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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鹊 在床塌上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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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谁能想到,刚刚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木牒攻防战后的两人,还能继续心平气和地在公输盘府上喝酒。
公输盘又喝得醉醺醺的,抱怨墨翟让自己丢了工作。
墨翟微微侧着头看着公输盘酒后胡闹。
上一次的不欢而散,多少会让墨翟的有些芥蒂。直到今天公输盘见到自己,还是如以往一般蹦跳着出来迎接的时候,墨翟才终于觉得胸中的一股郁郁之气尽数散去。
公输盘好似一直未变似得,每一次二人进行攻防战,只要自己稍微动些心思布下陷阱,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战术上的,公输盘永远都会直愣愣地跳进来。
他还是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
一切和之前一样,墨翟获得了胜利。不同的是,公输盘会想到他可以杀了自己。
墨翟看着现在的公输盘,终于恍然,他已经和初见时大不一样了。甚至他那张书生气的的脸上已经隐隐有了些皱纹。
确实已经不是输了就会哭的孩子了呢。墨翟凝视着眼前的人,眸色晦暗不明。
“啊!对了!”公输盘突然从絮絮叨叨的醉酒状态中回过神来,”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公输盘一通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了一直精巧的木鹊。
他将那只木鹊,小心翼翼地送到墨翟眼前。
那木鹊确实已经不是十几年前的样子了。那木鹊犹如虎座飞鸟一样舒展,全身装饰着黑红色的花纹,荆楚的漆色让他在油灯下显示着绚丽的光彩,细致的轴承和榫卯结构华丽的拼接成鸟的身体。
它轻盈而富有巧思,翅膀可以随意的摆动,尾羽可以控制方向。虽然离那飞个几天几夜都下不来的鸟尚有些差距,但已经足够漂亮和精巧。
“如何?”公输盘语调平平,但神色之间溢满了自信和炫耀的意味,倒是和他手中神采奕奕,栩栩如生的木鹊有几分相像。
“很精巧。”墨翟掂量了一下木鹊,没有把后半句“也很公输盘”说出来。木鹊并不重,每个部分都有机关之用,维持了一贯的华丽,
“还有呢?”公输盘不依不饶,仿佛非要墨翟说些好话才肯罢休。
“还有就是,做木鹊不如做车轴上的销子,那销子可承五十石重的东西,有利于民,可称作精巧;无利于民的东西,就叫作拙劣了。”
墨翟把那木鹊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并没有顺着公输盘的意思说些好话软话。
“啊……也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公输盘恹恹地收回快活的神色,将那木鹊放在了一旁的垫子上。
墨翟神情有些松动,刚想说什么,公输盘倒是晃晃脑袋,脸上又挂起了他标志性的笑容,催着墨翟喝酒吃肉,不要浪费此等佳肴。
墨翟依旧没有喝酒,只是动了动筷子,眼看着那坛上好的烈酒一杯一杯进了公输盘的肚子。
若是以前,墨翟定会直接上手按住他的杯子,然后一脸正经地劝诫他酒喝多了不好干活。但如今两个人走动不像之前那样频繁,遑论上一次二人有些不欢而散,墨翟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墨翟不去劝,公输盘的下人侍立在一旁,更是谁也不敢去劝。
公输盘喝到最后醉得不省人事,仆人们七手八脚地上去搀扶他,结果公输盘倔脾气上来,硬是拽着墨翟的衣袖不放。墨翟无奈,只好亲自把公输盘扛回房间。
