也一个人睡的，那时候无忧小一点，睡在凤来仪的寝室里。

　　可这十几天，楼九重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姬煜知道他在强撑着照顾他，接骨，换药，渡真炁。他不说，很难从他脸上看到痛苦的神色，就好像那致命的一刀伤的是别人。

　　楼九重不管他想什么，吩咐道：“秦悠她们应该做好饭了，你去端些来，顺便再打点温水。”说完之后就开始脱下外袍。

　　“还不快去？”

　　姬煜哦了一声，匆匆跑出去了。等到他回来时，楼九重旁边只剩一卷扰乱的带血的绷带。而他本人已经入定调息，像一尊冰冷的玉象。

　　姬煜放下水和吃的放下，把绷带收走。吃了两口东西，没打扰师父疗伤，爬到床里面准备睡觉。明明觉得很困，但是睡不着。房间里太冷了，盛夏的时节，冷得那盆水都结了一层浮冰。

　　姬煜只好裹紧被子保暖，不过显然没什么用。他想叫醒楼九重，忽然发现楼九重运行一个周天之后嘴角溢出血迹。

　　姬煜心里着急，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助的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手心里微薄的热意帮他取暖。楼九重身上冰冷至极，姬煜都怀疑他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这个时候，姬煜突然很想念凤来仪，她身上就像挂了个太阳，总是很热。

　　对了，至阳诀！

　　至阳诀也许可以管用，但是凤来仪曾经叮嘱过，功力不到真武境是不能修炼的。可眼下也顾不了这么许多，修炼一点点，只为救师父性命，不过分吧？

　　姬煜默念口诀，“万物初始，能量混沌，至阳为天，炁为本源……”

　　身体里似乎有一股热源诞生出来汇聚于丹田，热源变成热流，流遍全身。一开始，身体轻盈且舒适，然后热流越积越多，灼烫无比，在身体里左突右出，似乎要把身体撑爆。

　　姬煜十分痛苦，疼得漂亮的五官开始扭曲。他把楼九重的手放在胸口处，尝试着把这股灼热力量引导去楼九重的身体里，可左右不得其法。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股寒凉之炁从掌心处传来，清凉舒适，熨帖至极。

　　姬煜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发现楼九重脸色凝重的看着他。

　　姬煜知道他生气了，小心问道：“师父您好点了吗？”

　　楼九重昨晚上，利用姬煜传导过来的至阳真炁运行了一个周天，发觉身体好了许多。

　　但他还是冰冷的说道：“起来。”

　　姬煜立刻起身穿衣，规矩的站好。

　　“伸手。”

　　姬煜乖乖伸手，楼九重手里拿着戒尺，对着姬煜的掌心，毫不留情，啪啪一顿打。打了十几下，手都打肿了，姬煜一声都没吭。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因为没听话，擅自学了至阳诀。可我想救你，我怕你死了。”

　　楼九重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半晌，叹息一声，说：“以后不要再练，很危险，知道吗？”

　　“哦，知道了。嗯……可是我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境界也涨到了人武境后期，还是有收获的……”

　　“以后先修习长生剑诀，在找到合适的人之前，至阳诀不要再练，即便你已经到达了真武境。”

　　“为什么？”

　　楼九重摸了摸他的头，“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