于是就看墨翟扛着公输,仆人们小心翼翼的,一边指路,一边打量着墨翟。
墨翟有些奇怪地看着不停打量自己的下人们:“怎么了?”。
“ 没,没什么”仆人连忙答道,”只是觉得先生,你们的关系真好。”
墨翟有些疑惑。毕竟他们有好几年没怎么见了。
“不瞒您说,我们这些下人经常听主人提起您。您的事迹我们也有所耳闻。主人也一直很关注您的消息。”仆人们絮絮地讲着,“您来的时候,主人很激动,逢人就讲这是您第一次主动拜访,虽然一定是为了什么事务而来,但主人还是非常开心,连着几日都笑眯眯的。”
墨翟想到白天蹦蹦跳跳来开门的人。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拜访吗,墨翟心中有了几分亏欠。
“虽然听说主人你砸了他的饭碗,不过感觉比起饭碗,更在意输给您呢。”
墨翟点头,这一点他倒是没变。
好不容易进了卧房,墨翟把公输丢在他的床榻上,准备离开。
但公输盘似乎依旧不愿意放开墨翟。许是在墨翟的背上缓过了劲儿来,公输盘又开始耍起了酒疯。他先是嚷嚷一些叫人听不清的胡话,然后声音忽然止住,整个人窝在榻上,蔫蔫的没了动作。
墨翟有种熟悉的感觉,只得支走了一众仆从,自己一个人看着公输盘。
凑近些看,公输盘果然哭了。
墨翟扶额,刚想如以往那样拍拍他的背,结果又被公输盘捉住了衣袖。公输盘一个用力,墨翟瞬间重心不稳,栽倒在榻上。
墨翟试图爬起来,但公输盘又开始不老实:他先撑起了身,把墨翟按回了榻上,之后掐住了墨翟的脖颈。
“怎么,想杀了我吗?”脖子上传来木工之人厚茧的触感,墨翟挑眉,眸色中带着些微微的惊讶。
“杀了你?”公输盘神色和语气都凶巴巴的,但仍是止不住地哽咽,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真应该直接把你杀了,把你埋在这里,你便不会到处乱跑!”
墨翟叹气,闭上眼睛躺平,任由公输盘的手肘压在自己的身上,掐着自己的脖子,整个人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真的会掐死你的!”虽然嘴上依旧说着狠话,但公输盘的手始终没有用力。他挣扎了一阵,似乎放弃了,整个人松弛下来,俯身趴在墨翟的身上,下巴搁在墨翟的肩头,“算了,那样你还会继续在梦里吓我。”
“我怎么在梦里吓你?”墨翟失笑。
公输盘没有回答,带着酒香的呼吸喷洒在墨翟的耳畔。墨翟不是很习惯和别人靠的这么近,一时有些恍神。
墨翟忽地觉得颈侧有什么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在蹭来蹭去,眸光下扫,却发现是公输盘的唇在迷蒙之间靠上了自己的脖颈——仿佛是一记亲吻。
没等墨翟惊讶,公输盘便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脖子。墨翟反射性地弹了起来,吃痛的推开了公输盘。
“怎么还带咬人的?”墨翟哭笑不得。
而公输盘被他猛得起来磕到了牙,痛得捂住了嘴,一副醉醺醺的生气样子,眼泪依旧潸潸而下。
墨翟缴械投降,他觉得不能和喝醉的人计较。他用右手按着公输盘的头,把他拉到自己的肩头,左手轻轻的拍着公输盘的背,像是当年无奈的哄着那个一次又一次来叫门的孩子。
“唉唉,别哭了。”
“砸你饭碗是我的错,可总好过砸了宋国所有人的饭碗……”
“不是这个。”
“嗯?”墨翟哑然。
“当然这个也很伤心!!!”公输盘用头顶顶墨翟的肩膀。
“那是什么?”墨翟微微侧头,看着撒酒疯的人有些不明所以。
“你忘了我们要比试木鹊吗?”公输盘像是委屈极了,“你一次都不给我机会,你就这么不愿意,这么不愿意让我赢你吗……”
墨翟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发蒙。
虽然都是些陈年旧事,墨翟自认为是没有忘却许多。这些年他和公输盘一直是有输有赢,而且输了就做公输盘的小弟也是对方单方面的宣称,难道公输盘这么多年还一直为了这事儿耿耿于怀吗?
是因为自己实际上从没和公输盘比试过做木鸢,于是公输盘便一直惦记到现在吗?
这听上去很奇怪,但这似乎对公输盘十分重要。
墨翟回望他们的过去,林林总总,似乎有些明朗,又有些暧昧。他想起公输眼角爬起的皱纹。
感觉是要做一个了断了。
墨翟这么想着。